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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明德师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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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一年,秋七月戊寅,大明要安置地保于琉球,奉旨出京的官员特意经过杭州,到灵隐寺祈福。
南屏寺主持明云坐在禅房里,一如既往地做早课,檀香的烟从紫砂的香炉里袅袅升起,晨光从窗户纸外透进来,显得里头的人如仙似佛。木鱼声终于在明云一句:“阿弥陀佛。”之后停下来,他起身整理僧袍准备袈裟,忽然见到自己昨天准备好的僧鞋不在原位。往窗外问道:“惠泽,僧鞋何在?”一个年轻僧人推门而入,站定门前,双手合十,答道:“惠泽在此,僧鞋在脚。”
明云笑道:“入寺这么久,还是这样顽皮,把僧鞋拿给为师,不要耽误去灵隐寺的时辰。”惠泽低头一笑,说道:“僧鞋被师父踢到床下了。”俯身取出僧鞋,服侍明云穿上,“明德师叔已经派小沙弥来说过了,因为祈福的大员在杭州府那里耽搁了时间,所以师父不必着急。”虽然这样说了,明云还是吩咐收拾了禅房,赶在祈福前的一个时辰踏上去灵隐寺的路。
明云是赵剑痕在南屏寺的师兄,而他的孩子赵责就在出生之后舍在庙里,由明云自小带大,如今已是二十几岁的青年沙弥——惠泽了。“师父,你看师叔在山门那里等我们!”惠泽见到和自己年纪仿佛的明德师叔,透出同龄人之间特有的亲切感。明云见他俩个私下也不太顾及辈分,笑道:“你先过去吧,为师走得慢。”“多谢师父。”惠泽乖乖行了礼,像只小鹿一样向山门跑去,一路跑一路喊:“明德,明德!”
明德虽然年纪轻轻,但修为颇高,为人少年老成,入寺虽晚但所拜的高僧辈分较高,所以这般岁数已经成了灵隐寺的主持方丈。如今见惠泽一路奔来,伸了手笑道:“跑这样快,跌你个大跟头才好。”惠泽揽着明德的肩膀笑道:“我要跌倒了,明德你不会拉我一把么?”两人欢欢喜喜说了会话,见明云走至跟前,明德上前几步行礼道:“师兄来得好早。”明云还礼道:“有劳方丈师弟远迎。”
三人互相客气会,说了些近日来的生活和修佛悟道的事情,边说着边向山上的寺庙走去,庙里的众人听说大员来祈福,都隆重地准备了高香、红烛。三人嫌太过闹腾,从偏门进得厢房,明德和明云自有要事商谈,惠泽是小字辈的沙弥,服侍二人进屋后就退出。既然不是自己师父的地头,也没人来管着自己,只向屋外院里跑开瞧热闹去了。素闻灵隐寺后有座飞来峰,平日里自己到明德这里胡闹都没有机会瞧,如今得了时候还不跑去看个清楚。
遂悄悄穿堂而过,直入后山,飞来峰其实是座小土丘,妙在山子里有很多天然的小洞,惠泽身子灵活,穿在山子洞里瞧着玩。却听一女子的声音,惠泽心道莫不是这庙里的女香客?仔细伸头瞧,却见她在山边用石子划字玩,惠泽认字不多,但佛经上那几个字常年读来到也记得清楚,到要看她写的是什么,却道是: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如来?管佛祖什么事情?”正疑心着,前头闹腾起来,想来是那大员来了,众僧开始准备祈福仪式了。
惠泽是明云从南屏寺带来的徒弟,按理也该是要正式出席的,惠泽急着要回去,谁知道小洞卡住了他的脑袋,忍不住叫道:“哎呀!”到把那个女客吓到了,举头四处寻找,见惠泽在那里探头探脑地,不知为何立时羞愤有加,慌忙间提了裙子逃开了。“哎呀,她要把我当成色和尚怎么办?”惠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从洞子里转出脑袋,揉着脖子暗自思量,转念又道“不好,要耽误大事情了。”
急急忙忙地向大厅奔去,探头一看,寺内众僧人已经列队站好,明德穿着正式的袈裟站在祭坛前,开始念经。怕突然闯入扰乱次序,惠泽偷偷向师父使了颜色,顾不得师父瞧没瞧真切,找了个小沙弥多的地方,也坐下念经,只担心不要戳穿了自己的把戏才好。那大员摇摆着走近大厅,上下打量问道:“我这次奉天子之命去琉球,这祈福的仪式这么简陋是对皇上的不敬。”
在场诸人都没想到他一进门就会有这样那样的挑剔,明德方丈停下念经,直面着那个大员道:“阿弥陀佛,施主既说是皇上的意思,现在乱世初定,全国上下百废待兴,勤俭就是为皇上积福。不知道施主认为我说得在不在理?”大员听他这样说,脸色变了三变,笑道:“大师说的是,说的对。”惠泽远远地瞧着,不知道明德到底说些什么,只见那老胖子大员连连点头称是,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心中暗暗赞他不愧是一寺方丈。
整个祈福过程中老胖子再没多说一句话,惠泽念着经竟不自觉中睡着了,只在头上被敲了毛栗子才醒过来,“师父?”明云低头瞧着他,说道:“祈福仪式早就结束了,就你一个还在这里睡觉,再睡就赶不及回寺。”惠泽拉了袖子擦擦嘴边的口水,一定是自己太想念惠源师兄做的斋菜,所以一不小心流下来了。明云看他的谗样,摇摇头道:“想早点回去吃饭就去山门等我,我和你明德师叔还有一些话要讲。”
惠泽心念着斋菜,点头向山门跑去,远远见那里已经有了一大堆人拥在那里,却不是庙里的僧人,“难道是老胖子的人?”想着悄悄从树林里绕过去,靠近山门,那群衙役围成了圈,只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惠泽竖起耳朵,听见细微地哭声,伸了手指掏掏耳朵,却听那声音越发明显,“求求老爷放过我吧,救命!救命!”啊,是女人啊,惠泽起码还承认自己是个热血男儿,哪里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当即冲出,大喝一声,“快快放了这个姑娘。”衙役被吓到,纷纷散开,果然在里头那个老胖子在调戏在山边写字的女子。那几个壮丁一开始以为有什么大汉来打抱不平,如今见是个干干瘦瘦的小和尚,胆子又大起来,撇开那个小姑娘,把惠泽团团围住,狂笑道:“小和尚要做英雄救美,难道是也瞧上了这个小娘子了?让老子先来好好教教你!”几只坛子般大的拳头就向惠泽身上招呼去,惠泽虽然是一腔热血,但到底是双拳难敌四手。
眼见自己的几两骨头都要弄碎在这帮人手里了,可一边那女子叫得更凄惨,惠泽怒上心头大喝一声,连脑袋都用上了,想那些人身上撞去,只撞得一个壮汉一屁股跌在地上,惨叫一声:“啊!”两方人才四散开,惠泽定睛看时,傻了眼,原来那大汉跌倒时候脑袋撞到石头,头上流下鲜血。那胖子大员立刻叫嚣道:“你这个小秃驴现在出手伤人,来人!马上让杭州府派人来捉他!”
“好得很,等杭州府的人来了,就说是大人你借着祈福的名头在灵隐寺里调戏妇女,不知道你到底是为皇上祈福,还是想让佛祖动怒,迁怒皇上。”众人抬头看,却是明德、明云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刚才那话是明德方丈说的。明德方丈到底是沉稳老练几句话一说,就轻易把老胖子和他的衙役都震住了。那位女客见到自己脱离魔掌,喜极而泣颤颤巍巍地向救命恩人走去。惠泽见他走来愣住了,正不知道应该做什么,那女子只福了福说了声谢谢,径直向明德、明云走去,停在明德面前,伸手想说些什么,却哽咽住了。
明德念道:“阿弥陀佛,女施主受惊了,请随我来。”也伸出手,见两人双手定在空中,却呆了呆,笑着收手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