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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荒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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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灭的荒原。
通常和永恒相伴的,是血族、宇宙、人类文明,和死亡。这些永恒宏大而冷情,壮阔的如同一条奔流不返的江,浸满了血或者泪,或者虚无。
如江,也如荒原。
艾鲵是藏匿人类之中的异能者,有着亚麻微金色短发的少年。
那时候苏吉亚家的常客,不过两人。算是政府救济的廉租房,可以挤得下四个人的闹腾,整夜的喝酒不过小事,经常有互殴的情况也是见怪不怪。互殴的小组,大致如下:
拉结尔对抗艾鲵;
苏吉亚对抗爱西莉。
认真掐架往往结果就是两败俱伤,躺在地板上呼哧呼哧喘着气儿,抬眼看看对方,半斤八两,得,有什么气都在满胳膊满腰的青青紫紫打着旋儿消失了。
艾鲵是新邻居,只要在家,一天三餐都到苏吉亚两兄妹家蹭饭,不交钱不洗碗不留句谢谢,拉结尔是无所谓,他根本不会在意家里是多了还是少了人,苏吉亚是有脾气也对有着一张极好皮脸且一副万年无害表情的艾鲵无法骂出口。日子这么过了下去,倒也就慢慢习惯了。
艾鲵话不多,也不喜欢多动,偶尔苏吉亚放学回家,在房间厨房晃悠了老大一圈才发现自己或拉结尔的被子里蜷着一个人。
经常就窝在被子里或沙发后,杂物间的地板上,每次找到,身上上上下下伤口骇人。
艾鲵眯眯眼,告诉不过十三四岁满脸害怕的苏吉亚:“不能说出去,不要告诉拉结尔,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少年咧开嘴笑笑,有时一咳就是一滩血。
艾鲵说:“我和拉结尔可是对头,你看,我们老是打架,就像你和爱西莉,你喜不喜欢爱西莉?”
苏吉亚下意识的撇撇嘴:“她是只不理人的花孔雀。”
少年虚弱的笑起来,带动伤口马上又是“嘶”一声哼,道:“对啊,苏吉,不要让对手知道你的弱点,看到你虚弱的样子,会吃亏的,所以要记得哦,保守我们的秘密。”
苏吉亚大人般叹口气,勉强道:“那,好吧。”
当年你当做敌人的人,所谓的同一条战线的人。讨厌的、不屑的、喜爱的、崇拜的,却总是在身边的,他么都有着同一个名字,叫做朋友。
那些细小的情绪,在多年之后变成沉淀在心里的年少往昔,不剩任何,仅留下的,都不过两个字,朋友。
苏吉亚又想,或许,爱西莉和艾鲵,又是不一样的吧。
苏吉亚守着她与艾鲵的秘密很久,久到已经变成一种习惯和责任。但,又仅仅是习惯和责任。是自己没心没肺亦或是性格使然,即使艾鲵的伤口越拉越长,苏吉亚也已经不再作任何顾虑和担心了。
但没心没肺的性格使然的只是苏吉亚,拉结尔和她大不一样。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无端端的不去学校留在家里,上下楼碰见艾鲵也当作不识得这个人,常常饭桌上就发脾气,甩碗摔筷子,半夜出去在大院子里晃悠。
艾鲵听完苏吉亚的抱怨,淡淡笑笑,也没有说什么。
秋季的天比任何季节都来的高远和苍凉。风起云卷,又是一年。
拉结尔找到艾鲵时,他已近半死了。
脸皮几乎全废,手掌少了半块。全身却没有一点血,只是口里一点一点往外吐着些酸水。
拉结尔傻了眼,嘭的跪在地上,从灵台到脚踝上上下下全抖了起来。
他喊着他的名字:“艾鲵……”
艾鲵一顿,艰难的移动脸部,想把手藏在身后,刷的被拉结尔一把抓住。说是抓,却比拂那水面都要温柔的多。艾鲵好一会才说话,开口便是:“你来晚了,我就要死了。”
拉结尔一窒,缓缓道:“胡说些什么。”
艾鲵叹口气:“我才没有骗你。”
“哪有这么容易就死人,马上救护车就会来,你撑不住,那你就真该死。”
“可不是该死么……”
拉结尔眼眶通红,却是没有一滴眼泪逃出来。“我想帮你,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亚麻发色的少年眼里迸出一点惊喜:“真的?”
“你可以试试看。”
“那……你抱抱我?”
拉结尔轻笑一声,低下身子环抱住他,顺着肩脊一下一下拍着,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他:“没事的,马上就去医院,没事。”
艾鲵低眼看看自己少了一半的手掌,道:“啊啊,现在真难看。”
拉结尔苦笑:“是啊,很难看。”
“那你忘掉现在好了,只记得昨天就好。”
“不错的建议。”
拉结尔背靠在墙上,搂着软趴趴的艾鲵,艾鲵还完好的下巴靠在拉结尔肩上,安静了很久。
打从一年前开始,拉结尔便知晓了艾鲵的出事。身上伤口的位置,要用的药,什么能力所致,无一不知。也就只有苏吉亚那个傻帽仍然自以为是两个人的秘密,保守至今。
从来是到了嘴边的话,对着一脸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无害的艾鲵,然后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人类的世界,和异能者的世界,是隔了云端。他不知道该怎么越过去,他也不敢越。
毕竟是十几岁的少年,自然而然生出的对未知的恐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将拉结尔翻来覆去的摔着,颠簸了整整一年。
然后当他开始明白了一些事的时候,那个让他恐惧的世界,正在以无法阻止的速度坍塌。
是的,他不必再去了解了;
也不必再去害怕;
更不必去越了云端,找到那个人。
艾鲵最终是死了,紧急任务失败加上潜逃,他只能用一条命去交代。
救护车是不会来的。艾鲵死在街尾的巷道里,边上便是环着整座城市的护城河。
艾鲵隶属的异能者组织派出的人凌空站在水面上,看着已不成人形的队友,终是浅叹了口气,没有收回尸体的部分以作复命,离开了。
离开前男人淡淡道:“纳塔莱斯奥陶大陆分部第二长链,亡灵钢琴家,艾礼•鲵亚……已殁。”
拉结尔埋在艾鲵颈窝的脸,半晌会抬起,起身,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扬起脖子,看看天。
最初出现在你生命里的少年,你还记得他的头发,是亚麻微微带了金色。
可是他从现在起,已经不在了。
咫尺的天南地北,霎时间月缺花飞。
……终是,走了最远的路。
拉结尔后来将艾鲵以已故的爱人称。谁问到了,口气平常,回答:“艾鲵已经亡故了。”
像是在说艾鲵已经睡下了,明天再来吧,这般的语气,轻松而慵懒。
艾鲵,已经亡故了。亡故了。
通常和永恒相伴的,是血族、宇宙、人类文明,和死亡。从来与人类生命无关。
然而恰恰是生命,带给人的却是无法置信的凄凉与苦楚。那个你爱的人,得之然后失之,得之无乐,失之却痛,却悲,然不能与人说一句痛在何处,悲在何处。坼裂的始终是曾经平衡的世界,只与你和那个已经亡故的爱人有关。你接下来要继续向前走,他却已经不在了。
夜里,苏吉亚爬进拉结尔被子,拍拍刚刚失去爱人的哥哥的背,说道:“艾鲵,艾礼•鲵亚,意思是……荒原,艾鲵,是荒原。”
拉结尔不说话,抱紧了满眼水汽的苏吉亚。
音容笑貌,眉眼骨骼,皆是荒原的草木,落进夜的手,长歌渐起,送走一路无尽悲愿,山水长远。
那是,寂灭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