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北伐 (中) ...
-
一路上的情形都与谢绩所料相似,敌军开始面对来势汹汹的南军也选择闭城不出,却无奈冬日慢慢加深,南军背靠荆襄,粮草供应充足,于是坚持不了数日纷纷选择或者突袭或者向长安方向溃逃。
大军慢慢推进,而谢绩也在尹涵枫刻意给予的机会下屡建战功。这一日设下偷袭反偷袭成功之后他班师回营,刚到营门口就被解鸣拦住。谢绩翻身下马,也不顾身上沾满的血迹,单膝行礼,礼至一半便被大力拉起。
‘当初将军向殿下力荐谢公子你,我是破不以为然的,觉得你一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何言马上定乾坤。今次一路相随,才知道谢公子可不是当年赵括哈!’
谢绩微微一笑,相比朝堂他或许更喜欢军营,至少堂堂正正亮了兵器便也好对付,‘将军过奖了。’
‘将军在帐中等你,快去吧。以前多有得罪,公子多包涵。’
道了别谢绩便赶往大帐,刚到门口只听见里面剧烈的咳嗽声,近乎挣扎的样子,他正犹豫间,里面有人说,‘进来!什么时候谢叔澜也变得这样鬼鬼祟祟了?’
他只得一挑帘子进去,而里面的尹涵枫让他心中大吃一惊,骆枫说他母亲身体不好,看来的确是真的。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那件盔甲在她身上已是空荡荡,似乎一下子就会掉下来,而脸色也变得蜡黄,再无当年那种神采飞扬。她把什么东西往身后一藏,示意谢绩坐下来,‘叔澜好计谋,将计就计,看来兵法学的很透彻。’
几个月下来他早已不像当初那般拘谨,‘要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那才是上上之计。’
‘心高气傲,却用与世无争来遮掩,谢绩,我没看错你。’她展开面前那张地图,‘再往前就是通往长安的要道口,两边皆是山,只容两人并排通过,山上必有伏兵。’
‘可以用假兵来试探。这虽然要折损一些士兵,但是却能诱敌出来以痛击。’谢绩道。
尹涵枫摇头,‘有更好的办法。’她的手指划过山脉的后侧,‘我的步兵要是能绕过山脊,从后面杀掉伏兵,岂不是更好?’
‘绕那么大的圈子岂不是要耽误进军的速度?殿下早已骑兵从正道攻向长安城,我们若是不能按时会和只怕会延误军机。’提到岳王时,谢绩并没有错过尹涵枫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便立刻默不作声。
‘过了这里便是一马平川,守住这里,进可以截住从长安逃出来的北军,退可以挡住别处赶来援助长安的军队,等殿下进了长安,便可以起营拔寨。’
谢绩听出来她完全没有要第一个进入长安的意思,心道也是,功高震主就是死路,更何况震得还是她的丈夫。‘将军说的对。’
尹涵枫站了起来,将地图一合,‘虽然你一身血污,怕是很想回帐中沐浴更衣,但我还是勉为其难的请你陪我四处走走?’
‘末将从命。’
二人走到帐外已是黑夜,营中各处已经燃起火把,尹涵枫一言不发,谢绩也只能跟随在后。走到守望台处,尹涵枫突然吩咐塔上守卫下来,径自带着谢绩拾阶而上。
‘将军,高处危险。’那是自然,敌军一箭射来便能结果了这位领军将军。
‘叔澜是怕了?’说着她已站到最高处。谢绩也只能在她身后垂手而立。
远处隐隐约约的怕是敌阵的灯火,从这高处望去竟然无比之壮丽。‘叔澜是吴人?’
‘祖籍扬州。’
‘扬州好地方。’尹涵枫点头道,‘我是临安人,山清水秀人间仙境。’
她这样一说谢绩便想起家乡来,陡然之间在这苍茫无所辨认的处所竟然生出一股悲凉来。
‘不知道到了北边何时又能回江南?’她说。
谢绩一敛心神,‘夫人,啊,将军要是想回去随时便能。’
尹涵枫并没有答话,只是静默而立,一时间四周静悄悄的几乎能把人吸进那诡异的安静之中。良久她说,‘叔澜,记着,我死后秘不发丧,守住隘口不能前也不能退,要等殿下进入长安的消息到了才能拔营起寨。’她突然回头,直视谢绩,‘拔营起寨的那天才能披麻戴孝,要以送葬之态进入长安城。’
‘将军。’
他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尹涵枫打断,‘你不需要说话,我今天在这里跟你说的,你只需记住。我死后将军们必失重心,他们虽能征善战却不能再危急时刻稳定军心,你文才武略皆是一等一,他们一定唯你马首是瞻,你须谨记我今天说的话。’
‘将军吉人自有天相,怎么可能。’
尹涵枫又将脸转了开去,‘谢公子,我绝对是现在死了比将来死好呀。’顿了顿,她说,‘以后你会明白的。’
谢绩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答她,又隐隐觉得她说的十分在理,至于在什么理却又想不太明白。正自想间,又听她说,‘永垣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个性我最了解不过。’
她突兀的在此提起骆扉,饶是谢绩如此能不动声色的人也微微向后退了一步。感觉到他的异样,她转过脸来,盯着他的眼睛,‘人心最难知晓,最似是而非。’
如同咒语一般这两句话死死的钉入谢绩的心底,竟然使他胸口发闷。半晌,他说道,‘末将有一事一路上怎么都想不明白,不知道将军能否赐教?’
‘人之将死其心也善。’尹涵枫微笑着看他。
‘谢绩乃一介书生,便如解将军所言,只会纸上谈兵,百无一用,加之,’他顿了一下,‘谢家与骆家是有世仇的,将军却在殿下面前着力提拔,一路上又尽心栽培,其中奥妙实在是想不明白。’
‘我若说皆是因为谢家与尹家都是大族,本也交好呢?’
‘岳王起事之处谢家与尹家早就分道扬镳,道不同不相为谋,即使交好也于那时耗尽了。’
‘叔澜直白。’
‘那究竟为何?’
‘我有求于你。’尹涵枫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谢绩一愣,待要说话,她却摆手止住,‘自有要托付你的时候,不急在现在。’稍作停顿,口气中再无以上对下的威严,叹口气,‘你像我,我看不得你走同样的路。’再次将脸转开,看尽远处那片微光之中,‘叔澜,你记住我的话,天下间最难明了的是真假,尤其是人心的真假,多数事情往往似是而非。你总是以为你自己饱受坎坷颠沛已经不在乎人间冷暖,无论何事都能冷眼相对,只是叔澜,差远了。’最后那三个字她如叹息般说出,一直嵌进那无边的黑暗里去。
走下守望塔楼回到大帐时,她突然问道,‘叔澜今年二十有几了?’
谢绩不明所以,只回答,‘下月十五便是二十有二了。’
她点头,‘岳王有一妹,刚满十七,样貌家世都与叔澜相当,若是我能活长点便为你做媒可好?’也不等谢绩回答她便进了帐去。
三日之后按照尹涵枫定下的计策,她亲自带领五百步足五百□□手,由山脊背后包抄,做掉尚不知状况的伏兵,让大军安然通过斜谷。她亲自率军出征却留谢绩带领中军过谷引起众将反对,而她向来说一不二,不理非议。谢绩目送她消失在清晨山中雾霭里,真切明白真如她所言,从未存着活着进长安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