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尽飞花》月千落

5、荀子与蛇

　　婚讯还是散尽了山庄各个角落，学生以及佣人，无一不在谈论这此事。飞雁掠过万里高空，笔直的朝着更南的地方飞去，四角翘起的弯弯屋檐底下，系着几个大大的铜铃铛，每遇风起便会来回摆动，发出清脆的声响，直有余音绕梁之势，虽旷远却不嘈杂。
　　长长的走廊蜿蜒向远处的亭台，有雕花的栏杆围起。更多的则是青翠的树木与竹林，房前屋后，花园内外，随处可见，仿佛这山庄主人酷爱树木与绿色。
　　用短木棍支起了方格似地糊纸木窗，飞花在窗台边支起了下巴，望着眼前古色古香的建筑，飞花不能否认自己是借尸还魂了，虽然借的是古代女子的尸还自己的魂，但是这张脸孔却毫不陌生，分明就是与自己的一摸一样。自然，除却腰间的那个暗褐色胎记是飞花前世所没有的。可就连名字也一模一样。飞花，骆飞花。
　　面对陌生毫不知情的世界，飞花既不恐惧，也没有慌张，反而还有些侥幸的感觉。毕竟前世的自己是死了的，而如今仿佛是一觉醒来上天还能给她另外一次生存的机会，分明是赚到了，她又何乐而不为呢。就当是又从妈妈的肚子里重生了一次就是。飞花如是想着。
　　只是偏偏让飞花搞不懂的是，为什么一重生在这个女子身上，就被某个被全山庄学生称为师叔祖的荀子老头儿禁足，并且立马找来了一桩婚事呢？
　　明天就要结婚了，这是飞花活了十七年还从未想过的事情。可是山庄上下，分明都已经开始热热闹闹地张罗她的婚礼了，她眼见着一个个大红灯笼挂上去，又因为位置摆放的不好而取下来，如此反反复复，直到飞花的视线所到之处，尽是红彤彤一片，大红的喜字贴满镂空雕琢紫竹窗，红锦绸缎带挂满房檐走廊，圆滚滚的红纸糊喜灯笼挂满屋角。
　　是要认命吗？飞花想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也不过短短一天时间，她根本连周围的人都来不及认识，就要嫁给那个传说中的三师叔吗？“哎呀，三师叔三师叔，一听就知道多老啊。”飞花有点懊恼了，但是却恍然道：“怪不得，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登场，立马就有人给我安排亲事了呢，原来是要嫁给一个年纪一大把的大叔？”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飞花猛地拍桌子而起，有点愠怒地环顾四周。这间屋子是她唯一熟悉的东西了，好歹也是呆了一天十二个时辰，换做21世纪的说法就是24小时。她熟悉这里的一桌一椅一床衣柜，好吧，准确来说是一桌两椅：红原木制的方形圆脚桌，左右放置暗紫漆靠背椅。房间内室靠着北墙有张小小的床榻，简单而又素净的花色床帘束起，垂落床侧，正靠西边是一个小小的单门衣柜，里面放着几床过冬的棉絮以及几套素色的粗布麻衣。
　　恩，要逃也应该带几套衣服再走，或者还应该带些干粮。飞花这么打算着，正开始收拾衣物时，有人敲响了门。
　　“谁啊？”飞花立即停止动作，安静的坐在床沿，伸头朝门口望去。
　　“学生子思，师叔祖吩咐我，来请骆姑娘去竹林一趟。”门外的学生着一套清爽的牙黄色学生制衫，宽大袖袍，亚麻色束腰带。恭敬地躬身，手臂伸出一尺来距，双手拇指竖起其余四指略微弯曲前后重叠，放于额前。
　　师叔祖，那个老头儿找我去有什么事？飞花思索道，不如就去，问清楚事情起因，也好过在这稀里糊涂的好。
　　“哦，好，这就来。”飞花赶紧起身打开房门，眼见着对自己尊敬礼待的学生，心里一阵好感，连忙笑道：“不用这么多礼了。”
　　“竹林在走廊尽头往西，姑娘请跟我来吧。”子思直起身子，伸手引领着飞花出门往走廊而去。
　　只看见一模一样的翘角屋檐，一模一样的窗台木门，一模一样的绿瓦白墙，几乎每间屋子格式都是如此，想来这也是古人追求的对称的布局。其间也有几幢大些的建筑，矗立着雕梁画栋的圆木柱，木门木窗也都上了紫红色漆，上面的雕花也更加繁琐了些，兴许是山庄学子教学的地方。飞花眼瞧着快跟不上子思了，连忙收回欣赏古代的目光紧紧跟随着。
　　走廊尽头的那间八角飞檐亭台渐行渐近，于是拐了个弯，向西行了不过二十米，便现出一间别致的竹屋来，青色的修长细韧竹身并列排序做成屋墙以及人字形屋顶，极显整齐清新淡雅。竹屋四下为了矮小竹节搭成的篱笆围了一圈，只留下进门处的一个小口子，篱笆外有浅浅小溪流过，蜿蜒向东不知流入哪里去。清澈溪水映出河底的鹅卵石，还有戏水的小小鱼虾，一片盎然情趣。
　　“师叔祖，骆姑娘到了。”子思并不走进篱笆去，而是在篱笆外围几步处停下了，肃然的向着竹屋处行礼
　　“让她进来，你且退下去罢。”从竹屋里传出喑哑却浑厚的声音。子思遵从的退出了很远，才转身前行，转过一个弯便消失在飞花的视野里。
　　“骆姑娘，请进吧。”竹门吱呀应声而开，飞花临进门来却有些踯躅不前了，但思来想去还是长舒一口气，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踏进了院内。
　　脚下略湿的泥土有点粘鞋，但有清新且混杂着竹叶的香味。飞花顾不得东张西望，几步踏入了竹屋内。
　　进得门去，迎面便是一张沉香木制的水柳烟纱屏风，挡住视线，飞花只能朦朦胧胧看见正对着门口的位置设了一个桌案，隐约似是有人坐在案前。
　　“哦。来了？”有点慵懒傲慢傲慢的语气，一听就是个偏执小老头的嘴脸。
　　“恩。开门见山吧，你找我来干吗？”依着飞花的性子，根本不喜欢罗里罗嗦的一堆废话，更况且还是跟这样一个老头儿以如此不平等的形式对话。
　　“姑娘不好奇自己为何在此？”屏风背后的老头儿似乎是想吊人胃口，隐隐略带着笑意。
　　“明知故问，”飞花没好气的朝虚空翻了个白眼，很不客气道：“不然我来见你这老头儿干吗？”我吃饱了撑的。这是说到嘴边却吞下去的话，毕竟自己是有求于人，不好太嚣张了。飞花咽了咽口水。
　　“好。”老头儿明显有些不高兴了，停顿了很久，赌气似的不再言语。直到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夹带着嘶嘶声，才略微消了点火气。
　　“骆飞花，乃秦国西陵一家农户之女，骆父骆母曾于十八年前救过身受重伤的韩国丞相张平，彼时张平之子即将出世，骆母已是怀有身孕，于是两家缔结娃娃亲。今年夏初骆父骆母不堪徭役重负，双双糟赋税官兵毒打致死。留下初长成的苦命女儿骆飞花，她无计可施之下前来阳瞿欲寻张家认亲。”老头儿捋着胡须继续说道：“却因长途跋涉旅途奔波突发恶疾，不治身亡。”
　　“什么？”飞花瞳孔放大，不可置信的透过屏风望向那个暗色的身影，这么说的话，他既然知道骆飞花已经身亡，那么，自己的身份和来历，他也知道了？那他究竟是什么人？飞花心里终于有了些许畏惧与震颤，不知不觉中说话也有些支吾了：“你，你也知道我究竟是谁，从何而来？”
　　“哈哈…”荀子仰天一笑，自然是感觉到了对面这个女子的惊惧：“不然你以为，我是何故找你呢？哈哈。”
　　“好啊，”飞花横下心来：“你倒是说啊。”
　　“如此天机，老夫真不可置信能于有生之年见到。哈哈，”谈到开心处，荀子毫不掩饰的表达自己的激动高兴之情：“真是三生有幸，能遇到踏破时空而来的人。天意啊，一切自有天意。你前世的阳寿未尽，上天自是将它延续到此女身上。让她停止呼吸后又能奇迹般的生还。”
　　是吗？他确实知道了，可是如此迂腐拘泥古代，怎么会有如此能人，能看破事情真相甚至能看破时空。这着实令飞花吃惊不小，可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既然都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那好，老头儿，你既然知道我并非这世界之人，为什么还要在我重生之后将我囚禁在这？”飞花气呼呼道：“甚至还自作主张安排我跟那个什么三师叔老头结婚。你仗着自己势力大吗？”
　　“我告诉你，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飞花也说到气处，大有摩拳擦掌咬牙切齿之势：“把姑奶奶我逼急了，我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小姑娘，你既然延续了骆姑娘的生命，必然是老天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要你延续她的使命，你既然成了她，便要做她该做之事。”荀子眯着浑浊却泛着精光的小眼睛，又是勾起了嘴角，堆起了一大堆的皱纹。
　　“凭什么，我的生命又不是为别人活的。”
　　“凭你在此重生这个错误。”荀子硬言道：“如你不愿意，自有人会把你这条生命收回，寻找另一个合适的，那么到时，你可连生的机会都没有了。”
　　“哼，”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飞花倔强不屈的昂起脑袋：“我凭什么要信你的话。”
　　“哈哈，小姑娘，我一介凡人怎有如此能耐能看出你的出身，必是有神人指点，既是神人，那可不是你能反抗的了的。”
　　神？这让飞花更是惊吓，可转念一想，连重生穿越这样荒谬的事自己都遇见了，那么这个所谓的神，也必然是存在的了。那么，自己果真就要按着规矩走吗？思虑再三，还是觉得生来不易，做点小小的让步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于是，飞花就这么屈服了，贪生怕死的屈于荀子老头的威胁之下。
　　“那就算是这样，我要嫁也是嫁给那个张丞相的公子，而不是你这破山庄的破师叔。”尽管是屈了，飞花还是有不服气，仍旧奋勇抵抗道。
　　“自张丞相死后，张家已是远离朝廷，大隐隐于市。小姑娘你当然有所不知，这学生们的三师叔便是你的未婚夫。这是缘分啊。”荀子畅快大笑着说道。
　　“是吗？”虽心有不甘，飞花还是渐渐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简略考虑了下未来，却也下定了决心，总之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一样是要生存，要嫁人。死的滋味自己已经尝过了，才更加应该好好把握这次生的机会才是。
　　虽说为了生存把自己给卖了，但是如果那个人是好人的话，吃点亏就跟他一辈子算了，这就是命啊。可是万一…等有万一的时候，再另做打算。不过，这位被全庄学生尊敬的三师叔应该会是个好人吧？飞花这么想着。
　　“另外，这是最重要的。”荀子严肃道，声音也转变成说不出的庄重：“此乃始皇十三年，你自是不要做什么干扰之事，以免打乱对你而言的历史。”
　　飞花自然知道始皇十三年的意思，也就是说，自己到了嬴政那个暴君的年代了。这一段历史，飞花也是清楚的很。不能打乱，不能打乱，“可是如果乱了呢？”
　　“没有如果，历史必定不能因你扰乱，否则就没有顺应而下的未来。自然就不会有你，世界又会是另一个世界。你该想象得到罢。”荀子皱着眉道，这确是一件惊天大事。
　　“啊？”仿佛能看到那个场景似地，飞花惊得一身冷汗，身体也凉透了不少。
　　“能想象到。”飞花不住的点头，心里当然比谁都明白这事的重要性，以及自己这次生命旅程的艰难。
　　“好了，言尽于此，你可以回了。庄上的事自会有人帮你打点好，你也该熟悉熟悉这儿了。”荀子摆了摆左手道。右手却轻揉着太阳穴，似是想要提神醒脑。
　　“是。”此时的飞花全然没有了初见荀子的嚣张气焰，反而像蔫了的花朵，垂着脑袋，有些疲累和一些不知名的敬畏。缓缓拖着步子往门外走去，忽然间眼角憋见一段青绿色的东西窜将过来，从脚边滑过皮肤，带着些凉凉的感觉。飞花定神一看，“啊，蛇啊。”三魂被吓掉了七魄，飞花几乎是跳起来以飞速逃跑的。
　　眼见着门外已没有的女子的身影，荀子才缓缓念叨：“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你何必去吓唬她呢？”
　　“不过，天显异象，这百年内必有大事发生了。”荀子幽幽说道，接着余留下一长串叹息声，弥久不散。

作者有话说

　　荀子确始皇史上有的，人物不是虚构。形象是虚构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