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听娇音呓》萧墙

9、廉（二）

　　醒来之后，我是年方六岁的郭络罗•察兰格。
　　奇怪的是，我有这个觉悟。
　　比如，我晓得为何我躺在这用珠帘帐幔隔开的菱格碧纱橱内的绣床上。因为我的郭罗玛姆住在外间的侧殿里，墙上挂着扬州的竹笛那木措的羊角盛子。
　　我记得，襁褓中的我被嬷嬷抱给郭罗玛姆的时候，她泣涕涟涟地说：“孕而克父，生而克母，此女不祥。”郭罗玛法定定地看着我，口中喃喃念着：“贵不可言！”
　　我也记得，前一日嫡福晋和郭罗玛姆应慈宁宫的诏带着我和伊尔哈安布进宫去陪太后说话。阳光正好，迎着风猎猎作响的蓝旗子仿佛还一直飘着，慈宁宫的金鼎上映出的光今儿还在我的脑子里闪耀。
　　太后娘娘并不常请了妯娌进宫说话的，因此昨日嫡福晋和郭罗玛姆都笑得很恣意。赶巧荣妃宜妃也正在座。
　　宜妃娘娘听闻我姓郭络罗，便笑向太后道：“怪道我看着这位小格格就十分喜欢，原来是我们郭络罗家的姑娘。”又向我郭罗玛姆询问我阿玛家的境况。
　　郭罗玛姆讪讪地叙述了会子，末了道：“……可怜这孩子，便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我记着那时宜妃娘娘满噙着眼泪，笑道：“这却是大福大贵的命！”又向太后娘娘道：“臣妾这就想认干侄女儿了！”
　　太后娘娘颔首道：“我也是这么说。不认甚么干侄女，就认了侄女儿罢，说起来是连宗，也没甚么不妥当。快快把你的宝贝拿来作信物罢！”
　　宜妃笑道：“祖宗，您心心念念的就是我的宝贝，谁不晓得，全天下都是您儿子的，要甚么宝贝没有？偏我私了您的宝贝去了？”
　　一面说一面就从腕子上摘下一只翠镯子，递与郭罗玛姆，又偏头似狠了心的模样道：“这就是我最宝贝的了，侧福晋便替我这侄女先收着罢。”
　　郭罗玛姆笑着接了，又催我谢娘娘。
　　荣妃娘娘笑道：“我却没有甚么宝物相赠，这里太后娘娘刚赏的十八子手串，还没有捂热乎呢，我就借花献佛了。”
　　说着拿出两串珠子，一串墨绿，一串绛红。与了伊尔哈和我。
　　晚些时候回了府，上茶点时，郭罗玛姆看着我不住地笑，又向王爷道：“宜妃娘娘见了我们兰哥儿，不住地说喜欢，临出了慈宁宫，还叫领馆太监备了点心一路送出来呢。”
　　郭罗玛法冷着脸点了点头，往我面前推了推糕点盘子，道：“吃罢。”
　　那一整日，洋溢在这小小的身体中的骄傲与兴奋，如今还能感受到暖暖甜甜的余温。
　　在人世的29年，倒像是一场繁华与萧索交织的梦，只不过，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如今醒来，一梦经年，6岁，却有了29岁的心智。
　　从这年起，我与同年出生的安布伊尔哈，开始在额克出贾佳氏的绣房里学针黹。
　　而每到大节庆，宫里会送来两身新衣服，向安亲王的家人们昭示，宜妃从未忘记过我这个认的侄女儿。
　　这是后话，略过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