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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廉(四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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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话,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一联合情合理,但这首诗接着的四句,却是十分不妙的无可奈何……
那四福晋搁下茶盏,按着我的手说道:“姑娘放心,中路军至今未遇着准噶尔主力,西路军首战告捷,都是好信儿。”
中路是康熙爷的亲兵,西路统帅正是董鄂费扬古——这位四福晋的两姨表兄。
我点点头说道:“他合该在军前效力的,这原是他的本分。”
正要看那如意荷包儿,四福晋突然笑道:“事儿妥了,话儿也带到了,我就不叨扰了。”说着一扶丫头的手,我忙起身送出去,及至上了轿,出了二门,真杏方问我道:“笺子上写了甚么,姑娘的脸煞白?”
寓意不好,但他恐怕草草写下几句,也没有深究罢,是我多心了。
那如意荷包儿里,却是绑了穗子的一缕头发,我只瞧了一眼,忙藏好了,唯恐叫人笑话了去。
晚上睡下了,才偷拿出来细看:乌油油的,触手生温,隐隐带着槟榔的清香;穗子上绑着小粒的苍珠,润如脂玉。我突然好想他,生平第一次,想念他……
七月,大军还朝。
这一日真杏冲进来嚷着:“八阿哥来了,姑娘快去!”
我丢了手里的绣活,跑出二门,只见他一身戎装,座下是一匹枣红马,脊梁挺直,目光坚毅,脸上笑意全无。
他倾身下来只是一托,旋即我便落在马上,他一兜缰绳,策马扬鞭。我心下狐疑不知要去哪儿,朝思暮想的这张脸就贴在我的耳边,呼吸急促却均匀,但他的神情有违他临行前的誓言:沉重的,焦灼的。
他在神武门外勒了马,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十一阿哥没了。”我一下子浑身瘫软:十一!从泪涟涟的小娃娃,长成了彬彬有礼的少年,他的成长在我眼里是最为欣喜的。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昭莫多虽胜,噶尔丹余孽尚存,宫里不许挂白幡,也不许见哭声。不久前长春宫死了一位庶妃,也是悄悄送了殡,没有叫命妇齐集吊唁。
宜妃娘娘歪在榻上,一脸的病容。
我顾不得行礼,直扑将过去就呜呜咽咽起来,谁知宜妃捧起我的脸,说道:“好孩子,你须明白些,在这宫里染了愁病回去,也不是头一遭了。惯会忍的,不要你这样眼浅泪珠儿贱的,快擦净了,好好儿坐着。”
他们果然都是内伤!都是内伤!
这场眼泪来势汹汹,止也止不住,哭十一,哭宜妃,哭乌纳钦各……我在这里所领教的,一次比一次残忍,但原来这就是天子家,别人早已习惯,容不得我慢慢适应。
锦瑟只好叫小宫女去掩了门,宜妃才搂着我,娘儿俩无声地落了半日的泪。
随意寻了个契,按旧例我在翊坤宫留宿了。
帘子外头的天黑沉沉的,我窝在宜妃娘娘怀里,她在我脸上抹了一把,那里早一片冰湿,她缓缓叹了口气,说道:“你晓得的,五阿哥不是我养的,老九虽然是我养,偏他打小不爱亲近人,虽与谁都和气谦让,性子终究是冷的。难得有个十一,三不五时还撒撒娇,如今我这怀里可不就搂得住你了。你这一哭大了,恼了皇上,再不许你来了,我可如何自处?”
宜妃老了!当年,她的嬉笑怒骂,哪一个不是痛快淋漓?!
她从不依赖任何人任何事,她是张扬地热忱地活着的女人,她的红指甲挑着脂粉香膏,叫我一一闻来,与我细品,我呛得喷嚏连连,她便大笑,一面拿帕子给我擦脸一面道:“你使得着,早见识些,别叫人笑话!”如今,蜜炼龙脑换了零陵香,滇红换了六安瓜片,她不再是那个活色生香的女人了!不知是十一带走了她的魂,还是她在魂断的地方舍却了十一。
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说道:“睡罢睡罢!”睡却了,方有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