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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孤独者(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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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起上完国小然後升到了距离这里有两站的国中。
他的新父母渐渐变得繁忙──新父亲长期去外地出差而新母亲则换了一份工作。他常常是在黑刚的叫声中清醒的。早上家里没有人做早餐,他就吃黑刚给他带的,中午没有自家便当就一起吃学校食堂的饭菜,当他晚上回到家时偶尔新母亲才会出现在家──她都是忙匆匆的。她只是回来拿一些东西随後又出去。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得到了整整一个月的零花钱和家里的钥匙。有次他将钥匙弄丢了,结果在黑刚家里住了两个星期才等到新母亲回来给他再配一把──在那之後他把钥匙放在家门口的地毯下。
他们每天一起上放学,只不过黑刚因为打球迅速变有名气後,每天就变成几乎了。
随即而来的情人节圣诞节使得围绕黑刚的女生越来越多──当学校的女生大部分开始拥护黑刚时,他便失去了跟黑刚一起回家的那段平静日子。
起初他第一次自己回家搭电车还觉得有那麽点点别扭,站在自动贩票机前钱包里只有千元大钞,出站口的工作人员检查票,他却等著身後的黑刚……到了後来他才知道那是难以适应──就像和法伊一样,他总以为黑刚在自己身边,但又和法伊不一样──如果转身没有看到黑刚的话那绝对是他自己走丢了,之後只要他乖乖站在原地黑刚一定能喘著气出现。
平时他总和黑刚在一起,所以没能自己独立地思考什麽,而现在大量空白的时间给了他,他似乎回到了还未遇到黑刚的那段日子。
他发现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他的世界里本来有法伊,法伊却不在了,然後他遇到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但那些人都徘徊在门口不进来──只有黑刚会进到他的世界里来,但黑刚不止拥有他这一个世界的入境权,当黑刚推开门离开时,他的世界又陷入了无尽的孤寂。
他不知道如今该以什麽作为支柱来支撑他过下去。
或许黑刚来的时候他会好起来,或许不好。
他重新开始做恶梦,先开始是黑刚,之後是千篇一律的怀念法伊。虽然到现在为止他也不认为这算在恶梦的行列里,但新母亲给他看的医生将必须服用安眠药才能免受大脑过分活跃导致的刺激以及惊吓而安稳睡著的情况通称为恶梦。
他从小使用安眠药,所以对药性的免疫力提升了很多,现在他必须吞下不敢想象的份量才能睡著,安眠药消耗的很快。他没向新父母说,他睁大双眼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反复复重现法伊的面孔,他用力闭上双眼,法伊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黑刚……
安眠药没有了,他不想躺在床上苦恼於是爬起来翻开了课本。他一直看书,一直看一直看,直到脑袋里什麽也想不了趴在书桌上。第二天他被黑刚叫醒,顶著两个黑眼圈跟在黑刚後面去学校,除了走在路上打上两个哈欠以外,他的脑子里全是昨晚看进去的公式理论单词在打转,到达学校上不了两节便睡意朦胧地侧头向窗外,中午听到放课铃声准时趴下睡死。
黑刚对他的生活规律有异议,不过他一个也没听进去。
当他看到课间都有别的班的女孩来找黑刚的时候,更确信了他这样的生活规律没什麽不好。
起码他排除了大部分的时间浪费在乱想上。
他无法让自己去改变现状,他该怎麽做呢?是去跟黑刚说就算他们到了对异性产生好感的年纪但是他不想看见黑刚旁边有女孩,而这就仅仅为了安抚他莫名的悲伤化情绪?他不能这麽做,他知道後果会是什麽──黑刚一定会以为他生病发烧在说糊涂话,如果这个结论不成立那他一定会被嘲笑。
他的想法毫无逻辑可言,并且可笑至极。
有次黑刚把他拦下来,问他这段时间到底是怎麽了。
他苦笑著不知道该怎麽作答。
他怎麽了?这个问题是要他回答什麽?
他讨厌那些从未相识的女孩围绕著黑刚吗?
他比那些女孩更需要黑刚而她们却抢走他了吗?
因为他没有他的怀抱会睡不著???
最後他装出难为的表情说不知道该选哪个活动社团。社团是学校规定新生一开始要选择一个的,他本来已经看好一个毫无人气又冷淡的社团了。
你运动又不行,外语还可以,不过多懂了鸟语以後想跑出国去我可没办法,音乐方面,你应该算是破嗓子吧──
混蛋,你说谁是破嗓子!你才是──黑破!
哈哈,笑了。黑刚露出愉快的表情说,绘画怎麽样,我想看你画。
我音乐说不定比绘画过得去。他想起幼时画的那些四不像。
大不了我给你当模特。
好啊~既然黑破都愿意牺牲了。
好了啊,我戏弄你一次你还回来就可以了,别取奇怪的绰号叫我名字。
谁听你的,黑破!他又叫了一声然後逃开。
法伊你够了!
他跑不过黑刚,一下子就会被捉到所以他一向逃跑的心不在焉,他转过身後跳著看著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黑刚,突然想,此时自己现在脸上的笑容,倒底是不是真心的呢。
接下来的几周,他参加了学校的绘画社团,他买了基础的绘画工具。在下午的时候,所有社团都活跃起来,他坐在美术室内听著老师的讲解。他很快就画出了几幅好风景,随後学校内的绘画社团再也不能满足他,他申请退了社团买了几乎所有绘画的工具回家,他将一楼的旧屋清理成绘画室,然後把自己满意的每一幅都送过去给黑刚看。虽然黑刚在学校里有时候跟他说不上什麽话,但回家之後他肯定能找到悠闲的黑刚。
有次他拿著刚画好的去找黑刚,他画的是自己家──两颗梧桐树,还有和黑刚一起种的记不清名字的花,树和五颜六色的花点缀在房子前後,他觉得温馨极了。
可是黑刚拿著他的画却皱起了眉头。
他凑过去怎麽也没有找到画中的缺点。
你怎麽不把自己画进去?黑刚问他。
我?我怎麽画自己?
镜子呀照片呀或者是印象,你不知道自己长什麽样子吗?
他眯起眼,我知道你长什麽样子。
哈,你肯定得画我的!不过这画里少你就少了很多感觉。
他抱著画回到绘画室,拿起画笔怎麽也不敢沾上颜料,院子里大块大块的地方却唯独没有适合画他自己的位置。他重新换上一张白纸画笔在上面描了两下,他半眯著眼睛怎麽也想不起自己长什麽样子,醒悟过来搁下画笔跑上楼进入自己房间拿出一面镜子。
他把镜子放在自己面前,竖起画板,调好颜料,然後用碳笔勾绘出脸部轮廓。
接下来的似乎有什麽涌上来,他不再借助镜子,动作快的迅速绘出整个人,擦掉多余的线条,画笔沾上绿色涂好背景,再是下半身,换小号的画笔涂头发,该到眼睛的时候,他拿著沾有蓝色的画笔,顿住了。
他看著画纸上的眼睛,又看自己手上的笔。他开始颤抖,笔握不稳从手中掉落,他双手抓著画板,莫名的情绪像巨浪似的打在了他的身上,他觉得有股冰冷的寒气笼罩了他,包围著他的手,他的脚,他的全身,随即他的头开始疼,有什麽庞大的东西清醒过来,他将画板举起来用力摔在地上,但画纸却没有任何损伤,他抽出那张纸,想将上面的人撕碎,头却是炸裂的疼,他将那张画纸放在桌子上,然後抱著头走到墙角蹲下。没多久,头不疼了,只有哀伤的情绪在他的身体内溢满,他无力的抱著双膝,视线直直地对上镜子。
他知道他做错了什麽。还差一点点──他就要画出了法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