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春》鹤子

2、第二章

　　刚回到公司，林轶就发现自己的办公室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人。

　　“我说林总，你这太不够意思了。”高子鉴两手抱胸整了个极其舒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跟自己家里似的。
　　林轶笑着点了一根烟，“我还说谁呢？怎么着，国土局改审计办了？您老这是代表人民过来查账？”

　　从商下海的就是靠着一帮朋友。高子鉴家里是国土局的高层，他是打小和林轶一条裤子穿着长大。高家最宠就是这个儿子，早就安排好继任他爸爸的位置了，人家高考上大学纯粹都是为了体验生活。好歹这一路也没出个什么大差错，念了本科就顺理成章进了国土局，低调地做了两年主任然后直接打进高层，每天就是声色犬马，当然还不忘拉着林轶这个朋友一起享受社会主义好。

　　高子鉴眉毛一挑，噼里啪啦就开始倒豆子：“我说林轶你太不够哥们了，屁一个不放跑到那山旮旯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你说度假好歹也去个什么海南夏威夷，你跑那地方去看什么村姑啊？还有啊，不是我说你，你一个人跑出去玩也就算了，电话打不通也没个联系，家里人要是问起来怎么办？你说你出息的，当自己还是十岁小孩？”
　　林轶也不说话，就看着他一个劲儿说，自己还悠哉游姿倒了杯茶给他，意思让他老人家悠着点别激动。
　　“我说你倒是表个态啊！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背负了多少压力来见你？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也不先回一趟家里。你太辜负人民群众给你的厚爱了。”高子鉴啪一声把喝空的茶杯扣桌子上，大马金刀地抬了抬下巴，“再来一杯！”
　　这下林轶是真的笑出来了，“你还真把我当服务员了？”
　　“不是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高子鉴挠了挠脑袋想了半天才抖出一个字，“欠！”

　　林轶这人是欠。别的不说就说这次去旅游，那是三十出头的人了还想一出做一出，也不怪高子鉴说他是十岁小孩。林轶年轻的时候的确是什么疯玩什么，什么刺激干什么，就这最初从商还是跟着一帮□□学走私，当时咱们才二十岁的林总美其名曰“社会实践”。后来给林老爷子知道了差点没跟儿子断绝关系。现在老了，不能再搞这么闹心的事情，就只能玩玩升级版的“离家出走”，这还是高子鉴一帮死党见惯了的，要是没见过的说不定就真报警了。

　　“不是跟你说了如果问起来就说我是去出个差嘛。”这厢林总很放松。
　　那厢高代表不干了，“你这是出差嘛？你半个中国都快兜一圈了，整整俩月啊，你以为放产假啊？还尽找些小地方猫着，深怕人家找着似的。”
　　“我公司都没倒还不允许我放个产假？”自己做老板就是好。
　　“那你倒是生一个出来啊！”人家放产假那是有劳动成果的，你这放屁都没一个，大男人还好意思说！

　　一根烟抽到了末尾，林轶抖了抖烟灰然后碾掉了。他把自己放在硕大的办公皮椅里面，近似仰躺着的姿势深深吸了一口气。椅子给他的重量压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这个男人映着阳光的侧影有那么一丝悠远的味道，仿佛一趟山水游走还没有结束，灵魂仍旧沉浸在群峰之巅的雾气之中，散发着古木的陈香和青草的湿气。
　　高子鉴其实也知道林轶那点破事。林轶这人，三十有五，商场多年打拼下来的老江湖，做事干练利落，年轻的时候那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到现在仍然收放自如。而今事业有成，又外表不凡，唯一不好的就是感情洁癖。也就因为这一点让高子鉴这个多年的老朋友头痛不已。

　　“老林，你说我们都是这个岁数的人了，你也就别再计较过去了。安安心心找个人过日子。”高子鉴儿子都上小学了，这话是实在话，“你这情况特殊我也知道，但是圈子里面还是有能过日子的。你说我们这么多年打拼为了什么？还不就是图个以后的日子舒舒服服的，就算是没有老婆孩子热炕头，有个伴总是好的。”
　　林轶回过脸来笑笑。
　　“以前忙事业的时候折腾折腾都没事，现在有老有小的，自己安心家里人也安心。”这是最后一句。

　　十几年前他们还被称为“太子党”的时候就比别人看得清楚很多。林轶家里也是军政世家，合着高子鉴一帮子也算“官二代”。这些人家里家教往往比别人要严格，出来的大多不会是没有脑子的，只有少数真正没眼界的才会培养出“我爸是李刚”这样的白痴。到如今林轶在商场上打拼也有十几年了，看过的人不在少数，杭信这事也就是在他这儿落下个“感情洁癖”的毛病，要是换了别人另寻新欢也就是一宿的事情。
　　但是高子鉴也明白，这就是林轶的人情味。也是哥几个最尊重他的地方。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卖弄你的忧郁风了，走，哥几个晚上在归重楼摆了台子，等着我把咱们林总接过去呢。”
　　林轶就知道后面有这一出，“合着这顿酒我是逃不掉了是吧？”
　　高子鉴倒是笑得很厚道，打开门就朝外面喊，“小宋！记得明儿一早去归重接你们林总！”
　　***
　　前两年国家大查天上人间的事情弄得城里一帮大小官员人人自危，深怕查出什么风流艳史，或者自个儿后面那点见不得人的买卖给人人肉，再放到微博上成过街老鼠。后来打击的风头渐渐过了，这些私人会馆酒楼歌厅又东山再起继续酒池肉林歌舞升平。
　　归重楼是这半年前才办起来的，五层高的小楼就建在黄金地段最贵的地码上。名字起得倒是文雅，里面却是实实在在的资本主义的调调。VIP包厢里壁灯打在暗色印纹的墙纸上映照出三十年代的优雅奢华；角落案台上里几只别致的蝴蝶兰上点着晶莹的水珠，仿佛随时可见那些冤魂不散的旧时欢场女子幽怨深切的叹息，在吻上了蔻丹的唇角昳丽摇摆，久久徘徊。

　　林轶已经喝得差不多了，酒足饭饱一帮狐朋狗友凑了两张桌子打牌。烟酒缭绕的包厢里面缺不了女人香风阵阵，空气变得有些潮湿而放荡。高子鉴身边就粘着个穿着迷你短裙的年轻女孩子，大概二十出头，一张脸画得比死人还白。
　　“老林，你看看要不要我给挑一个漂亮的晚上带回去玩玩？”对面杨博宇搂着个小男孩。在这个圈子里面荤素不忌鸡鸭通吃是很正常的事情。
　　结果林轶还没开口呢高子鉴就开始嚷嚷了：“老杨你别瞎搞！人家林总不像你，最洁身自好了，是不是，老林？”
　　估摸着高子鉴是喝多了，林轶也没上脸色，只是摆摆手，笑得一脸痞子相：“听见没老杨，人家高局发话表扬我了，我就是有想法也不能丢了高局的面子啊。”
　　“你有想法？你能有什么想法，我还不知道你！”高子鉴一声高过一声。就在几个小时前还是这人苦口婆心地劝诫人家安份过日子，现在自家的手已经在女孩子身上不知道摸了几回了。
　　林轶抬头递了个颜色给高子鉴旁边的女孩子，那孩子识相的很，忙着嬉笑怒骂地灌酒喂食连带撒娇。林轶满意地看着那厢嘴巴被堵上，自己又回到沙发上抽烟。

　　这时候也晚上十一点多了，林轶觉得包厢里面的味道实在是让他难以忍受，借尿遁之名出了包厢，走出了小楼吹冷风。沿着小道慢慢走，商业街的灯红酒绿被扔在了后背，空寂的巷子里清冷的晚风让他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不知不觉就绕到了小楼的后面。吵嚷的声音渐渐入耳。本来是听不清楚，走近一些才发现是个男人的骂声。

　　“行了行了！明天你不用来上班了。”
　　“可是经理……我……”
　　“你什么你！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自己惹的什么祸！现在你惹了人家段局长，我们店里要担多少损失你知不知道？这些人都是惹不起的客户！之前就跟你说了能忍就忍一点，又没有让你跟他出去，那么多人在还能把你吃了？吃不得一点苦还出来干什么？！”
　　“我没有……”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懂道理呢？小莫，不是我绝情，我们也是要经营的，你这个样子还继续呆在这里工作以后我们怎么让客人满意呢？段局长现在刚上任，我们担待不起的。”
　　“对不起经理……”

　　估计是哪个孩子没服务好惹了事。林轶笑了笑甩甩头发，都是为了生计他也明白的，刚出来闯的时候他也忙过一阵昏天地暗而且苦头也吃了不少。虽然那个时候家里面有背景关系不少路子也多，但到头来事业还是要靠自己，做不好到了哪里都是要吃赔本的。
　　听着声音有点熟悉，林轶走得更近才发现被骂的居然是在火车上一起说话的那个孩子。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怎么了刘经理？”林轶抹了一把脸，走上前去递了一根烟，皮笑肉不笑，“这大半夜的动那么大的火小心身体啊。”
　　“是林总啊！怎么一个人出来了？”那边刘经理恭恭敬敬接过烟，还替林轶点上火，陪着笑脸，“店里的孩子不懂事，没什么没什么。”
　　林轶挑着眉打量了一番站在对面的孩子，又是一脸痞子样走过去，大手从那孩子脖子根一直摸到背脊，流连忘返，眼神玩味：“我看这孩子长得挺漂亮的，犯什么错误了值得刘经理这么大火气？。”
　　“没什么没什么，”刘经理一看立刻就改了口，“就是一点小事儿。”
　　“一点小错误就算了吧……”眼神还没有从孩子身上下来。
　　“是是是，犯错误也是长经验嘛，没什么的。”刘经理赶紧点头，试探着小心翼翼，“要不，让这孩子陪陪林总？”
　　林轶这时候表现出了欢场浸淫多年的老练手段，手已经从背部滑到了腰际，亲昵地搂着孩子，另外一只还忍不住拨弄着那一头柔软的头发，勾着耳廓，就是一副中年流氓的样子：“那我可带走了。”
　　“您喜欢就行。”

　　搂着孩子走过转角，见没人了，林轶才放开已经没有办法抑制颤抖的人儿。

　　“有胆子跑到这种地方工作就要有承受这种事情的心理准备啊。”语气上还有那么几分调戏的味道，手上的动作却没有那么放肆了，只是带着怜惜摸了摸孩子的头，“被吓着了？”
　　那厢只是低着头，不动声色地和他保持距离。
　　林轶看出来他是怕了，“你别担心，我没让你陪我的意思。”他从口袋里面拿出烟匣，抽了一根递给孩子，“要不要？”
　　对方拒绝了。
　　“我也算救了你一次，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老无赖打着拐小孩的笑脸。
　　“……莫千里。”
　　林轶看着这孩子抬起头来，他并没有哭，只是有些害怕，眼角洁净的光晕还怯生生的，带着那么一点妖气，漂亮地让人挪不开眼。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有困难可以来找我，或者打我的电话，我先送你回去吧。”林轶又摸了摸他的脑袋，“以后别到这种地方工作了，好好的研究生，别随便糟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