《灼灼流光》琦梓

2、伊始

　　斗转星移，桑田沧海。镜花水月，恍若隔世。

　　“光圣女，神殿已收拾妥当，那些。。尸首如何处理？”神侍的白色便袍上染着暗色的血渍，金色的发丝纠缠在一起，略显狼狈，但神情依然镇定。

　　“烧了罢。”一个乌色长发的妙龄女子蹲坐于莲花池旁，纤长的象牙白手指拨弄着池中雪莲的花瓣，似在抚摸爱人，“他们，不配在土中安息。”

　　“是。”神侍恭敬一躬，右手点胸行礼，随即转身离去却停下脚步，“圣女。。请节哀，过悲伤身。”

　　“下去罢。”她轻轻叹息，悲到深处便已无泪，“记得唤影莲过来。”

　　说罢，女子站起身来，黑缎般的齐腰直发，浓密如水草，象牙色的肌肤，琼柱般的小巧鼻子，玫瑰般饱满的唇，银色的眼瞳闪着哀伤的星光，长长的睫毛打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便是白雪峰雪莲殿的第一圣女——大侍神官雪•流商唯一的女弟子，雪•流光。

　　“圣女。”一灰袍男子单膝跪地，灰袍遮掩不了他清俊的身形，短短的棕色卷发上粘着血块，面上也有些血污，十分狼狈。此人便是影莲，无名无姓，历代雪莲殿的神护，负责神殿的安全和通信，平时隐于暗处保护大神侍官的安全。

　　“莲。。。”流光白色的天丝长袍上绣着繁复的金莲，更衬的她面色苍白，“商。。我已将师父置于莲池下水棺内，应存的住些魂魄。。我，我医不好他。。我。。”

　　“世事不可强求，大侍神官为了您挡下那支破空箭乃是天命，您不必过度自责。”影莲依然垂着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半晌，流光抬起倔强的小脸：“影莲听命，发出雪鹞至各国，告知西之魔君极可能已然苏醒，告诫各国国主筹集兵力。。随时准备应战。还有，派二十只雪鹞寻找前任侍神官，请务必找到他。。”

　　“影莲领命。”灰袍男子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毕竟，她是需要长大的，即使是在失去最后依靠的时候。

　　位于析椋大陆中部的乌尔城，是大陆心脏，亦是人类部族的集聚地。此时，乌尔城内一身着麒麟神兽图案朝服的男子垂首盯着手中的一片云帛，细细端详，片刻后抬起头，露出一张极其俊美的脸来，凤目如丝，薄唇若剑，竟是一种无性别的妖媚。只见他眼波流转，嘴角扯出一抹邪肆的笑来，淡淡说道：“啧，总算是有点好玩的事了。。白雪峰，雪莲殿，不知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光圣女是个怎样的妙人儿呢。。”说罢，手掌一合，待再张开时，掌心中的云帛已无影无踪。

　　叹息一声，他懒懒靠坐在水榭之中，满园怒放的牡丹竟无法从他身边抢去一丝颜色：“雪•流光。。雪•流光。。”慵懒的嗓音倾泻出动人之音，被风一点一点吹散在牡丹园中。

　　白色的大理石地面，鎏金墙绘，暗红色挂帘，流光依着白色镶金的矮几，仔细批阅着殿中的大小事宜，同样暗红色的软垫坠饰着金色的流苏，映着白色的大理石有些刺眼。

　　“圣女，午膳已经备好，现在进餐么？”神侍恭敬的垂首立于门侧，轻轻的询问。

　　“撤下去罢，我没什么胃口。”流光头也未抬，只是停下了手中的笔。

　　“圣女。。。”

　　“华月，你来这雪莲殿多长时日了？”流光忽然打断那个名唤华月的神侍，抬首望向窗外，满目的白色，就像那个人的发色。

　　“回圣女，华月不知。神侍自小经挑选后就居于神殿内，毕生侍奉神明。”

　　“毕生么？你不想下山看看析椋大陆上的各州各国，看看生你的父母么？”

　　“无上的雪神是无欲、无求、无心的。”

　　无欲、无求。。。无心么？扯起一抹嘲讽的笑，当神明将我舍弃的时候就不再相信，这里早就跟他一起沉睡了，玉般得指尖轻轻抵住胸口跳动的地方，思绪仿佛飘到很远很远。

　　如果没有你，我早就与白雪峰一起沉睡了；如果没有你，我早就离开这个寂寞的地方了；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你，怎么会有这么个我。

　　“要变天了么？”流光轻轻呢喃着，远方的天际染着一方墨色，风里有一丝压抑的味道。华月安静的立着，如无波得水面。

　　“圣女！圣女！”

　　“放肆！神殿中不得喧哗。”影莲从暗处现身，护于流光身前。

　　“圣女。。。”被斥责的神侍看起来年龄尚幼，被影莲这么一喝竟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影莲，罢了吧。”流光抬手制止，银色的眸子望向那个神侍，“何事如此惊慌，竟忘了规矩？”

　　“回圣女，殿外来了一人，自称雪莲殿前大侍神官。”

　　流光询问的看向影莲，影莲会意道：“雪莲殿历代大侍神官更换时，殿中所有的神侍亦会更换，所以不认识的情况属实。若殿外之人确是前大侍神官，那便是相濯大人。”

　　“那师父是不是就有救了？”流光激动的站起来，眼神直直的看向神殿入口的方向。

　　“这还待影莲确认后方可知。”话罢，只见眼前一闪，影莲便不见了踪影。

　　雪莲殿外，雪地中立着一挺拔身影，一袭素色长袍，灰色的斗篷盖住大半个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左手持一根灰白色的长杖，仔细一看，杖身有细密的纹路，似乎是某种图腾，长杖似骨非骨，辩不出材质。

　　空中黑影一闪，伴随一声清啸，一把墨色长剑横击于长杖之上，发出“叮”的一声，好似金属撞击在玉石上所发出的声音，凌厉的剑气带起一阵强风，而那人竟纹丝不动，只有斗篷被剑气扫落在地，露出一张清俊的脸来。

　　他目光深邃，平静似海，淡淡看向手持墨剑的影莲，道：“好久未见墨莲剑，竟如此招呼我的雪牙杖。你便是现任影莲了罢，更胜我当年的影莲。”

　　“影莲冒犯，拜见相濯大人。”影莲单膝跪地，右手深深点胸行礼。

　　“起罢，什么冒犯不冒犯的。你也是尽自己本职罢了。”说罢，径直走入殿内。

　　穿过神殿长廊，相濯环视周围熟悉的一景一物，最后把视线投注在矮几旁的白衣人儿身上。

　　“我本以为不会再踏入这里，没想到还是逃不出宿命这局棋。”

　　“相濯大人，您可有方法救我师父。”流光起身直视相濯，开门见山道。

　　“光圣女都已等了这些时日，又何必急于一时。”相濯淡淡叹息，转身在一旁的软椅上坐下，抬手端起神侍奉上的雪峰甘茗自饮起来。

　　“相濯大人可知，西之魔君已然苏醒在际，师父这般沉睡下去，我们该如何与他们抗衡？”流光指尖紧紧绞着白袍，微微颤抖。

　　相濯闻言，放下手中的雪瓷杯盏，锐利的眸子直直看到流光眼底：“西之魔君还未苏醒，因为时机未到。圣女可知道析椋大陆的开纪史？”

　　“纪元始，天外之石坠入弭海，大陆始出，唤析椋。《析椋史》上就只记载这些了。”

　　“的确。可你知道析椋大陆上诸神的来历么？”

　　“流光不知。”

　　“呵，你当然不知道。只有历代侍奉雪神的大侍神官才知道，因为那是一段丑闻，一段关于神的丑闻。”相濯瞌了瞌眼，淡淡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流光，“析椋大陆刚形成时，创纪神为了赋予大陆生命，创造了三粒神种。一粒在坠落时发生了堕天，落于西方，便是西之魔君，名唤深夜；一粒落于大陆之东的雪峰之上，便是雪神，名唤雪觞；最后那粒落于大陆中部，便是乌尔女神，名唤乌雅。魔君用蛮荒之地的泥和石创造出了魔族，野蛮、贪婪、喜杀戮；雪神用圣洁的雪创造了落神族，智慧、永恒、平和；乌尔女神用析椋大陆的沃土和乌尔河水创造了人类，聪明、好奇、勤劳。然后。。。魔君与雪神发生了一次大战，最终两败俱伤，魔君陷入沉睡直至今日，而雪神也消失在雪峰之上，之后，乌尔女神也消失无踪。至于战争的原因，也就不得而知了。”

　　“这难道与师父有什么关联？”流光听的有些入神，不禁脱口问道。

　　“的确。”相濯微笑着颔首，“雪神并未消失，他一直沉睡于雪峰山上。你可知落神族为何要在这修建神殿？其实，我们的职责便是守护雪神的凡体，祈祷他有一日能够苏醒。开国大侍神官曾经预言，雪神定会苏醒。当我在这皑皑雪山上守候五十载后，他的确从水棺中苏醒。。。你应该猜出他是谁了吧？”

　　“师父。。。”

　　“没错，只是雪神大人似乎魂魄不全，竟无法记得从前之事。我只得把雪莲殿交予他，游走于析椋大陆，寻找解决方法。如今，方法虽已有些头绪，但雪神大人却再度陷入沉睡，并且魂魄更稀。。。我也无把握手上的方法是否能让雪神大人回复如初。”

　　“一起皆因流光而起。。。”

　　“圣女不必自责，这便是宿命轮回，注定之事。”相濯暗暗叹息，“我周游于析椋大陆三十余载，终于觅得几卷遗失古书的碎片，得知神之魂魄并不会消失，而会化为晶石分散于这个世界之中，需寻齐所有晶石并加入无回泉水，令雪神大人服下方可。只是。。。这晶石并不是一般人可以找到的，只有拥有神之血的人才可见到。”

　　“神之血。。。”流光睁大双眸，惊叫出声，“大人是指神的血液么？”

　　“不错，虽然我常年奔波在外，但是神殿内的任何事务都没逃过我的双眼。若我未记错，那么雪神大人在施救圣女之时，是否曾用三滴神之血为你做药引？”

　　“正如大人所说。”

　　“那么，这世上就只有你才救得了雪神大人了。这一切都是宿命，逃不开，避不去。”

　　“流光，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