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入梦》叶璃璎

10、五（1）

　　两年后。
　　一个夏日的午后。

　　“来，很好，看镜头！OK！休息一会儿吧！”摄影师满意地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拍出来的照片，啧啧地赞叹着。
　　顾煜熙递上一杯鲜榨的橙汁，“很累吧？这么热的天气还要进行拍摄，很辛苦的。”
　　满头大汗的少女惊诧地抬起头，双手接过那杯新鲜冰凉的橙汁，惊喜地叫起来，“咦，你怎么来了？来探班吗？下午没有通告吗？”
　　顾煜熙含笑看着她，拿出一张雪白的面纸，小心翼翼地帮苏墨瞳擦去额头上细碎的汗珠，“嗯，来探你的班。拍摄得怎么样？还剩下多少工作？晚上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苏墨瞳接过摄影师递给她的摄像机，一边看一边说，“嗯，好，工作剩得不多，下午再拍三组的宣传照就可以了。”
　　“啊，那个，摄影师啊，可不可以帮我把这张照片删掉，重新再拍一次？你看，这张照片的灯光打得太暗了，肤色都被衬黑了，而且还有些模糊……”
　　“喂喂，好歹我也是你的男朋友，怎么可以这样因为工作而不搭理我？真是个工作狂……”苏墨瞳的话才说道一半，就被顾煜熙烦躁地给打断了。
　　苏墨瞳这才意识过来自己的失礼，她认真地凝视着顾煜熙深邃的瞳孔，平静地说，“抱歉。我总是会因为工作而忽视了你的感受，但是也请你理解我，工作是我生活的二分之一，你也是我生活的二分之一。所以，这两样是我都无法失去的。”

　　“Candice！过来补妆一下，马上要开拍了！”化妆师在不远处大声地喊。
　　“好！我马上来！”她转身，微笑地看向顾煜熙，“你等我一下。”
　　顾煜熙望着她淡淡的笑容，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终于放下了，他猛地起身，跟在苏墨瞳的身后。
　　“我来。”顾煜熙不由分说地拿走化妆师手里的眼线笔，慢慢凑近苏墨瞳，仔仔细细地帮她补起妆来。
　　这是苏墨瞳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看着他轮廓清晰的面庞，凝脂一般细腻的皮肤上毫无任何瑕疵，薄薄的双唇带着淡淡的嫣红色。
　　“好了。”顾煜熙满意地停下笔，拿出一面镜子，递给苏墨瞳，“哈，我除了当你的男朋友，还可以当你的化妆师兼助理啊。”
　　“哇，真看不出啊，你的化妆技术竟然这么好啊……”苏墨瞳一边满意地照镜子，一边开玩笑似的对他说道。
　　“嗯，那是当然。我有很多你意想不到的技能啊。呐，那边摄影师在叫你啦，赶紧过去拍照吧，我会一直在这边等你。”

　　我可以接受你的解释，也可以试着理解你的工作和你的生活，但是……
　　你并没有承诺你也同样会理解我。
　　如果我告诉你多年前的那一件事，你还会向现在这样对我微笑吗？

　　******

　　豪华的西餐厅内。
　　华丽奢华的装潢，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香气，音箱里放出优美的抒情歌。

　　“怎么了？”苏墨瞳奇怪地看着顾煜熙，从进门开始，顾煜熙的神情就有些心不在焉了，一副好像有话要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的表情。
　　“嗯，怎么说呢……”顾煜熙有些苦恼地看着她，“那个……因为一年前公开了我们之间的恋爱关系，所以我妈妈就一直都很希望有机会可以见到你。她说让我这个周末邀请你来家里……可以来么？”
　　此刻苏墨瞳的脸“刷”的一下就红起来了，表情可谓是囧囧有神= =
　　“你、你刚才说什么？= =”好令人大跌眼镜的话啊……
　　顾煜熙的表情和苏墨瞳有些神似，他有些窘迫地说道，“呃，那个，如果你不想来也可以不要来的……”
　　“好啦，我会去的啦。”苏墨瞳说完这话就涨红了脸，但她自己却全然不知，依旧装作泰然的摸样继续吃着盘子里精致美味的食物。
　　“很勉强吗？”这种事情她居然会答应……
　　“不是，”苏墨瞳的脸红扑扑的，“不是迟早都要见面的么？那么早点见面或者是晚点见面也不就没有什么差别了么？”

　　是啊……
　　事情是迟早都要解决的……
　　不如直接一次了断吧……

　　顾煜熙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抱歉，我不能保证，你不会痛苦。
　　但是，我会保证，我可以让你减少痛苦。

　　******
　　次日。
　　傍晚。

　　“董事长，”秘书毕恭毕敬地说，“这是明天晚上您去巴黎的飞机票。”
　　“嗯，辛苦你了。好了，你先出去吧。”安夜凝头也不抬地继续看文件。
　　秘书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间震动起来，“喂……嗯，是我的决定……好，一会儿见吧。”
　　安夜凝神色黯然地瞟了一眼今天新鲜出炉的报纸，报纸上面图文并茂的报道狠狠地刺痛了他的心。

　　如果我离开，那会更好的吧。
　　不要去打扰她，你要明白，她已经不是你的人了。

　　******

　　焦黄色的夕阳斜斜地洒落在海面上，海面上映出层层金黄色的涟漪。

　　“哥，你来啦。”安初萱兴奋地跑过去，大大的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呐。”她递上一罐冰凉的啤酒。
　　“嗯，”安夜凝不动声色地接过那罐冰凉的啤酒，打开来，慢慢地喝下去，“阿萱，找我来是要谈什么事情？”
　　“哥，你真的要去巴黎吗？”安初萱大口大口地喝着啤酒，面颊上出现了淡淡的红晕，“为什么要去巴黎？是不是妈妈要求你去的？”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他淡淡地回答，目光至始至终注视着大海那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自己的选择？不要骗我了。”安初萱狐疑地问，她的目光注视着天空中飞过的几只马上要归巢的鸟儿，“哥，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所以……你是为了苏墨瞳吧？”
　　安夜凝笑道，“无论是为了谁，这不都将是最美好的结局么？”
　　“哥，那你还记得那个晚上吗？我们第一次争执的那个晚上……”她的眼眶微红，语气却依然平静。
　　安夜凝微怔。

　　…………
　　安初萱不甘心地咬咬唇，面容有些羞涩：“哥，如果说……我喜欢你呢？”
　　月光下，少女的脸庞显得很俏丽，坐在她身边的少年正在静静地看书，手指却忍不住有些僵硬起来。

　　他微怔。
　　修长的手指僵在书页上，心脏仿佛漏了一拍。

　　安夜凝终于从书中抬起头，幽黑发亮的双眸对上她清亮的眸子：“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
　　她疯了。她只有疯了才会这样说。

　　安初萱也认真地点点头，笑容很苦涩：“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哥……不，你不可以是我的哥哥……”
　　淡淡的月光下，她的笑容显得愈发愈苍白而无力。

　　“你要清楚，我是你的哥哥。”他清晰地吐字，一字一顿地认真说道，安初萱怔怔地看着薄薄的双唇一张一合。

　　只能做哥哥吗？永远都只是哥哥吗？
　　安初萱紧要双唇，眸中含着亮晶晶的泪光：“真的不可以吗？”
　　不，不可以轻易放弃！不到最后，就不可以服输！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抬头哀伤地看着他。

　　安夜凝不语，缓缓起身，拿着书本，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偌大的天台。
　　“就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哥哥，而我是你的妹妹吗……？”安初萱神情恍惚，有些微微失神，“凭什么……我和你又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难道我们永远都只能在兄妹这条线上徘徊吗？！”
　　安初萱冲上去，一把拉住安夜凝白皙修长的手臂，眼中含着泪光，看起来楚楚可怜。

　　安夜凝叹了一口气，静静地冷声说道：
　　“我们不会有结果的。”
　　“因为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

　　“不记得了。”他面不改色地说谎道。
　　不是不记得。
　　而是不能记得。

　　“啊……这样啊……”安初萱的声音里带着细细的颤音，听起来脆弱而无力，“不记得也是没有关系的。”
　　她淡淡地笑着，明明是笑靥如花的笑颜，却带着一种苍白和无力，“只要我一个人还记得，就足够了。”

　　安夜凝错愕地看向她，“阿萱……”
　　安初萱却刻意避开他心疼的神情，“好了，哥，我们不要讲这些事情了。下个月我就要结婚了。和夏柒言医生。”
　　安夜凝惊诧地抬起头，惊愕地看向她，然后又慢慢平静下来，“抱歉……”
　　结果‘歉’字都还没有出口，就被安初萱笑着打断了，“哥，请不要对我说抱歉，因为你也没有什么好抱歉的。如果是为了那个晚上的争执的话，也不要说抱歉，都已经是过去，都已经成为了历史，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所以，你还是祝福我们吧。”

　　“……你要幸福。”
　　“……阿萱，你结婚那天，我会赶回来的。”
　　“……还有一句话，一直都没有说出口……谢谢。”
　　以及，我爱你。

　　******

　　暗夜。
　　苏墨瞳躺在床上，明明睡意很浓，可是一想到明天要去见顾煜熙的母亲，眼睛就始终无法闭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她缓缓起身，打开台灯，拿起柜子上摆放的那张有些泛黄的照片。

　　“妈妈，”她的声音很宁静，带有细细的颤音，“你说，我该怎么办呢？为什么我会这么紧张？”她浓密的睫毛垂下来，睫毛上染上了湿润晶莹的水光。
　　“也许，我不应该这么紧张的吧……”
　　苦涩地笑了笑，当初她接受顾煜熙的时候就应该要明白，有些事情是迟早都要面对的。因为自己的父亲，她对感情还有婚姻都留下了很大的阴影，所以会害怕，会紧张，会担心，甚至还会想要逃避爱情。
　　“妈妈的女儿，应该要像妈妈那样勇敢……”
　　泪水恰好流到嘴边，她尝到了那种苦涩的滋味，她嘲弄地一笑。
　　“可是，我还是没有办法忘记……”
　　“那个黑暗的童年……”

　　…………

　　“曈曈，是爸爸对不起你。”英俊男子的双眸里布满血丝，眼前旁边有厚重的黑眼圈，显然是几天没睡了，“爸爸一定会好好补偿你和妈妈的。”
　　小女孩的面容雪白，她用牙齿紧紧地咬着双唇，双手不住地颤抖。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声音异常冷静，面容的冷静与她幼小的年龄不相符合。

　　男人愣了愣，随即淡淡地微笑了一下，嘴角边绽放出一个酒窝：“曈曈……以后，妈妈就拜托你了，知道吗？你要好好地照顾妈妈，照顾自己……”
　　“呵，那你呢？”她冷冷地抬眼看他，淡淡地笑着，她不笑还好，她这一笑，使气氛冰冷到极点，“那你呢？你不照顾妈妈，反而去照顾那个丑陋的妖妇？”

　　在她的记忆里，爸爸总是夜不归宿，就是回来也是带着一身浓浓的酒气和刺鼻的香水味，妈妈总是要半夜起来照顾喝得醉醺醺的爸爸。

　　有一天半夜醒来，她看见妈妈躲在屋子的角落里小声地抽泣，妈妈哭得很悲伤，声音中带着绝望，透着凄凉。
　　“……妈妈。”她光着脚走过去，递给妈妈一杯冰凉的矿泉水，“爸爸他……是不是又没有回来？”
　　“曈曈……”妈妈的声音很嘶哑，脸上还带着隐隐约约，若隐若现的泪痕，泪花亮晶晶地挂在她的眼角。
　　“妈妈……你是不是不快乐？”小小的她和妈妈并肩坐着，小小的头颅靠在妈妈身上，“是因为爸爸吗？”
　　妈妈用手摸摸她的脑袋，揉揉她的头发，勉强地笑着：“曈曈，你还小，你不懂。”

　　“不，我懂，”她失神地摇摇头，“我知道，妈妈不快乐，就是因为爸爸去找那个女人了。对吗？”
　　妈妈颓然地闭上眼睛，任凭泪水从眼角边滑落至嘴里，苦涩的滋味让她有些难受。
　　妈妈的哭声有些颤抖，哭腔里带着细细的颤音，她哭得很动情。
　　那年，她只有八岁。

　　从那以后，妈妈的身体就变得越来越虚弱，时常生病。
　　直到最后，妈妈的身体终于撑不下去了。

　　“曈曈，爱情就是一个精心编造的谎言。所以，不要那么相信爱情。”
　　穿着病号服的妈妈，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的告诉她这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