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二．月下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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邋遢的少年沿着河堤行走，今天所见的一切，还令他战战兢兢，不时抽搐。
却听背后有人道：“你这戏还要演多久？”
停下脚步，他回头微笑道：“姑娘还欠我句谢谢吧？”
少女莞尔：“我从不对任何人说谢谢，更何况你也算不上帮我。”
“我倒想知道，若不是我假装逃跑，撞到那几个关键人物，姑娘要如何从人群中把他们找出来呢？”此时，他已完全抛开了那副市井之态，竟是个清秀淡雅的少年，眸子闪亮有如星辰。
“我大可以把在场人都杀光。”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并没有改变，还是少女般的笑容。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哀伤，“何苦枉造杀孽？到头来总是果报。”
少女奇道：“想断人手脚之人，竟在乎这些果报之说？这慈悲也太虚假了。”
他哈哈一笑，却全无方才的粗鄙：“那便算我矫情了，聚福赌庄，留着总是祸害一方，或许杀光了更是一干二净。”
“聚福的事已经了了，现在请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少女突然抽出宝剑，直指少年眉心。
“何必刀剑相向呢？我叫璃煌，惠京人士，这无需隐瞒。”他神情悠然却诚恳，让人无法怀疑。
听到这个名字，少女手中宝剑微微颤抖，虽是一瞬，却也落在璃煌眼里，他心道不妙，这少女定是听过自己的名字。
于是他开门见山道：“这么说，姑娘是幽门中人了？”
对于璃煌的猜测，少女也不感到惊异：“果然被你猜中，难怪他说，你定会成为幽门的顾虑。”
在望月镇的客栈里，幽门来的神秘青年柳寒烟，在嗔目明王的威力下遁走。璃煌盘算过，除去林久朗和紫幽，活着的人，便只有他知道自己这个假名了；至于在南安，除了自己的亲信，认识他的人都称他月华公子。
“那么现在，你要怎么做呢？”璃煌带着玩味的神情问道。
少女也微微一笑，带着这个年纪该有的调皮神色道：“现在决定还太早，你敢不敢再跟我赌几局？”
璃煌笑道道：“这一次我可不会让你，若你输了可要承认啊。”
“好，”少女有些无奈地笑道，“一言为定。”她伸出一只手，
璃煌却无动于衷：“要一言为定，总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少女道：“柳薇裳。”
柳岸蔷薇、羽衣云裳。
璃煌便伸出手，与她击掌，两人都轻轻的，好像连声响都不曾有。
这是个何等神秘的瞬间，两个人玩笑似的盟约，让他们的赌博，持续了很久很久。
便是这场赌博，在日后在天地都要崩塌之时，还撑得起一片绿荫。
素纱江堤上，白衣的少年和黑衣的少女并排坐着，夜幕将他们的面容隐去了。夜风吹拂，两人手中各持了一根甘蔗，不时地咬一口。
薇裳有些奇怪：“看你也是系出名门，没想到竟爱吃甘蔗这种市井物事。”
璃煌吐掉嘴里的渣滓，笑道：“幼时家教过严，从没吃过甘蔗，父母说那是下等人吃的东西，后来才知道，这比我吃过所有的甜食都要可口。”
“或许，”薇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可口的只是这自在的味道。”
璃煌沉吟片刻，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转而问道：“我们到底在等什么？”
“这不就来了吗？”
玲珑居是南安最豪华的酒楼，便立在素纱江边上，文人墨客俯视着脚下的江水，遥望渺渺的玉棠海，不时挥笔写下些传世之作，便是不识文章，到了此处，好像也会感慨万千。
不过说到底，玲珑居是一家酒楼，菜色与佳酿是它比金字还亮的招牌，最出名的，大约属佳肴“荷花鲤”和美酒“逍遥慢”了。
不过今夜，这里好像门庭过于冷清了些，“有人把这里包下了，所有的伙计厨子都被赶到别处去了，你可知道出钱的是谁？”薇裳指着刚刚前来的一小群人，他们个个体态富贵、满面油光。
“他们的组织有个极难听的名字，叫作喜乐会，是南安一个不小的商会。”
薇裳问道：“那你可知道他们的心肝是什么颜色的？”
“自然是黑的了。”
喜乐会的人在门前寒暄片刻，就尽数进门去了，身着武袍的护院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璃煌道：“那我们要进去吗？”
薇裳摇头道：“不用，”她妙目一转，“我跟你打赌，他们很快就会出来。”
果然，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大火就吞下了半个玲珑居，楼台在火中起舞，火里的人却没那么悠闲，一个个灰头土脸得从火里奔出来，还歇斯底里地大喊着：“走水啊，走水啊！”
璃煌笑道：“果然你赢了，那我跟你赌，那些胖子马上都会烧起来。”
或许是火势过猛，不少人的衣服都被烧着了，但是只有那些满面油光的喜乐会大主，无论怎么打滚泼水，火就是不灭，他们四下逃窜，好似受惊的野猪，稀奇的是那么庞大的身躯此时都这般灵活。
薇裳笑得合不拢嘴，她指着其中两人说：“我赌他们会掉进江里。”
说着，她身形一闪，迅如风雷，两个着火的胖子只觉得衣领被人扯着，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便听“扑通”两声，冷冰冰的江水就进入了口鼻。
这时，薇裳已坐回璃煌旁边，只听他大笑道：“我赌这些人不会放过我们。”
薇裳的宝剑“锃”地出鞘，“我跟你打赌，他们会改变主意的。”
夜市上，璃煌用油纸捧着两个包子，向薇裳跑过来：“我跟你打赌，这绝对比你那烧饼美味！”
薇裳伸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的确是不错，可是我知道更好吃的东西。”
她指着不远处大排长龙的面摊子，“我赌这家的面比你的包子还好吃。”
璃煌道：“那你去排队啊。”
纵然很不甘心，但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薇裳还是乖乖地站在队尾，看着前面的人以极慢的速度一个个离开。
可恶的是璃煌一直站在远处，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终于论到薇裳，她长舒了一口气，“店家，两碗牛肉面，多加些料。”
煮面的妇人约莫五旬，一副慈眉善目，她满脸歉意道：“姑娘，实在对不住，已经卖光了。”
薇裳立即成了霜打的茄子，两撇秀眉耷拉了下来，她回到璃煌旁边，蹙眉不语。
却见璃煌捂着肚子哈哈笑着，他上气不接下气道：“哈哈哈。。。面。。。面呢？”
薇裳心想，大不了拔剑让这妇人再做两碗，转念一想，大庭广众的，也不成样子。
璃煌稍微平静了些，走过去问道：“大婶，还有面吗？”
妇人一见是他，便笑道：“嗨，给你留着呢，”说着，她便把一把面条搁进刚煮沸的热汤里。
璃煌笑道：“大婶，劳烦再多煮一碗吧。”
“亏的多给你留了些，要不可不够了。”
璃煌笑嘻嘻地将面端到薇裳面前：“我打赌这比你从前吃过的还要好。”
两人吃着面，看着夜市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南安富足，便是最穷困的佃户，家中尚有余粮，这市集上，各种可口吃食、古怪玩意，多不胜数，竟比白天的市场还要热闹。
“难道幽门竟以惩恶扬善为己任？”璃煌对薇裳今日的所作所为很是不解。
薇裳轻叹道：“自然不是了，我做这些，只为自己开心。”
璃煌神色恳切地问道：“比吃猪耳朵还要开心吗？”
听到这话，正在吃面的薇裳呛了一下，便咳嗽起来。
“哈哈，谁让你要砍喜乐会那帮人的耳朵？”璃煌笑得很是开怀，“赌了一天了，你最终的决定是什么？”
薇裳举着筷子，半是玩笑地答道：“我在想，与你一道，或许江湖也会变得有趣许多。”
璃煌笑道：“我赌你不是真的愿意与我共事，毕竟你是幽门的人。”
“你不必激我，”薇裳淡淡道，“倘若你想构筑的世间足够有趣，我可以抛开幽门助你一臂，但你需先证明。”
抛开幽门需要何等的坚决，薇裳说出这句话，恐怕也下了很大的决心。
璃煌最擅长观人心思，柳薇裳与柳寒烟是不同的，她虽身在幽门，眼中所见，却不是幽门想要的天下，听她这么说，璃煌突然觉得，其实这条路也许没有那么孤单。
“等我片刻。”说着，璃煌便跑了出去。
薇裳有些气恼，璃煌真是目中无人，听到她要改道，竟然跑去做别的。
却见璃煌满头大汗地回来，手中拿着两截甘蔗。
“好，我打赌一定能让你看到个有趣的人间。”
却听远远有人笑道：“人间喜怒，当下看来重逾须弥，回头看去，莫不是一场虚无，几朵流云。”
两人微微一愣，闻声望去，却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路边，很是落魄，面前的竹席上，摆着一把油纸伞。
璃煌来了兴致，“那请问，这些流云虚无，阁下在当时又可曾看穿呢？”
老者摇头道：“莫非人人都要去走他人走过的弯路？”
“人生在世本就是一场逆旅，行走本身意义非凡，阁下若不执着于结果，又怎会走弯路呢？”
老者抬起头看着璃煌，眼中突然现出未有的神采，“想不到你竟颇有根骨，”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含笑而立的少年，竟是微微愕然，“这样啊，可惜了。。。”
璃煌微笑不变，只对薇裳说：“你瞧，老人家不满我的做派了。”
说着，便要离去。
“你可愿随我静心修道，或许还。。。”老者突然呓语般地问道，不待他说完，璃煌便将其打断，“前辈道骨仙风，自是令人佩服，只是在下肉体凡胎，恐怕无法与您一道。”
“那你便将这把伞拿去，他日想必会派上用场的。”老者拿起竹席上的油纸伞，有些颤抖地递给璃煌。
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此时一阵夜风吹过，撩起他乌黑的发。
“必要时便到北地点苍山寻我。”话音落下时，老者已不见了踪影，像是从没存在过一般，余下二人呆呆地立在原地，璃煌望着手中的油纸伞，不知该微笑还是叹息。
世间因缘奇妙至此，到来时，时常令人摸不清头绪。
只是璃煌知道，现在他手中握着的，都是属于他的明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二．月下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