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纪》苏一桑

2、她来 她在梦里哭

　　她在梦里哭泣。为什么会再梦到那些不愿再回想的画面？她在深夜醒来。天空是一片映着暗红色的白，那是城市的霓虹灯影映的结果，黑夜如同白昼。大学时失眠的夜晚她也会看到这样的天空。只有在这样无眠的夜晚，她才会觉得孤独深入骨髓。她看着手机里的号码，想着要打给谁，这样的夜晚还有谁没有睡？还有谁被电话吵醒后没有些微的怒气？这样想想后她叹口气。就靠着阳台蹲下去，抱着自己的身体，像猫一样。也不能哭，会吵醒室友。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才会发现独居的好。她想起白天的那个男人。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姓名，也没有留联系方式。一切是因为他们都寂寞吧。她开门，光脚走出去。大理石地板很凉，她轻轻地走，真是飘渺得没有声音。只有在夜晚，她才真实地体会到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她想如果这时有人撞见她，会不会以为是鬼魂？她听见自己笑出声音来。在空旷的走道里小心地回荡。她站在电梯口。会不会有奇迹呢？她想。在这样的晚上几乎可以听见整个城市发出低低的呻吟。现在回忆白天简直就是做梦。

　　她回房间，地板的凉意袭上来。于是坐在床上抽烟。是完全放空的状态，什么都没想，四面是虚无一片。不过她还是理智的，怕明天早上起不来，就调好手机的闹钟。是新人，所以绝对不能迟到。

　　第二天早晨她眼睛肿了。照着镜子，她想这个形象怎么出去见人呢。可是也没有办法呀。她出门。好吧，不要再遇到那个人了，就当是一场艳遇。就真的没有再遇见他。

　　她也不再去那家面包店。她想她到底在躲避什么，她也不懂。好像到了25岁的年纪，还是没有完全了解自己。不管怎么样，还是要保持好的心态。对自己微笑下，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她每天和部门里一个三十多岁还单身的女人吃饭。好像部门里大家都不喜欢和她在一起呢。那女人总是很土的样子，很少与人交流。但是眼神很干净，其实是一个很单纯的人。她觉得那女人可怜。不忍心呢，就每天和她一起去公司食堂吃饭。室友说你这样不好啊，会不会受这单身女人的影响？她说：怎么会呢，我不容易受人影响的呢。

　　有个周末，住在对面的女生简平约她去打羽毛球。在场馆里又遇到了电梯里的那男人。她装作没有看见他，很认真地打球。但是他走过来说：秦晓蔓，你为什么躲着我？说得很大声，她有点蒙住了。原来他知道她的名字。她又开始脸红。简平走过来说：怎么了？她忙说没什么。简平说：不是问你，陈放，你干嘛说话这么大声。原来简平是在对他说话。他叫陈放。陈放说：我跟你们一起打球啊。简平笑着看场馆另一边，说：那边那美女怎么办呢？陈放马上跑过去，跟那女孩子解释着什么，低着头，像是在道歉的样子。晓蔓留心看了看那女孩子，并不是那天在花坛边的栗色头发的女子。她就在心里笑了笑。然后那女孩子收拾东西走了，很洒脱的，没有看这边一眼。简平说：你就这样把美女撵走了？陈放说：要不我帮你追回来？于是两个人就大笑起来。气氛就这样变好了。晓蔓也不再紧张了，整个下午都发挥得很好。他们在公寓下面的川菜馆吃晚饭。场面有点温馨。因为刚运动完，大家食欲都很好。陈放说：秦晓蔓，为什么自从那天去了超市你就不见了呢？晓蔓根本不愿意回想那天的事，就说，没有啊。陈放说：你不是连早餐也不去面包店买了么？简平说你小子说话没有头绪，在说什么啊。陈放说：没有什么啊，秦晓蔓，你手机借我用下。晓蔓递给他手机。他摁了个号码，然后他自己的手机就响起来。这下你不会消失了吧。他自言自语。简平说，这样看起来你们两个有问题哦，哈哈。晓蔓反驳到：我们能有什么啊，你想多了。但是脸又悄悄地红了。

　　晓蔓喜欢简平这样的女孩子，有什么说什么，实实在在的，性格很豪爽，是典型的北方女孩子。所以有空她们会相约打打羽毛球逛逛街什么的。简平与陈放是北京一所重点大学的本科同学，同专业同年级不同班。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北方人却喜欢吃四川菜，大声说着这家的水煮鱼还是很正宗的，刚好端菜过来的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听到这话很开心呢，只顾自地笑，笑容腼腆。晓蔓想起弟弟，不禁多看了那男孩子几眼，于是他更加害羞起来。那男孩子熟练地摆菜上桌，保持微笑，脸色微红。陈放说：秦晓蔓，你不要盯着人家看，人家都不好意思了。男孩子摆好菜后，几乎用逃离的速度离开。简平说：本来人家还好好的，被你这么一说，吓得落荒而逃了。晓蔓忽然就伤感地说：他让我想起我弟弟呢。然后大家都沉默。因为都是外地人，提起家里大家不免一场落寞。一桑有点内疚，她知道大家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至少她所在的圈子是这样。有种微妙的气氛荡漾开来，他们这种年纪，场面上最不愿意说自己的私事，她犯了错。但是陈放用好感兴趣的口吻问：你还有弟弟？晓蔓本想结束这个话题，她看见他一脸感兴趣的表情，微微有点反感。于是敷衍着说：是的啊。简平看晓蔓有点不高兴了，说到：赶快吃吧，不然都凉了。陈放很识趣的大声说到：吃，吃，吃。

　　一桑抬头看见餐馆外的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每个人看起来又是生机勃勃的样子，就像这城市的植物，那叶子绿得像要滴出水来。天色已是黄昏，街上的小店都亮起了灯，昏黄的雪白的暗蓝的，有爵士乐从某个角落流出来，诉说着关于情绪的故事。她以前很少有时间在这个时间观察城市的景象，因为在学校呆太久。本科时这个时间在宿舍或者是在上课，研究生则是在实验室。所以现在的心情简直是从笼子里出来的小鸟般的快乐。她在某个时间眼光停留在陈放的脸上，想此时此刻是不是因为他所以她才会这么安宁快乐，或者不是吧。现在她几乎要忘记昨天晚上的失眠与哭泣了呢。只活在现在有多好，时间可以这样小块分割有多好，就停留在现在这一格，就如念大学时心情不好的时候一个人坐公交车，没有目的地。有时候是阳光灿烂的春天下午，有时候是下大雪的早晨，她在车内，看公交车外的风景，心情会莫名好起来，但是会希望公车就这样开下去，不要停留。简平与陈放说起了大学往事，谈着那时某某与某某在一起，现在又分了，某某以前看不惯谁，但是现在居然成了情侣。好像现在老同学相聚都喜欢说八卦。因为都还处在聚焦感情的年龄呢。陈放看晓蔓在发呆，想说点什么，但是觉得她发呆也是很好看的呢。为什么呢，说到底她只是个姿色平平的女孩子，自己为什么对她这么有好感，是因为她那云淡风轻的气质么？还是她眼睛里那股看似勇敢却深埋着不安的目光？他也说不清楚。可是简平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女朋友呢？她知道会不会告诉晓蔓呢？他有点歉疚，对叶雪。可是她不在他身边。他有时候是真的寂寞。现在晓蔓似乎燃起了他的热望。他知道是他的错。但是没有办法。

　　晓蔓发现他在观察她，装作不经意地微笑。他知道，她会爱上他。他一向在感情上很自信。简平看着两个人的表情。她知道他们不对劲，但是没有说什么。简平现在对与男女之情这种事算是看透了。过去几段失败的恋爱让她心灰意冷，想安静地过一段日子。她是好看的女人，但是她不知道自己好看，所以在人眼里她就更加好看了。她有点惊异于他们三个的默契，因为第一次这样坐在一起吃饭居然一点陌生感都没有，像是认识了好久。她喜欢一桑，简单坚强的样子，也觉得陈放不错，就在大学里的印象来说，至少他对女孩子有风度。

　　他们都觉得这种状态挺好，于是AA制地吃了一段很愉快的晚餐，并相约下次再一起打球。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刮起了温暖的南风。

　　一个卖花的小女孩紧追着他们，说：哥哥，买花吧，买花送给女朋友吧。陈放看那小女孩渴求的眼神，心软下来。买了九朵玫瑰。十块钱一朵。简平嘲笑着说：你这是要送给谁呢，这么破费。小女孩卖了九朵花很开心呢，说：哥哥，你就是要送给这个姐姐的吧。指着简平。陈放有点不知所措，说：我送给我自己好不好。他想起叶雪，觉得自己简直是在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