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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断红尘 第二章 红尘怨 关东的夏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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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东的夏季向来短暂,几阵风雨过后,便是三季寒秋的到来。这一年的秋雨下的更是缠缠绵绵,难停难歇,颇是有些像了大清国的国运,风雨如晦般的飘零。在秋雨的浸染和侵袭之下,整个哈尔滨的街道,无论是大街还是小巷,都有些泥泞不堪。大户人家都开始了熬冬之前的准备,成车的木柴和煤炭,压在沉重的牛车上,一车一车的送进了一座座深宅大院之中。
庞府对于冬天的准备,向来要比别人家里,早上那么几天,这也是老太爷传下来的规矩。按他当年的说法,早些准备,能少花些银子。而庞府也在这种勤俭的想法之下,一代代的传承下来。
这一日,又是一天的阴雨。到了傍晚时候,雨稍微的停了下来。已是深秋,日暮时的风有了些许刺骨的感觉。然而庞府的花厅中,却是灯火明亮,阵阵熏香透的人有种暖和之感。毕竟是大户人家,民间的冷暖饥寒,在这里似乎都不复存在。
几个仆人进进出出,不断的端酒上菜,显得极是忙碌。显然,庞府在设宴款待什么人。
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孩子,穿着仆人的装束,手中托着一个食盒,急匆匆的从后院走向花厅。那件袍子裹在他瘦弱的身上,显得很是不合体。食盒似乎有些沉重,他努力的托着,又急匆匆的向前走着,步履有些蹒跚。没错,他便是春天投奔了庞府的庞家远亲,庞信彬。半年的大户生活,他的气色比刚来的时候似乎好了些,但是这没法掩饰他脸上,胳膊上的那些伤痕。是的,在这个地方,没有哪个下人,不遭到些白眼和殴打。
前面就是花厅,信彬的双臂开始打颤,他似乎已经负担不住那个食盒。终于,当他推门的一刹那,那条高高的门槛和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那双根本不合脚的布鞋,在他迈步的瞬间,重重的踢在了门槛上,他瘦弱的身体再也无法保持平衡。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响和碗碟碎裂的声音。
庞耀庭此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听到这声响,顿时吓了一惊,紧接着向门口看去,只见信彬躺在门槛边上,身边就是那只摔得四分五裂的食盒。里面的汤汤水水,已经沾染在了那块华贵的地毡之上。
庞耀庭皱了皱眉头,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那位客人。那客人约莫有五十多岁,精瘦精瘦的,两撇短短的胡须,半眯着的眼睛似乎是没有睁开一样,整个人显得精明过头,又给人一种谲诈之感。很显然,那客人对信彬这一下子也是很不满意,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一次,庞耀庭似乎忍不下去了。他慢慢的站起来,“来人”。顿时,门外来了两个精干的家丁,双手抱拳,对他做了个揖。“老爷”
“去,把这个不中用的仆人给我拉下去,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明白明白这食盒到底该怎么端,真是败了雅兴。”庞耀庭指了指倒在地下的信彬。
那个带头的仆人,正是信彬刚刚进庞府时曾经欺负过他的,按照庞家给仆人的名字,排了个“禄”字,所谓奴随主姓,叫做庞禄。这人在庞府做了十年的工,却还是个低级的家丁,连进书房给老爷打扫的资格也没有。然而信彬刚刚进府半年,便跟着大管家学了做账,又不时的学学写字念书,眼看着是要接庞忠的班当管家了。不仅是庞禄,其余的仆人没一个不眼红的。这一次见信彬出了丑,惹怒了老爷,都是幸灾乐祸。当下里两个家丁把信彬从地上拽了起来,把他的双臂向后一剪。庞禄跟着向信彬的膝盖上就是一脚,信彬再也站不住了,堪堪地支撑。这几个仆人给庞耀庭做了个手势,便将信彬拖到了后面,声音马上消失了,整个花厅又归寂静。
庞耀庭似乎对这几个仆人很是满意,转过头来,亲手斟满了一杯酒,恭敬地递给那个客人。“赵大人,家里的仆人不懂规矩,让您受惊了。我庞某人自罚一杯,给您压境。”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原来,庞耀庭身边的人,乃是哈尔滨管理土地的大员,姓赵,单名一个全字。提起这赵全,也是哈尔滨城里的一霸。这人的叔叔,是当朝的一品大官,他便荫袭了这一层关节,在这哈尔滨做了官。虽说大清国的土地,都是皇上的,然而在这哈尔滨,俨然便是他赵某人手中的玩物一样,不管你是谁,想在这哈尔滨城里占上那么一小块土地,若是不把他喂饱了,怕是难比登天。
赵全见庞耀庭自罚了一杯,急忙也跟了一点。此时他似乎已经有些喝醉了,眼光迷离,身形不稳。“庞老爷,您说的事情在下都知道了,这祖坟,原本乃是一家的根基,既然庞老爷您相中了那块地,想必那也是风水极佳之处。我赵某人与庞老太爷素来交好,自然要让他老人家安息在这风水宝地之中。您放心,明日我便带人走一趟,庞老爷您就准备建材吧,下月您便可以开工。”说罢,伸筷夹了一块儿熏鸡,放入嘴中,慢慢的品了起来。
庞耀庭见他这个模样,心里明白他现在想要些什么。他双手一拍,立刻从花厅后面,走出两个家丁,每人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盖有红布。家丁将托盘放下,转身带门出去。庞耀庭笑了笑,把红布揭开了一个角,顿时一道微弱的光在灯火的映衬下传了出来。赵全刚刚还是似乎喝醉的样子,可此时,却醉意全无,努力的睁开了那双似乎合拢的眼睛,看着两个托盘。
“赵大人,你我两家素来交好,久闻令公子即将大婚,我庞某人无以答谢,便送些薄礼给令郎祝贺吧。”庞耀庭很谦恭地说道。“一会儿,我找几个可靠的仆人,给赵大人把贺礼亲自送到府上。”
赵全很明白那红布下面是什么,当下眉开眼笑地道“多谢庞老爷美意,您托付的事情,在下当做头等大事,明日便办。”
庞耀庭哈哈大笑,直称赞赵全为人爽快,当下两人又开始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直到深夜时分,赵全才在几个家丁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带着两个托盘中的东西,回了赵府。
哈尔滨这座城,半边环山,半边连接关东广袤无垠的大平原,加上松花江穿过,风景很是秀美。哈尔滨城西三十里,便有了座座小山,这里自前朝似乎便有人居住,当时第一户在这个地方安家立业的,据说姓常,所以这个小村便随了这个字,名叫常屯。村子并不大,约莫有几十户人家而已。一条小河从村前缓缓流过,汇入松花江。几座并不高,但是看着很秀气的小山,映衬在村子身后。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乱世之中,这样的小村庄,似乎也是人间桃源一般了。
这里靠着山,每一户人家的土地,并不是很多。于是在这个村子,便形成了个规矩,家家户户的田地都紧挨着,如果要区分界限的话,最多也就是用上那么一块小牌子,标清了归属。加上这儿民风淳朴,所以从来也没因为土地发生过什么不快。
这一天,缠缠绵绵的秋雨似乎用尽了自己的力气,难得的将天空让给了久未谋面的太阳。这一年的秋雨来的似乎有些早,不少的庄稼还没有来得及收割。关东的庄稼,一年只是一季而已。受够了的庄稼,大半要交给地主当租子,一小半要交给官府,还有一些要及时卖出去补贴家用。在关东的农民眼里,一粒谷子便是一粒金子一般。前一阵的秋雨,让他们焦急了好是一阵,唯恐庄稼在地里沤烂了,收不上什么东西。这一天见了太阳,自然是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集体出动,想抢在老天爷前面,多收回一些粮食来。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话说得一点不假。但是,说到这种粮食的手腕高低上,在秋天看着便很是明显了。从常屯出来向后山走,转头便是大家的庄稼地。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要属左面的那一片。不管是苞米还是高粱,总要比其他地里的高上那么一头,多结上几穗果实。
这时正是清晨,第一缕阳光穿破沉郁在天空中多时的云层投射下来,给大地带来一丝的温暖。在田里已经劳作了一阵子的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享受这难得的阳光。
“爹,您歇会儿喝口粥吧,都干了这么长时间了。这儿有我,您别累犯了寒腿。我今天把这一片都割完,明天就能收进粮仓了。”一个还略显稚嫩的声音,正是从那片长势最好的田地里传出来的。说话的是个少年,约莫不过十三四岁。皮肤似乎是长时间的被烈日晒过,甚是黝黑。虽然还是少年人的长相,眉目间,却有一丝不属于少年的坚毅。
在他旁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中国大多数的中年农民一样,岁月早已经无情的摧垮了他的容貌和身体,他的腿略微有些跛,身形伛偻,几道深深的纹路在他的额头上划过。这样的身体,显然是不知道已经与脚下的这片黑土地和头上的这片青天,战斗了多少年所带来的。
少年搀扶着他的父亲,也就是那个中年男人,走到田埂上,让他慢慢地坐下。转头将一个修补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罐子拿了过来,倒出来的,是一碗稀的不能再稀,还搀着野菜的粥。随后,又从自己的布袋中,拿出了一个窝头。“爹,您干了这么长时间,吃点东西吧。”
中年男人看了看面前的儿子,又看了看已经见底的粥罐,叹息了一声“宇儿,你喝吧,爹不饿。你从天不亮就开始割地,我怕你受不了。”说罢将那碗粥又递到宇儿的身边。
“爹,您吃吧。我昨天晚上吃多了,现在不饿。”宇儿又将粥碗推回去。
中年男人苦笑一声:“你又在骗我,别以为爹什么都不知道。你昨天晚上说是和老四家那个出去打野味吃,可是你哪儿去打什么野味了?”
宇儿一惊“爹。”
中年男人长叹道:“你总是说自己去打野味吃,不用在家里吃饭,把家里那点米和粮食都剩给我吃。可是你哪一次去打野味了?我说实话,昨天你出去,我偷偷跟着你后面,我知道你昨天晚上吃的是野菜。宇儿,今年年景不错,咱们把粮食收回去就能有剩余,别为难自己好不?”说罢把饭递了过去。
宇儿见再也瞒不过父亲,端起那一碗野菜粥,抿了一口,又嚼了一口窝头。“爹,这次我吃过了,您吃吧。”
中年男人眼里似乎已经有泪,双手端过那只碗,慢慢的喝了下去。
宇儿提起了镰刀,站立起来:“爹,我再去割,今天上午要割到山边上去。您别割了,就帮着我捡玉米穗吧。”说罢,挽了挽满是补丁的裤子,走下了田去。他干活的手法确实利落,不一会儿,一片苞米秸便倒了下去。
太阳照得又高了些。似乎秋雨走了,“秋老虎”又要在人间开始发威。宇儿干的卖力,一会儿的功夫,额角便流下了汗来。他用手擦了擦,正想继续向前,突然听到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常宇,你看,当兵的啊,是当兵的。”旁边田地里,另一个在收割的少年大喊道。
常宇赶忙抬头去看,果然,通向这里的路上扬起了尘土,似乎有一队人向这边开进过来。
想到可能是当兵的,常宇不禁握紧了手里的镰刀。要知道,在这年景下,当兵的的日子也不好过,经常是没粮食没军饷,连件像样的军装都没有。所以到了秋天收割的时节,有些军纪不严明的兵痞部队,便常常去田里抢粮食充当冬天的军饷。
那队人离得越来越近,已经能依稀听到喊口号的声音,看来是当兵的不假。所有在田间劳作的人,纷纷站了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农具,注视着那个方向。要知道,这秋天的粮食,对于辛苦劳作了一年,还要交无数苛捐杂税的农民来说,是他们的命根子一般,此时若是谁敢抢粮,农民们一定会以死相拼。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正是常屯最德高望重的人,常厚。“乡亲们,一会儿谁也别冲动,看看这些丘八到底要干些什么。若是他们要抢粮食,一粒也没有。”常厚的声音很苍老,也很坚定。
“对,跟这些王八羔子拼了”一众村民挥舞着手里的农具响应着。
常宇扶着他的父亲,也在人群中看着。不一会,那队人便到了村民们的眼前。他们一色的大清国号坎,手里拿着刀枪,见到村民们的样子,立刻摆开了阵势。
“你们他妈的要干啥?”一个村民举着镰刀,骂了一句。
“干什么?”那队中,一个似乎是小官儿的人冷笑了一声“奉哈尔滨城防军的命令,你们这块地,征用做城防军操练新式武器的校场。赵大人有令,你们收拾收拾东西,现在给老子滚蛋。”
村民们明白了,这不止是抢粮食的问题,若是这地被占了,以后连吃饭的凭借也都没有了。当下里,有几个小伙子就要动手,被旁边的人拦住了。
“这是哈尔滨城防军的命令,违令者,杀。”那个小官儿很冷酷的说道。
常厚知道,这时候,他得出来圆场。于是便从人群中走出,给那个小官和这些兵做了个罗圈揖“军爷,既然这是上面的命令,我们都听。可是,这秋粮还没有收完,可否请军爷们先缓上两天,我们把粮食收了,再腾地方。”哪儿想,那个小官听都没有听,对着常厚,上来就是一脚。常厚年老体衰,哪儿受得了,一下子被踢的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下。
“妈了个巴子,你们这群刁民,老子们让你们滚出去,是给你们面子,还敢跟老子讨价还价,当心我把你们都当暴民抓起来。一刻也不能缓,立刻收拾东西,给老子滚蛋。还有,你们这个村子,要盖城防军的营房,也都给老子扒了。”
小官儿这话一出,村民们立刻忍不住了。不仅是田地,连住了多少年的宅子也留不住。从今以后,就要成为流离失所的流民,这哪儿行。加上常厚受了那一脚,已经人事不省,没人能拦得住。几个青年开始破口大骂,气氛异常紧张。
小官儿看了看:“既然你们不愿意自己滚,老子们就帮你们。弟兄们,把这片庄稼地给我铲平。”说罢指了指常宇家的那一片。“从这儿开始。”
几个丘八得了令,一声吆喝,就向那片地冲了过去。突然,一个兵大喊了一声,倒在地下,捂着脚腕连连惨叫。
常宇站了出来,脸上是愠怒之色。手中的镰刀还有血痕。他指着那个小官儿“这地是我和我爹吃饭的凭借,你们凭什么要占。要占,过了我这儿再去。”
有几个兵看到常宇持刀砍伤了自己的兄弟,纷纷喝道:“抓住这个暴民。”
小官儿看到这些村民如此强硬,咬了咬牙:“妈的,一群刁民。赵大人有令,这种暴民,一律杀无赦。先把那个小子给我抓了,放火烧地。”
那几个兵得了令,奔着常宇就去。常宇虽然比同龄的少年要健壮的不少,可是面对这些大兵,还是不够。几个回合,便被那几个兵按倒在地。
“军爷,我求求你,你放了他吧,你抓我去坐牢,他还小。”常宇的父亲见自己的儿子被抓,也不顾自己身体瘦弱,死死地抱住了一个大兵的脚踝,不让他们带走常宇。那个大兵三挣两挣脱不开身,心里大怒,骂了一句,随后抽出了自己的腰刀。狠狠地对着这个可怜的中年人,便是一刀。
鲜血喷溅,喷到了常宇的脸上。眼看着,这个饱受过人世间的风霜苦难,却一天福也没有享受的男人,便在自己的儿子面前,离开了这个世界。那样突然的,离开了。
“爹”常宇一声嘶喊,整个身体似乎获得了比平时更多无数倍的能量。他的眼睛已经红了,他的血在沸腾,泪花在打转。几个大兵再也拦不住这个接近疯狂的青年。他从地上跳起来,推开身边的大兵,转身抄起自己的镰刀。这些动作在仇恨的串联下,似乎一气呵成。他的眼里,只有自己死去的父亲,还有那个下令的小官儿。
“我□□姥姥”,他似乎是在用血咒骂这个不公平的世界,这一次腾跃,似乎用尽他浑身的力气。他只想让自己的镰刀划过那个间接带走自己父亲生命的人的咽喉。
一切似乎都那么迅速。然而在下一秒钟,他倒下了。一把刀准确的划过了他的腿,他在一刹那间,失去了全部的重心。
动手的是那个小官儿,似乎对他来说,这一刀只是像平时在战场上杀人那么简单,只是一刀,并不致命,但是足以降服这个陷入仇恨的孩子。
“把他给我绑了,带回去关起来。”
村民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霎时间,他们开始用简陋的镰刀等等,对抗官兵的钢刀长枪。然而,这反抗只是,也只能是一瞬间的事情。
“妈的,把这群刁民全都给我押回去,老子看看他们到底有几斤几两。还有,这片地,给老子烧干净。还有你们,你们几个带人去拆房子。”
当夕阳西下的时候,早晨还是生机勃勃的村庄,已经变成一片瓦砾和焦土。村民们被押着,锁着,离开了这片他们生存了不知道多少时间的土地。有人哭了,但是更多的人,他们的牙关紧咬着,他们的心中或许只有仇恨。
常宇因为用刀砍了那个兵,似乎被特别关照,带了一副枷锁,蹒跚的走在最后面。当他最后回望这个已经不复存在的村子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若我不死,此仇必报。清庭不灭,我恨不消。”
夕阳落下,血红色消退,天地陷入一片黑暗中。
三天后,庞家的新祖坟,在这片土地上,开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