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拜师 ...
-
皇后举丧之期为七日,七日之内不能有丝竹管乐之音聚众会客之宴。新天子的这命令倒也颇得人心,一来军中大多与尹家有旧,现在尹夫人故去自然是真心哀痛;二来,尹家世代是浙东大族,南来的文臣中半数出自其门,剩下的也多多少少与之有些瓜葛,如今新帝登基大张旗鼓的承认尹夫人的地位,对于这些老谋深算的文臣而言自是强调南来老臣的地位,不至于一上来就被北边士族占了先机。
谢绩自然与尹家自然没有那么多的渊源,正如他所言,即便先祖曾有往来,也早就因为政见不合而分道扬镳,于他而言,不管骆荣是否用举丧来传达对北上老臣旧将的安抚,他谢绩的地位从一而终的尴尬,如今闭门不出心中想的更多的是那份锦帛。
‘谢公子!’还没等他搁下手中的笔那人就已经推门而入。
谢绩摇头,不紧不慢的将笔在笔架子上搁稳,这才抬头去看,‘洛阳侯。’
洛阳侯骆扉一身滚金边的青蓝色长衣神采奕奕的跨槛而过,‘叫的那么生分可不好,要伤了心的。’
谢绩站起来,淡淡的回他,‘这个时候那么兴高采烈的怕是也不好,要伤了名声的。’这已经是很委婉的提醒了,洛阳侯谈笑风生的样子早就已经激起了不小的愤怒,谢绩也在背后听见朝中群臣讽刺他手无寸功却封侯拜相。
骆扉却不以为意,上前一把就握住他的手腕子,‘我若是高兴,那可是一点的遮不住的。’
谢绩不落痕迹的将他甩开,‘你来是讨茶喝还是讨曲子听?若是前者,我自当奉陪,若是后者,谢绩有十颗脑袋也不够令兄砍的。’
骆扉一笑,凑了近些,‘不讨茶叶不讨曲,只讨你一眼。’
谢绩往后退了一小步,避开他的笑颜。人心最似是而非。永垣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个性我最清楚不过。当下便有些恼怒起来,与骆永垣同窗少说也有七八载,自十二岁之后也未曾相别太久相离太远,可是聪明如谢绩,都看不太明白这个外人眼中的“纨绔侯爷”的真相。‘那便当你是来讨茶喝的。’说完便当先而出,将骆扉引向后院茶室。
茶室里烧的滚烫的铜炉将冬天的干冷驱赶的一干二净,骆扉并不好好的坐着,起先是靠着谢绩,后者让了三两次也摆脱不了,最后只能一笑随他去了,到了后来越发的放肆起来,枕着谢绩的腿便没正形的躺在了厚重的毡垫之上。
谢绩并不去看他的脸,似有意无意的说道,‘人生在世偶尔演几场戏也是应该的。’
骆扉抬眼看他,见他遵守皇命规规矩矩的穿着白色的丧服,长发一丝不苟的都束在头顶,拿一根最是普通的木簪子固住,眉眼间清爽干净,最是让人赏心悦目,便笑着抬手去摸他的眼,‘阿绩再是好看不过了。’
谢绩本来皱着眉头去躲避他,却冷不防听到他叫他阿绩,不是谢公子也不是叔澜,便恍惚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子犹豫,骆扉的手指已经触到他的睫毛,便立时闭了眼睛。那手指并未停留多久便离开了,再睁眼时骆扉的手已经规规矩矩的交叉放在胸前,没来由的,他心里微微的失望的片刻。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骆扉的声音里再也没有那种嘲讽与轻佻。
谢绩知道他不喜欢尹家人,他随自己虽说也谈不上喜欢尹涵枫,毕竟后者老谋深算的居然在死之前还给他套了个铁箍,但是中国人信奉死者为大,不管死者生时造过怎样的孽,死后便也一笔勾销了,因此他觉得骆扉的执念让人难以理解。‘何必呢?’他劝道,‘尹家兄妹都已经故去了,再大的仇也都算了,若是记得,只能让活着的人受煎熬。’
骆扉冷笑了一下,‘早着呢。’
谢绩知道他这个人除了骆荣还能劝说一二,别人的话从来是只当不听见的,当下也不跟他计较,换了话题,‘洛阳侯什么时候去洛阳封地呀?’
哪知骆扉又是冷笑,‘这种别人不要的封号我也不稀罕,谁要去洛阳就去洛阳,反正那个地方也给吴雄烧的就剩下焦炭了。’
谢绩却想这事儿十分不妥,洛阳侯是当年岳王给的,如今岳王做了天子,侯爷也就成了王爷,王爷留在长安不是不行,只是洛阳乃重镇,洛阳王滞留都城不去赴任,难免又有闲言碎语。正想陈述利弊,只听骆扉又道,‘尹桓枫挑剩下的来的东西,老子不稀罕要。我就是一辈子要留在长安,留在他身边,他又能把我怎么样?’
‘岳王如今是天子了,王爷留在长安不走,其中意义怕是会被人扭曲。’
骆扉笑了出声,一骨碌就坐了起来,略略偏着头看谢绩,‘你放心,我不做乱臣贼子。’突然凑到谢绩耳边,‘即使做了,也绝不连累你。’
谢绩正色去推他,却不防突然被他抱住了腰,高声喝道,‘骆永垣,你这是干什么!’
骆扉只是揽了他的腰,将头埋在他脖颈之处,也不去理会他的喝问,半晌才说,‘我若是去了地府也是万世不得超生之人,叔澜,这世上唯有你与我最亲。’
谢绩愣在当场,也再忘了呵斥他不懂礼数,只由他抱了,半晌道,‘大好乾坤,多学些诗文少想些无聊。’话虽然还是嘲讽但是声音已经是轻柔了许多。
骆扉并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闷声又说,‘江山哪里好?天下哪里好?。’
苍天之下,万人之上,有什么好?又有什么不好?谢绩仔细想了想,回他,‘没曾握这江山在手,不知哪里好,也不知哪里不好。’
骆扉终于放开他,坐直了身子,恢复了原先那种模样,笑了起来,用肩膀狠狠的撞了他一下,‘真是个书呆子,难道凡事都要做了才能说出个究竟来?你要想知道,我拿了这江山送给你不就行了。’
‘别胡乱说话,今时又不同往日了。’谢绩只觉得脑仁发疼,他从小养成的凡事不动气凡事不说教的习惯都被骆扉打破的连个形都不剩下。
骆扉却不领情的大笑起来,‘你像个老夫子一样,叔澜,再下去未老便要先衰了,’冷不防的伸过手拂过谢绩的眼角,‘那么漂亮的一双凤眼要是生了七七八八的皱纹可就不能看了。你知道我最喜欢漂亮的人了,你要是不漂亮了我可就不喜欢你了。’
谢绩这次可没再犹豫,毫不留情的将他一只手打了出去,板着脸说,‘谢绩自然是入不了洛阳侯的眼,茶已喝完,洛阳侯也该滚蛋了。’
骆扉也不恼,他与谢绩见面若不是最后以后者下逐客令结束也着实算是奇迹一场了。于是他站起来,朝着谢绩一揖到底,‘谢将军,告辞了,后会有期。’
谢绩再无挽留,面无表情的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内侍来宣旨招谢绩入宫时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自从到达长安以来他就一直等着这一天,他从不曾奢望自己是尹夫人临终前见得最后一人这个秘密能守得住,或早或晚必有这么一天。
去宫中的路上他一直反复在想到底要不要将所有的事情都告知皇帝,尤其是锦帛的事情。他心中明白,锦帛若要有废黜诛杀太子的权力那也必须是由皇帝亲自下令,单凭一个已故的皇后的几句话是不可能做到的。只是自古以来参与皇帝家事的人,无论多显贵终是没有好下场的。如今公子枫还未被册立为太子,更不用谈失德的事情,自己若是这个时候讲出这种事情岂不是有挑拨皇家父子关系的不赦之罪吗?在殿外候着的时候他便打定主意,即使将来皇帝治他欺君罔上之罪,现在也绝不将事情和盘托出,这项上的人头能保一时便是一时了。
随着里面一声“宣偏将军谢绩上殿”,谢绩解了佩剑,走入殿中。此处早已除去了上一个主人的痕迹,装点成了皇帝的书房。谢绩跪下行礼。
‘谢爱卿起来吧。’
站起来,抬头的那一刻便立即看见了骆荣背后的墙上挂着的那张一人多高的画,一时便觉得眼熟,片刻之后便想起来那不是尹夫人的戎装画像嘛!可是这画师似乎却不是什么高明之人,画的夫人是似是而非,一眼看像是尹夫人,看仔细了又觉得跟夫人差了些。谢绩又多看了一眼,画中人仿佛也只有十八九岁的年纪,怕是早年随处找的什么不入流的画师所制吧。
这位刚刚在乱世之中夺下江山的皇帝其实也不过三十二岁的年纪,只因他十七岁便起事扬名,是以天下人都以为他该是个如吴雄般的老人了。谢绩第一次见到骆荣的时后者也就是他现在这个年纪,那当真是形容美丽,神采飞扬,哪像是传言中的修罗在世?即使十年之后的今天,他仍旧是美中带着英武,让人见之忘俗。
‘涵枫说,谢家长子饱读诗书,文武双全,要是有他来做枫儿的老师便是再适合不过了。出征之前朕便答应她,现在更不能背诺了。’
谢绩心中叹息,终究是躲不过去,立刻又跪倒,‘臣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骆荣淡淡的笑了一下,‘谢爱卿过谦了。朕把太子交给你,可好?’
毫无意外,皇后之名已经给了,剩下立太子的事情便是顺理成章。尹皇后生有二子,小皇子骆桓才刚满四岁,那么能立的除了骆枫还能有谁呢?太子太傅可是个万人争夺的位置,皇帝总有一天要驾崩的,讨好了太子才能保下一朝无忧。只是谢绩自己知道,这个太子太傅就如同套在脖子上的绳索,将来有一天也许要他自己收紧。‘臣自当尽心竭力,辅佐太子。’
‘那便好。’
此后殿里便突然冷了下来,骆荣不再说话了,谢绩跪在下面也不敢出声,登时便有些诡异起来,加之他心中有秘密,便渐渐不安起来。
良久,就在谢绩以为骆荣再也不会说话的时候,突然骆荣问道,‘朕听说皇后去世时你在她身边?’
谢绩小心翼翼,‘是。’
‘哦。’又是沉默。
又似乎过了几个时辰那样的长度,皇帝又问道,‘皇后可曾有遗言?’
谢绩心一横,‘皇后那时已不能多言,只是交代臣要穿盔甲入殓,不着女装。’
上面轻微的一声响动,似乎是书卷或是折子掉了的声音,‘哦,她是那么说的。’骆荣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掩饰不住的了然和失意。殿中又一次沉默了下来。
沉默是被殿外的内侍打破的,‘陛下,皇子枫在殿外候着呢,可是要宣进来?’
谢绩心中咯噔一下,心道这可是最怕见谁谁偏偏要来,上次在城门前的那一见,骆枫的那个眼神现在还在他心里烙着,让人惴惴不安。
骆荣站了起来,‘快让他进来,那么冷,冻着了怎么办?’他走到谢绩面前,伸出手将谢绩拉了起来,‘谢爱卿,平身吧。’
谢绩站起来,略一抬头便对上骆荣的眼睛。他见过无数次骆扉的眼睛,浅浅的瞳仁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而这位马背上定天下的天子同是淡色的瞳仁里有望不到头的情绪,说是狠绝也行,说是平淡也可以,甚至还可以用哀伤来形容,看得谢绩立刻又低下了头。
随着殿外一阵冷风进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父皇。’
谢绩立刻转身,又行了大礼,‘二皇子。’
骆荣笑着看他的儿子,‘枫儿,还不赶快扶起你的师傅,再行师徒之礼?’
少年脸上全无惊讶,依言上前将谢绩扶起,又恭恭敬敬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叫道,‘师傅。’
谢绩慌忙去扶,少年却也不慌不忙站了起来,垂手立于一旁。
骆荣回到堆满了奏折的桌子之后又坐下,低首看继续看那看了一半的折子,‘枫儿,可跟卫夫子好好道别了?’
‘儿臣昨日送夫子出了长安城了。’
‘好。’
谢绩抬了头,却冷不防见骆枫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副他母亲的画像之上,让谢绩惊诧的是那双本来不起波澜的眼中竟然有着遮掩不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这怨毒只是转瞬即逝,以至于谢绩也并不确定是否看得真实。
‘从明日起便要听从谢师傅的教诲了,这是你母亲给你选的师傅,千万可怠慢不得。’骆荣抬头看向儿子,眼里的那种看不到头的情绪被暖意覆盖住了,谢绩知道不管骆荣是怎么样一个城府深刻的帝王,对于这个儿子他是真真切切的爱着的。如此一想他更觉得自己手上的那份锦帛是个致命的毒药。
出了大殿,与骆枫一起走下长长的石阶,一时之间谢绩竟然也无话可以用来寒暄。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言辞过多的人,怕只是与骆扉在一起才放松胡言些,加之他对骆枫实在是忌惮的厉害,便一时词穷。
下到了最后一节台阶,倒是这年少的皇子落落大方的向他行礼,‘此前与先生有片言交谈,却不料缘分也深,如今能在先生门下为徒是骆枫的幸运,往后还请先生多多赐教。’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露,将之前他们的相遇轻描淡写的让了过去,仿佛那时候也并不是多重要的嘱托,也更仿佛他的母亲并没有死在与他共同出征的路上。谢绩是个聪明人,骆枫既然不愿意提起他便也让它过去,当即还礼,‘二皇子言重了,臣受君之托,自当尽心竭力。’说完便突然想到这几句话与他当时回他是如出一辙,当时便有些尴尬。
谁知骆枫似乎根本没有在意,依旧恭敬的一揖,‘那谢先生,明日见了。’
‘二皇子慢走。’
他背影走的越来越远,谢绩才想起来他与刚才殿中那张画上的人十分之相像,看来他是像他母亲多些,难怪尹涵枫说她的儿子她最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