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马解罢入相思》百里忘忧

5、寒 疾

　　田猎赐宴回来之后，王妃果然是生了病的。一直昏昏沉沉，手脚冰凉，三日粒米未进，大夫请了三四个，都说是王妃旧疾犯了。这旧疾是体寒之症，本是无碍，只需天气暖和便不会犯。然王妃出于项南国，那个四季如春的地方，来大威三年，大威季节分明，秋冬骤冷，日积月累，引动体内寒气，自然这病就犯了。
　　王妃这一病，忙坏了怀清王府上上下下。然后也委实叫人艳羡。怀清王这个好夫君，下了朝就再不外出，只巴巴的守在姬霜雪身边，亲自喂水喂药，晨昏不曾间断，羡煞一干丫鬟仆役，只道得夫若此，夫复何求。
　　狄景岚对此事并不知晓，她从那日和姬霜雪怄气之后，便耍着小孩脾气，不去理睬姬霜雪。姬霜雪放在她寝宫养怡殿的一把焦尾琴也成了她的撒气筒，三五不时乱拨一通，批奏报之余也要狠狠剜上两眼，弄得喜宝时时胆战心惊，唯恐这王上一个不高兴就把这把旷世好琴给砸了，琴坏事小，主要这主子的脾气难捉摸，谁知道哪天她又高兴起来，想和王妃和好，琴坏没法和怀清王妃交代，还不得怪在奴才们头上。幸而狄景岚再没有下步动作，只是日日多了对琴愣神的时辰。喜宝、秋萍心思单纯，只当王上还是小孩子脾气，和王妃闹了别扭，等着王妃来哄她呢。哪里知道，他家王上心里早对自己的婶婶情根深种。
　　阜城王是王上的亲舅舅，因为封地在阜城而被称阜城王。原本先王狄延爱赐给阜城王狄坤玉的封地并不多，他却能趁着渝北混乱之际，把渝北土地给兼并了，称为新抚城。新抚城以新抚郡作为经济政治中心，并在形势险要的制邑设置了关卡。渐渐这阜城王的势力日益强大，朝中重臣联名上奏，望王上收其兵权，以防他生贰臣之心。王上召狄怀德进宫商量此事，却发现怀清王精神不济，面露愁容，相询之下才知道竟然是王妃病了。狄景岚面上没有变化，可心里却暗暗开始愧疚担心。这几日，姬霜雪没有进宫教她琴技，她只当是姬霜雪也像她一般恼着自己呢，还兀自生着闷气呢，却没想是她生了病。心里一阵难过，怪自己太小心眼儿了，为着个什么事竟对她不闻不问。商量完事情，送走狄怀德，她心里不痛快，便叫来喜宝、秋萍二人，又是一顿痛骂。
　　“你们两个狗奴才，亏我平日带你们如亲如朋，怀清王妃病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也敢瞒着朕，是不是不想活了？”
　　喜宝、秋萍一听就红了眼，双双跪下，涕泣不止。最终还是喜宝开口。“王上待咱们二人一向不薄，所以这话奴才还是说清楚，说完了，王上要打要杀，也有个说法。王上这两日可曾问起过王妃？王上自己个儿发着脾气，奴才知道王上要紧着王妃，这边一得到消息就明里暗里说起几回王妃，都被王上以杀头论罪威胁回去了，现在王上您却……”言下之意怪景岚倒打一耙。
　　这不要命的喜宝话还没说完，就听桌上的一盏茶落地的声音，偷眼看去，王上的俊脸都气红了，拳头紧握，嘴唇紧闭，也不说话，在王塌上呆坐半天，拂袖出去。喜宝、秋萍二人还是跪着，面面相觑，“喜宝，你说咱王上这是怎么了。”喜宝摇摇头。
　　这三人虽未主仆，但是自幼一起长大，真像狄景岚说的那般如亲如朋，十几年景岚都是厚待着两个人，如今头一回遭到冷遇，怎么让人不难受。
　　景岚闷闷的走到养怡殿去，路上又碰见吏部上书封久铭来报请秋举之事。她心里烦闷就借着公事打发时间，直到晌午时候才放封久铭离开。封久铭的儿子封少伦是景岚自幼的玩伴儿，也是先王看好的景岚的良配，可惜两人铁的像哥们儿一样，哪能谈得起半点儿情来。
　　晌午时分也不见人来传膳，走到开明殿后殿去，才发现喜宝、秋萍还跪在那里，瑟瑟发抖，那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估计膝盖也跪破了。景岚暗怪自己粗心，忘了叫他两个起来，一边心疼他们，可是嘴上还是没好话，“两个蠢东西，哪个叫你们跪着不起的。想饿死朕么，还不快滚出去给朕传膳。”一边令两个太监宫女来扶起二人。二人被人扶挽着走出开明殿去，景岚侧着耳朵听，“王上传膳开明殿。”是喜宝的声音，还是中气十足，知道没伤着他，这才笑笑，“这臭小子！”
　　午膳过后，躺在榻上看书，窗外秋叶簌簌的落。景岚又想起姬霜雪来，不免还是叹气。着人传来前几日出宫给王妃看过病的御医，细细问了一遍情况，知道没有大碍，才稍稍有些放心。后晌又召集内阁的几个大臣谈整顿私盐的事情，一谈又是半日。
　　傍晚时候，狄怀德又进宫来，说已经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先要去新抚城去探探狄坤玉的口风。
　　“王叔考虑的周详，毕竟是一家人，我想舅舅还不至于如此无智，不知王叔想何日启程？”景岚从十二岁执政，对权谋之事竟像天生一般有着独到的领悟和驾驭。她知以王治王是上上策，所以才单单将此事托给狄怀德。一来狄怀德深受先王器重，狄坤玉看在亲姐的面子上也该给狄怀德一个礼遇，不至于做什么事情伤及狄怀德；二来狄坤玉一直对先王将他指派到外城而将狄怀德留在都城安泰而心怀不满，一找机会就要在她面前告狄怀德的状，他俩人相互牵制，她才能高枕无忧。若是狄怀德知道，王上作如此想，不知道会不会难过至死。
　　“臣想明日就启程，可是臣妻一直病着，实在叫人放心不下。”“王叔放心，婶婶的病，朕自会派人看顾。朕正待和王叔商议，婶婶这病皆是因为气候所致，若想缓解怕是要换个环境才好。朕这几日正准备和兵部的几员到项南边界上去看看军备，若是王叔放心，朕就带婶婶同去。”
　　狄怀德一听大喜过望，御医今日来说欲使王妃的病痊愈，需返项南，晚间王上就提出此事，忙道谢一番。
　　“叔叔，此去新抚城，路途艰险难测，自己要注意身体才好。”狄景岚突然转了情绪，到底还是她最亲的人。
　　“知道了，岚儿。一转眼岚儿都这么大了。只盼能多替岚儿分忧，才不负先王所托。岚儿此去项南，有几个将军陪着，王叔到不担心，但自古君不离都，虽从母亲开始，没了这个讲究，但是还是防备着点儿好，朝中大小事务安点妥当再出发不迟。”
　　“岚儿记下了。”
　　说道先王，景岚的眼眶微微发热，丧母三年，自己强撑起一个江山，说不累该是假的，多希望还是小时候，坐在王叔肩上，无忧无虑看飞鸟，可惜光阴飞逝难回。
　　第二日一大早，狄怀德便辞别狄景岚，往新抚城去了。快到晌午的时候，怀清王府来了一群宫女太监婆子，为首的正是秋萍。拉了大车东西，说是王上给怀清王妃的补药。王府总管来报姬霜雪，说王上送补药来，宫人们等着回话呢。姬霜雪正靠着枕子喝药，到底这孩子还是想起自己了，十几天来心里的郁积稍稍轻快了一些，原来自己竟然是在怨她不理自己。叫总管把东西收了，谢了恩，又叫为首的宫人进来说话。总管这才出来，喜上眉梢。忙叫人去卸车。王上赏赐的东西，寻常肯定难见，下人们也跟着荣宠备至起来。
　　“女官大人，王妃叫您进去说话。”
　　秋萍点点头，“知道了，宣总管你自去忙吧。”王上身边的人，自然气度不凡，连宣总管手里的一袋黄白之物看都不看一眼，便领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进到内殿去。
　　秋萍进来，见姬霜雪面色苍白靠在床上，十几日不见真是消瘦了不少，忙俯身行礼。
　　姬霜雪叫人给秋萍搬了凳子，秋萍也不敢造次，哪里能坐得。再看她身后跟着的小宫女，许是初入宫，一直低着头，连脸也看不清楚。
　　“你们先下去吧。”姬霜雪屏退左右，十几日没见景岚，她想问问那孩子到底好不好。
　　“不知王上近日可好？”
　　“王上挺好的，就是……”秋萍待要说出就是想王妃想得紧的话，却被那身后的小宫女的咳嗽声打断了，满回头看那小宫女，只见她头低得更低了。
　　“就是什么？她没生病吧？”姬霜雪担心道。
　　“没有，没有，王上好的很，只是……”这话又待出口，那后面的小宫女又是一声咳嗽。
　　秋萍只好闭嘴，“禀王妃，奴婢来的时候，王上有样东西叫奴婢亲手交给您，东西还在车上，奴婢这就去取。”也不待姬霜雪答应，躬身行了礼，对身边的小宫女说“王妃身子娇贵，你小心伺候着，我……我去去就来。”
　　就听那小宫女别别扭扭的说了声“奴婢遵命。”那声音倒像是叫她去死一般为难。
　　见秋萍退了出去，姬霜雪叹口气，“你，到前边来回话。”
　　那小宫女愣了一愣，极不情愿的向前挪了两步。
　　“再进前一点儿。”
　　那小宫女又向前挪了挪，就听见姬霜雪略微暗哑的声音“你，这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那小宫女终于笑出声来，一抬头，笑容如花的，不是狄景岚那小冤家，却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