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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送别 ...

  •   桓武年的前两年很快就过去了,虽不能说风调雨顺,但是偌大个天下也没有出太大的事故。因为北方战乱而隐姓埋名的士族们见骆家的天下已定也纷纷重新出仕,在朝堂之上谋求一官半职,也算是对得起中国人传统的学而优则仕了。随着北方士族在朝堂上慢慢有了说话的分量,两件不能算天下事,而该算是皇帝私家事的事情就渐渐被议论的多起来了,首当其冲便是太子的问题。
      桓武元年骆荣在登基之后的第三天便册封已故尹皇后的长子骆枫为太子,同时又封皇长子骆寻为临江王。这本是个毫无争议的决定,至少在当时的情况下,骆荣的老臣老将们都对此毫无疑义。可是随着朝堂上势力的变化,这毫无疑义便逐渐的演变成了大有问题。以定安侯魏廉为首的北方士族坚持认为长子骆寻的母亲张贵妃才是皇帝的原配妻子,于是临江王便即是嫡子又是长子,太子之位非他莫属。魏廉倚老卖老几次在朝堂之上有意无意的提起这个话题,但每每都有人出来驳斥他,有一回侍郎解鸣几乎当着皇帝的面就要动武。
      如果说废太子这件事大家只是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话,那么洛阳王这两年间总是滞留在京城便已经成为公开指责的问题了,几乎跟循环一般,没过那么三四天就有人要在朝堂上提那么一提,并且在这个问题上,南北倒是达成了一只,大有你刚唱罢我登场的默契。与废立太子的话题不一样,骆荣极少疾言厉色的驳斥,被逼得急了,也只淡淡的说,洛阳王要去哪里都是他的自由嘛,朕只有这么一个弟弟,留在身边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皇帝的态度不坚决,下面自然就被助长的气焰,谢绩有时听他们一本本的弹劾,心中真害怕他们哪天会在长安城放出洛阳王要弑君篡位的谣言来。
      他私下也曾明里暗里暗示过骆扉,后者总是用一种油盐不进的赖皮方式对付他,说的急了便学从前孩童时那样撒起娇来,搞得他火大却又无从爆发。
      这一日御史大夫齐风又不识时务的喋喋不休的讲述着王爷滞留都城于理于法于祖宗规矩都不合。老人家六十多岁的年纪,一头白发,身板倒是硬朗的很,一刻不休的讲了大半个时辰,谢绩偷偷的往上看骆荣,见他已是满脸不耐烦,却还是压着性子听着。好不容易逮到齐风说话的一个停顿,骆荣抬了抬手,‘齐爱卿的意思朕已经都明白了,爱卿说的的确有道理,朕再去跟洛阳王说说,让他早日去封地。’也不等齐风接话,他大声说,‘好了,该议的都议了。朕的太子还等着太傅下朝去上课呢!散了吧。’
      谢绩冷不防听他提自己,却见身边同僚对他投来感激的目光,心中暗笑,大家怕也是都被齐风这个老学究给折磨坏了。
      骆荣一刻也不耽搁就退了朝,齐风在背后说的“违背祖制”也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谢绩出了殿,早有轿子候在外边,小太监恭恭敬敬叫一声“谢太傅”便伺候着他上了轿子。谢绩给太子做师傅已经有两年了,两年的时间他甚至有些怀疑尹涵枫是不是过于谨慎或者多疑了一点。诚然,骆枫在心智上的确显得要比同龄人成熟的多,他依旧会让谢绩常常觉得不安,可是他除此之外从没有表现过暴躁不仁的一面,并且在谢绩看来,处于这个位置上,恐怕还是比常人成熟点的好。这两年来他教授他四书五经,圣贤道理,也讲读兵书阵法,而太子对任何东西都抱有同样的兴趣,不见偏好哪一些而轻视另一些。谢绩讲他总是认真听,听到不解处也会提问,不认同的时候便会与他争论,从任何一个方面谢绩都不能将他与那份废黜和诛杀的密信联系起来。有时候谢绩坐在他的面前,看这个长相清秀的男孩子,也曾问自己,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他能不能狠下心来将密信拿出来斩杀他于宫墙之中?他向自己提出过这个问题,却从来没有给出过一个答案。
      进去的时候骆枫已端坐在书桌后面,还是穿着那件常穿的月白纹长衫,袖口上有淡淡的墨汁的痕迹。他还未到束发的年纪,却也不再扎总角髻,只是在头顶扎了一把,其余的头发软软的披在肩上。谢绩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像别的少年那样,骆枫向他笑笑,只说父皇也喜欢这样。
      ‘太傅。’见他进来,骆枫站起来行礼。
      ‘太子请坐。’谢绩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讲的是兵法。谢绩讲道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上策时,骆枫突然笑了笑,‘我母后最喜欢的可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谢绩一愣,自从在长安与他再见之后骆枫未曾提过一句母亲,也似乎完全不记得当年他曾在秦淮河边的宫殿里向他托付他的母亲。半晌,才说道,‘尹皇后用兵如神。’这并不是一个很好完成的句子,尹涵枫用兵毒辣且不留后路,谢绩跟她征战这一路对此深有体会,她不给敌人留后路也不给自己留后路。
      骆枫似乎是看破他的虚伪,若有似无的笑了一下,‘以先生看来,我母亲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谢绩立刻说道,‘谢绩是下臣,岂敢妄论皇后?’
      ‘在这里,我是先生的弟子,她是我的母亲,先生不必拘礼。’
      ‘下臣曾有幸与皇后一同出征,皇后真乃女中豪杰,聪明过人。’
      抬起来眼正好对上骆枫的一双黑眸,对方很认真地看他,看的谢绩竟然有羞愧难当之感。可是他也并未撒谎,这不算长的一生中遇到过的女人里,尹皇后的确是担得起女中豪杰,聪明过人这八个字。
      ‘那么要如何才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呢?即使是知己知彼,也难免百密一疏。’说话间他竟然已经又回到兵书上来,仿佛刚才那个话题也不曾提起。
      过了晌午,课毕,谢绩正要离开,骆枫突然说,‘洛阳王留在都城招人闲话,他是我亲叔叔,我自然知道他绝不会有二心,只是给别有用心的人看在眼里,出了恶毒的招数就不好了。到最后,伤的都是自己人。’
      谢绩不防他来这样一句,又觉得他小小的少年却正襟危坐的说些官堂上的话,不由心里有些好笑。‘殿下说的是,这番话是要说给洛阳王才好。’
      骆枫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年的时间他长高了不少,如今已经到谢绩的鼻梁处。微微仰头看着自己的师傅,他说,‘这番话侄儿说给叔叔听怕是没什么用处,只怕还有以下犯上之嫌。但是若是谢太傅说给叔叔听,效果是要好些的。’
      谢绩正想反问他凭什么我说就好些,却看那印出自己倒影的瞳仁里有一抹促狭和笑意,不由的脸刷的红了起来,心道这小鬼真的跟人精一样,仿佛什么事情都落在他的眼里一样。
      谢绩本来就是皮肤偏白,此刻脸一红便异常的明显,骆枫难得的真心笑起来,突然点了脚尖凑在谢绩耳边轻声道,‘都说谢太傅长得美,今天才知道诚不欺我。’还不等谢绩发作,便拂袖大步往殿外去,‘给谢太傅准备车辇。’

      洛阳王离开长安异常的突然,以至于那些一直吵吵着要把他赶出去的朝中大臣们听到消息一时都哑了,不知该如何反应。谢绩是从骆枫那里知道的,知道的时候骆扉正打马向着长安城的最后一道城门而去。
      谢绩一下子站起来,呼啦一下就打翻了桌上刚刚研磨好的墨汁。骆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心中只一个声音反复在喊,‘他抛下我了。’
      骆枫静静的打量他,不紧不慢的说,‘谢太傅若是从这里快马走,应该还是能追上的。’
      谢绩如梦初醒,骆枫笔下也不停,‘快马我已经给太傅备下了。’
      谢绩看他,提醒自己小心应对,朝臣与王爷结党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轻则罢官免爵,重则抄家灭门。
      骆枫似乎是看出他的心思,‘先生,我若是要害你,用得着利用自己的叔叔吗?’他抬起眼看谢绩,‘我若要杀你,易如反掌,何必兜这样大的一个圈子?’
      谢绩暗笑自己真是被骆扉这个混蛋一言不发抛下他搞得晕了头,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自然了,太子要杀他再是容易不过了,他在朝中既无足轻重又没有十分的背景,何须这样做个圈套呢?当下便拱手,‘谢太子。’
      转身出门那一刻,却听后面那语调都没有半分改变的声音说,‘太傅如果不想回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我会跟父皇说,必定不会怪罪太傅,也不会牵连洛阳王。’
      谢绩停下,转头,见那个少年依旧正身坐在那里,无悲也无喜的看着他,可是没来由的他突然觉得这用来教书的房间无边的大,而那个一脸漠然坐在那里的少年如此的小。他朝他笑笑,‘我见了洛阳王就回来,太子别偷懒,一回儿还要考你的功课。’
      他来不及看清那双眼睛里是不是有改变,跑着就出了殿。

      骆扉的马车已经出了长安城,谢绩在马群扬起的土尘中奋力追赶,不顾形象地喊着,‘骆永垣!骆永垣!’
      那冲在头里的骑手突然缓了下来,隔着长长的队伍他看见他青梅竹马的儿时玩伴在长长的路的另一端勒转了马头。他有些恍惚,这场景似乎熟悉,曾经也好像这样在哪里相逢,对方刚刚走下血流成河的战场,而他从书桌之后站起来迎接。可是却是不同的,从前那个人总是迫不及待打马向他奔过来,而这次,那个叫骆永垣的人在那一头只是打量他。
      距离太远,他看不见他的表情,良久,干燥的风里传来一句话,‘叔澜,老大不小了,该娶亲成家了!’然后那个人拨转马头,向着洛阳的方向而去。
      就这一句话,谢绩看着尘土从铺天盖地到一丝不剩,他并不想流泪,眼泪这种东西是有限度的,十二岁之前都流光了,早就没有了。但是他想他大约是应该哭的,大哭一场,十二年间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终于都不需要再说出口了。他曾经以为如果一直不说就能一直这样自欺欺人的暧昧下去,至少能让自己相信,他对他不仅仅只是青梅竹马可以生死同命的朋友。可惜,他想,终还是可惜了。

      他回到太子的书房时骆枫还坐在那里,见他回来并不惊讶也没有情理之中的笃定。谢绩在他对面坐下,‘太子还没走?’
      骆枫放下手中的书卷,‘因为太傅说要回来考我的功课。’
      谢绩轻笑了一下,‘若谢绩是个不守信用的小人呢?’
      ‘那便不是名满江南的谢叔澜了。’
      谢绩看他,‘太子信我?’
      骆枫只微微抬了下眼皮,‘我在这世上恐怕到了最后能信的人也只有先生了。’
      同样的话刚才那个不辞而别要他娶妻生子的人也曾纪说过,谢绩笑了一下,带着对自己的十二分的嘲讽,‘时候也不早了,想必刚才出的论题太子也该做完了吧?’
      骆枫双手托着那张薄锦,走了过来,恭恭敬敬的放在他的桌上,‘请先生过目。’
      谢绩伸手去拿,却冷不防被骆枫握住了一只手,他惊讶中抬眼,却见那少年眼神没半点闪避,握住他的那只手冰冷却没来由的让谢绩感到一阵暖和。骆枫却只是这么一握,没有任何言辞,一握之后也立时放开,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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