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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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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尖锐的铃声划破夜晚的寂静,我吓得一颤急急摸出手机接通电话,捂着它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清晰。回头望家明,轻阖着眼,呼吸匀称,这方才深深松了口气。
悄悄掀开被子光脚跑上阳台,才敢应起电话,却只听得那头一片压抑的呜咽,太熟悉却又太遥远。
年少的时候,我们才有午夜通电话的习惯,即使只是听得一片呼吸,一番痛哭也好。
而今,她忘了我们已经长大,再难有深切的悲哀,再难有午夜的呓语。
她定然是拾起了什么。
二十岁的我们,原来也不过是年轻人,从前就似是早晨开过的花,夕照时候便会落下,拾起时便难承受住那轻。我们太快的开心,太快的悲伤。而一切,不过只是一片没有重量的花瓣,让我们难以相信为此付出过的快乐与忧伤。
可是,她对我那么重要,纵然或许只是她无谓的感慨,亦值得我着紧。
我给家明留下便条,披起外套匆匆架车赶往小荇的家中。
小荇一直生活得很随意。而她比我孝顺得多,于是我便心安理得般将这一重任交予她肩头,自顾自去享受起向海的有落地窗的明亮公寓,留她始终蜗居在拥挤的市区。门贴门,窗对窗,任何的通风口都似是一只只偷窥的眼,一张张贪婪的嘴,令人汗毛直竖。
不,然而她并不是不懂得生活的。
我用完了她的安逸,她领养了我的自由;我羡慕她的淡泊潇洒,却也舍不得自己的平静安然;她始终游刃自如地穿行在不同的男子之间,而我习惯慵懒地守在家明身边。不过好在,我们统共都不是贪得无厌的人,所以,活得尚算满足。
启开小荇的家门,不由得一惊,才得几日,她这家里便同得小偷光临了班,破落空旷了大片。想前几日我蜗居在这里,同她还拥挤得时时磕碰,今日却发现房子原不算小。
小荇半躺在沙发里,原本便瘦小的身子埋在被毡里更缩小得不成样子。手边,滚了一地的酒罐子,零落地在诉说主人的颓荒。
“姐姐?”我很少这般叫过她了。
她没应声,徒然只是发出如同小猫呜咽的声音。
“家里来小偷了?”话刚问出口,便觉着荒唐。但竟也错有错着,小荇终于说起话来。
那平日里咭咭的笑声这刻听来分外的诡异,小荇顾自笑着,反问道:“你是小偷,都要空欢喜吧。”
我无法回答,除了静静坐在她身边,小荇爬起来,双手环住我的脖子,就如同小时候她要安慰我那般,抱紧了我,安静下来。
我闭着眼将头埋在她饿臂弯里,那些影象再清楚不过地再脑内播放。那挂在墙上泰国寄回来的蜡染布被货车送去了别处堆积繁华,那伏在墙角日日用迷蒙的音调唱着六十年代要么单纯得可怕要么苍凉得凄惶的歌声的木制黑胶唱机,从网上竞投来终又被老翁收买了去,以后不再歌唱。我的姐姐,小荇,要丢掉的东西,统共是什么都不会留下的。那时候已经不再早,电视荧幕只遗雪花,这家荒凉不已,终归来来去区,都难留下哪一位。也终有一天,想到明了,累了,都找不回来。
“原谅我,它们没法在我身边变古董。”小荇在我肩头轻声絮语,一句一句,重复着往日说过的些许,只到声音变模糊,变细碎,直到慢慢睡去。
我轻轻放下小荇,该她盖好被子,望着她一如从前娇小的躯体,时间仿佛特别宽恕她,忘了给她在面容上留下痕迹。只是同样,忘了带她离开从前的年岁。爱上一个人太简单,片刻就足够,而抽离,却用了我们一生一世。
于年轻人来说,三五年便可以是一生一世。
终于,她不再愿做个睡觉要人陪的可怜虫。
我站起身来替她收拾弄乱的地面。夜晚,同夏天一样,总是容易噬人心魂的,令人迷迷糊糊如处云端,非要冷风一激,才梦醒一般,片刻就记不起发生过的一切,至清楚,也不过如同读了别人的记忆,知觉诡秘。只是不幸,这夜晚过了,仍是夏天。
晨早一睁开眼,小荇呆坐的景象便映入眼来。我爬起来缓缓走到她身边。呵,这照片。
小荇眼里洗了那一层雾气,酒已醒了十分。这刻,完全是心内的迷茫,我明白。
“为何我有这照片?”小荇看见我,只是轻轻地笑,若无其事。
“又见着了?”
小荇点点头,面容上那欣喜多么刻意:“原来再见着,一点感觉都没有。”
原来没法为他觉得爱恨交织,小荇垂下头,眼内闪过深刻的失落。
我望着她,是的,曾经谁都宁愿失忆最好,可到这日竟恐怕记不起,可笑到这样才知深爱。到记忆统统遗失了,那心内空得任谁都填不满,才知感觉若然没死有多好。而小荇,如此尴尬,丢失了感觉,身体里刻上过的指纹,却还未消退,任谁也不能适应。
我跪下坐在足跟上,望着小荇的眼睛。
小荇浅浅笑着,拉过我的手,把玩着,眼神却避开我,轻描淡写道;“以后再碰见他,首先要请他说曾是我旧时哪一位,然后最好用烟头灼我身体。甜不够我记住,或者痛会。”
一阵痛楚迅速从胸中传遍了身体直到指尖。我抽出手臂,径直就掴过一个巴掌,小荇抬起脸,第一次教妹妹掴了一个巴掌,我们齐齐怔住。
小荇的头受过伤,我却掴她的脸。我突然惊得哭起来,小荇却没有,仍是浅浅笑了,双臂环过我的脖子,任我将眼泪抹在她臂弯里。从小我便是这样糟糕,明明受伤是她,结尾却始终落得让她来安抚我,说一句极无助的,
“没事的,妹,没事。”
想象太残忍,可我没有好办法让洋他停止想象,除此之外。
我的抽噎终于还是慢慢平复下来。
“我想出去。”
“出走?”
“恩。”
我推开她肩膊,却未松开手,望着她,终于点点头。自十几岁开始,讲惯了出走二字。只是,这出走并非完全是传统意义上的出走。我们都不算是坚韧的女子,末了,只剩了逃避这一条路。
只是不承认罢。于是,有了出走,说得冠冕堂皇。旅行一场,外面世界天空海阔,转一圈再返来,故乡犹已改朝换代,一切问题已不成问题。因已不存在,故以不再需要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