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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狼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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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那叠钱,张翠兰一眼扫过去,说不出究竟有多少,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红花花的,直晃眼。刘念也知道钱好,跟着盯了半天,破天荒地主动喊了一声哥。
冯真用下巴指了一下沙发,“坐。”
张翠兰拉了刘念的手,母子两坐过去。
三个人一声不吭,气氛冷了半天,刘念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叠钱,然后转头看他妈。张翠兰捏捏他的手,犹豫着开口,“冯真啊,这钱……”
冯真从茶几上拿了包烟,抖出一根点上,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然后从茶几下头拿了一只计算器出来。“嘀嘀嘀——”几声脆响,他摁出了几位数字。
“十月怀胎,我算你十万块钱。”冯真说,眼皮也不抬,叼着烟。
张翠兰的脸白了白,握着刘念的手紧了一紧,她急急地张口要说什么,冯真抬了一只手,示意她别说话。
“然后从出生到七岁,你把整颗心都放在了我身上,吃喝没亏过我,我一年算你一万,这就是七万,现在是十七万,没错吧。”冯真低着头,手指在计算机上快速地按着。
张翠兰抿着嘴,鼻子酸溜溜的,粗糙的大手把小儿子的手握在掌心,像是寻找一丝安慰一样。
“七岁之后,你跟我爸离了婚,然后有了刘念,你在我身上花的钱,每一分我都记下来了,不多,到我十五岁为止,一共是五万三千七,也许漏了一些零头,我取整,算六万好了,这就是二十三万。”
冯真一笔一笔地算着,茶几上一边摊着一个本子,纸张已经泛黄,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油墨也都有些化了,“上高中之后我就没要过你们一分钱,逢年过节还给你们寄一些钱,也不多,三千四,这个我得扣除掉,这就是二十二万六千六。”
张翠兰捂着嘴已经哭了出来,脸埋在刘念的脖子里,耸着肩膀。
冯真手指没停,“刘民打在我身上的那一锹,医药费一万九千多,刨去零头,这就是二十万七千六。”
“姓冯的,你没看妈都哭成这样了吗,你有没有良心?”刘念忍不住先叫起来。
“念念……你哥已经变了。”张翠兰泣不成声,捶着刘念的肩膀,呜呜咽咽。
“是变了,谁都会变。”冯真说,然后抖了一下烟灰,没动那一叠钱,却是从一边拿了一小沓,显然是事先数好的,“这是一万,里头有七千六是零头,另外两千三算我给你们的路费,那二十万,我会替你买一份商业养老保险,至于别人,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冯真把那一万块钱放到张翠兰面前,然后靠着沙发,他看着哭成泪人的张翠兰,安安静静地说:“不要想太多,你欠我的,我欠你的,咱们今天已经用钱算清了。无论什么时候你来看我,我都欢迎,你要我照顾刘念,我也不会摇头,他是你儿子,是我弟弟,就像你说的,我不会不管他,你希望我做什么,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但是。”冯真停了一下,声音冷下去,“我不希望是靠算计。”
张翠兰用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他,好久才流着眼泪点点头,“妈知道了。”
冯真点了一下头,“离开学还早,我希望你们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
张翠兰擦干眼泪,进厨房去洗菜,准备晚饭,刘念对冯真还是有些气的,跟进厨房帮张翠兰了。
冯真把钱收起来,然后点了根烟去了阳台。阳台上有一个人早等在那儿了,杨洋靠在墙上,抱着手臂,转头看着他,笑着说:“说得不错。”
冯真靠在他身边的墙上,抽了两口烟,“你这耳朵够长的。”
杨洋咧着嘴笑了一下,推了一下眼睛,“你接下去打算怎么做?”
冯真低头,把烟灰抖掉,答非所问,“今晚过来吃饭。”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杨洋笑得无害。
“来不来?一句话。”
“是奸,我就去。”杨洋露出一口大白牙。
冯真看看他,吐了一口烟,把香烟塞到他嘴里,“那就要看你的能耐了。”
杨洋闷咳着,咳得脸颊通红。
晚上,四个人一桌吃饭,杨洋很自觉,买了卤菜和饮料。
“妈,你吃这个,做这个菜的师傅是四川人,卤了几十年菜了,口味绝对正宗。”杨洋厚颜无耻地给张翠兰夹了一筷子卤鸭。
“哎。”张翠兰先是笑得没了眼,然后又“啊?”了一声,脸上青青白白红红不知变了多少表情,末了一双眼睛看向冯真。刘念也是一口鱼差点被鱼刺卡到喉咙,瞪着眼睛看冯真。
冯真跟没事人一样,“妈,就是这样。”
张翠兰半天反应不过来,直盯着杨洋看,忽然觉得刚才杨洋夹给她的那几筷子菜也变了味道。
“妈,妈?”杨洋还叫上瘾了,“吃菜啊。”
“啊?哎,哎,好。”张翠兰忙点头,捧着碗低头猛吃。
“小弟,吃鱼。”杨洋对刘念露出一口友好的笑,刘念冷不防就打了个寒颤。
一顿饭气氛勉强融洽,杨洋一张老好人的笑几乎就把张翠兰笼络了,那一口一个妈,张翠兰心里纠结归纠结,却是听得也越来越顺耳了。
晚上洗碗的时候,张翠兰还在想这事,冯真帮着擦盘子,张翠兰安静了半天,她对冯真还是一肚子愧疚,犹豫了半天才问出来,“那你们住一块啊?”
“他就住隔壁,也近,没必要住一块。”
“哦。”张翠兰低头洗了一只碗,又说:“我们住这儿,你们不方便吧?”
“不会。”
张翠兰点点头,有一会儿没说话,冯真替她冲干净碗,又听她说:“看着挺老实,他听你的话吧?”
“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老实的时候听,不老实的时候不听,其实是这么个意思。
张翠兰也说不出这是个好是个不好,只是哦了一声,他对杨洋和冯真的事还有点介怀,虽然已经不像当初看到冯真带回个周放那样震惊,这事也够她消化一阵子的了。
冯真看着张翠兰洗碗的模样,目光在她眼角的鱼尾纹停了许久,然后从身后抱住张翠兰,他比张翠兰要高许多,此时却把头埋在张翠兰的肩膀上。
张翠兰先是一怔,然后眼角跟着红起来,良久,用湿漉漉的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妈是鬼迷心窍了……真真一直都是妈的儿子,一直都是,妈老糊涂了。”
杨洋从自己的房搬了张折叠床过来,在上面铺了床垫和床单,放在冯真靠阳台的空房间里,“妈,今晚你睡这儿可以吧?”
张翠兰不明所以,只是点点头,“哦,好。”
杨洋铺好床,走过来,悄声说:“妈,今晚让他们兄弟俩好好说说话,咱们也可以说说话,我就睡阳台的躺椅上,你这屋没空调,我这边开着门窗,然后把阳台的窗户关上,冷气就过来了。”
张翠兰觉得杨洋这年轻人确实细心,再看杨洋,几乎就带了点看女婿的眼神,“哎,好。”
窗外倒是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声夏季的虫鸣,剩下的就是空调的声音了。冯真躺在床上,脚跟前是刘念,刘念侧身背对着他,弓着腰,浑身硬邦邦的,闭着眼装睡。
冯真翻了个身对着他,刘念睡衣底下的身体立马就又硬了两分,冯真看出来了,故意坐起身,然后身体一倒,倒到刘念那头去了。
“你干嘛?”刘念差点叫起来。
“嗯?没睡啊。”冯真说了一句,然后枕着自己的胳膊侧头看他一眼。
刘念坐起来,抓着枕头就要睡那头,冯真说:“你怕我?”
“谁怕你了?”刘念嘴硬。
“我知道你怕什么,不过我对你没兴趣。”
刘念被他说得又气又臊,硬在床上坐了半天,想到下午的事,他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怜,但是现在,他又觉得这个人可恨。心底各种心情作祟,最终还是在冯真脚那头躺下去。
冯真也不管他,问:“报了什么专业?”
刘念还放不下警惕,抓着枕头,半天才说:“计算机。”
“杨洋就是学计算机的,你有不懂就找他。”
刘念本来想说鬼找他,但是一转念,又把话咽下去了,他对学习还是有股执着劲的,实在不懂的时候有人指点,那绝对是事半功倍,他犯不着跟自己过不去,于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就听不见冯真说话了,他坐起身看了他一会,见他竟然已经要睡着了,不由得觉得气愤,感情自己憋了半天的情绪,就是听他说这两句话的?
刘念闷头睡了,心情太复杂,在床上翻来覆去,结果挨了冯真一巴掌,“老实点。”
刘念瞪他一眼,蜷着腿闭上眼睛,他想着刚才那一巴掌,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有哥哥的感觉,这一想就想了一阵夜,一直到最后扛不住睡过去了,他还停留在那三分甜三分怨三分不甘一分莫名的纠结情绪上。
第二天早上几个人起来,刘念是黑着眼圈,张翠兰是红着眼圈,杨洋呵欠连天,唯有冯真面色如常,看样子睡了个好觉。
也不知道杨洋昨晚跟张翠兰说什么说了一夜,张翠兰一阵天看冯真都是一副“是妈的错,妈对不住你,妈要好好补偿你”的表情。
吃过早饭,冯真看了杨洋一眼,然后就去了阳台,没一会,杨洋也过来了,他知道冯真找他什么事,所以也不问,就看着他笑。
“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杨洋推了一下镜框,清了一下嗓子,“事情是这样的。”
故事主角叫小F,从小恋母情结严重,无奈母亲为了别的男人抛弃了他,还生下了一个孩子,于是母亲的心思不再放在小F身上,小F伤心欲绝,于是远远地躲开,成天郁郁寡欢,就在此时,一个女孩小G出现了,成了小F的精神寄托,小G漂亮温柔,小F很快就迷上了她。然而,小G认为他父母离异,性格又孤僻,没多久就和别的男人跑了,小F二度受创,女人两个字从此成为他的隐痛,巨大的精神压力之下,性向严重扭曲,目光才会转向男人,而介于他心中对母亲的渴望,找的对象也都是成熟稳重,能在生活上照顾他、呵护他可以让他重温母爱的男子,于是才有了现在的男友:大Y。
这一段故事,杨洋讲得入情入理,讲得张翠兰一夜眼泪干不了。
冯真听完,半笑不笑地看着杨洋,忽然觉得自己养了一匹披着羊皮的狼,他以为他养花养草就是吃素的,看来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杨洋咧着一嘴的牙看着他,冯真看着那一口大白牙,分明就是一口吞人不吐骨头的狼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