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成谶》随风倒

1、北伐（上）

　　‘谢将军。’
　　脑中还在想着刚才殿上那一番谈话上，冷不防被人在后面那么一叫，谢绩愣了片刻才突然转身。距着他三两步之外不高不低的石阶之上站着一个男孩，穿着月白纹的白袍子，眉清目秀，清清爽爽。
　　谢绩立时便弯腰致礼，‘枫公子。’
　　公子枫是岳王骆荣的第二个儿子，两个月前才过了十二岁的生日。这个尚在总角之年的小公子顺阶而下，直到谢绩面前才站好，突然双手作揖，一躬到底，‘谢叔。’
　　谢绩随即便单膝跪下，行君臣之礼，‘公子言重。’
　　岳王骆荣出身于微末，天下大乱之时趁势起兵，自长沙往南打出一片天下，于北王吴雄划江而治，其间也是多次穷途末路，置之死地而后生。小公子的母家姓尹，为浙东豪族，当年骆荣兵困富春时，尹氏兄妹变卖家产招募军队支援骆家，这才有了今日划江而治割据一方以争天下的政权。尹夫人有了这重身份自然又不是寻常的宠妻爱妾，这马背上得来的江山她是少不了的一份。只是四年前长江以南既定，她又是两位公子的母亲，就从此罢了兵戈，深藏宫院之中，所以今日谢绩在大殿上听闻此次北上征战尹夫人居然要披挂上阵也是吃惊不小。
　　那小小的孩童却不起身，依旧是一揖到底，‘谢叔与我亲叔同年，与他一同受先生教诲，在侄儿心中也早已将您当做是自己的亲叔。’
　　他提到“亲叔”儿子谢绩面上微微一红，小公子低着头自然没法察觉，接着说下去，‘母亲早已身有染疾，自此出征侄儿听闻有叔叔相伴甚为宽心，还望叔叔一路之上多加照顾，侄儿再此谢过。’
　　谢绩见他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又说有关他母亲生死的事情确实不紧不慢，进退有据，教养有加，不免心下惊讶，只是他年少家中变故颇大，是以面上极少表露出来。‘公子言重，折杀末将！随夫人出征，末将即为人臣便应尽本分，以性命相护也是应该，请公子不必多虑。更何况，尹夫人随岳王半生戎马，吉人天相，还望公子放宽心。’
　　小公子这才起身，又上前一步，轻扶着谢绩的手臂示意他起来。谢绩站直了身子，居高而下看着这年少公子，心中又是微微吃惊。这小少年的瞳孔颜色要比常人来的深许多，此刻正直视谢绩，宛如两颗流光溢彩的玛瑙珠子一般，印出谢绩那张任何时候都云淡风轻的脸来。正如枫公子所言，谢绩与洛阳侯骆扉不但同年还是师出同门，平日里也常有机会见岳王的这位小公子，只是今日才有机会这般打量他。岳王与尹夫人都是以相貌美而闻名，公子枫的长相自然出类拔萃，只是谢绩觉得他似乎并没有继承他父亲那种凡是外露的个性，这位年少的公子似乎把一切都敛在了里面。他便想起群臣的议论，自古以来立嗣是立长不立幼，立嫡不立庶，骆枫既非长子又非嫡子，主公执意立他为世子是背离祖宗之训。谢绩绝少发表自己的意见，一来他立场微妙，二来他虽年轻却看的更透，自古以来参与到君王家事里的人都绝少有善终，谁做君他都要有立足之地，可是今天他见到骆枫，与他几番交谈，心中便暗暗希望将来成为掌握天下人生杀大权的人千万不要是这个一眼望不到边的总角少年。

　　‘听说是她亲自跟哥哥说要你随他出征。’洛阳侯骆扉斜靠在坐垫之上，手里把玩着一把不知从哪里高价求来的玄铁匕首。洛阳还在北王吴雄手里，当年骆荣分封他唯一的弟弟为洛阳侯时笑言，将来取得天下之后洛阳便是骆扉的封地，是以他这个洛阳侯现在能呆的地方也就是兄长的身边了。
　　南方多雨，此刻他们坐在廊下，外面淅淅沥沥的没个尽头，偶尔还有雨丝飘进来打在面颊上。谢绩将绿茶倒于杯中，热气一上来便模糊了视线。他已经换上宽大的袍子，退下盔甲之后的他寻找不出一丝武人的感觉，俨然一个饱读诗书的士族子弟。‘君有命，臣须从。’
　　骆扉一笑，摇头道，‘叔澜，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倒是很想知道你跟我说的话里面，何曾有一句是真心的？’骆扉与骆荣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只是恐怕骆荣像父亲多些，便美中带了英武，而骆扉则多肖母亲，漂亮中夹杂着阴柔。
　　谢绩只微微的一笑，也给他的木杯中加了滚烫的热水。手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已被骆扉一把抓住，只在手腕处，不紧也不松，微微抬眼，便对上一双狡猾的笑眼，一瞬间便想起那天那少年黑玛瑙一般的眼珠子来。‘尹涵枫这个女人虽然没什么地方像个女人，但是我哥哥可是拿她当个宝贝，叔澜，你有几个脑袋够他砍的？’
　　当宝贝吗？谢绩想，那那些不间断娶进宫里面去的美人们都是死的吗？‘你知道我的，’他并不躲避的看回去，‘我最惜命，要不然也不会背负家仇为你骆家卖命了。’
　　骆扉一下子放开了他的手腕，‘说那些就没有意思了。’他再也不看谢绩，转头去看那廊檐上淅淅沥沥滴下来的水珠子，半晌说，‘她要找死就让她死掉好了，你可是要活着回来的。’
　　谢绩想那水似乎是烧的过于滚烫了一点，从口而入都暖到了心里面，想抬眼去看他却又怕他这时候回过头来，便只是若无其事地又喝了一口，应了一声，‘是。’

　　出征那天已经到了初冬，那也是谢绩第一次见到尹夫人的男装打扮，听说在骆荣南征北战的那些年里夫人就一直是这样束发披战甲在他身边。谢绩在送行的队伍里看见岳王身后的洛阳侯，便想起似乎从他认识骆扉开始骆扉就一直说“我嫂子是个男人”这样的话，如今见到尹夫人，谢绩便想，像个男人的嫂子倒也是美的。这么想着就见骆扉在岳王身后朝他挤了挤眼睛，嘴角便起了一个弧度，半途又将脸转了开去。这一转却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睛，少年公子今日一身青花长袍，身边拉着尚不知世事的年幼弟弟，对上他的眼睛便有个微微点头的动作，谢绩见了也回了一个轻微的点头。
　　北上是要出荆襄，却硬生生选在大地入冬的季节，手下将领便有颇为不解者。这些将领都是为岳国多年征战江山的老将，有一些甚至是起事之处便随着尹氏兄妹征战，他们全都以尹将军来称呼尹夫人，并且未觉半点不妥。升帐议事之时谢绩总是被挤在最外面，也从未有人过问他的意见，于这一点他倒也不计较。本来军中之事就是论资排辈的，他谢绩年不过二十二，一介书生，身无寸功，临走之时才被岳王封了一个偏将军，在这些开国之臣眼中能让他处于这大帐之中便是很给了面子，而且大半还是看在他与骆扉的同门之谊上。
　　‘今年开春的时候我便上表殿下要北伐，却为何一拖再拖？春天不伐，却又等到冬天是为何？’左将军解鸣第一个发难。他是尹涵枫从浙东带出来的亲随，说话向来口无遮拦。
　　‘问得好。’若是忽略她的声音和她过分清秀的脸，尹涵枫就如骆扉所言，是个彻头彻尾的男人。‘你递的折子为何殿下一直不予理会，却偏偏这个时节想起来了呢？’
　　‘对呀！’解鸣登时理直气壮，‘初春去北边的路好走，要穿山越岭倒也快，骑兵在前突围，步兵赶上，即使要走山势险峻之处也没有这时节凶险。’
　　尹涵枫微微一笑，突然提高了声音，‘偏将军谢绩何在？’
　　正在后面走神的谢绩冷不防的听她喝他的名字，立刻大声道，‘末将在。’
　　这一声，他身前众将立刻分开，尹涵枫大步到他面前，‘谢将军乃名门之后，熟读兵书，这疑问不知道能不能为我解了？’
　　谢绩心道为何冬天北伐你比我知道的更清楚，此刻却把问题甩给我，若不是想替我树立威信便是存心要为难于我。当下略一做礼，‘解将军说的有道理，春回大地融雪尽化的确有利于行军，只是有利于我们也自然有利于敌军。南北势力已是我强敌弱，用兵最怕就是对面坚守不出。南方土地肥沃气候适宜，粮草之量早已大大超过北方，只有在冬天用兵才可能杜绝对手守城耗时，因为粮草必定不足。’
　　解鸣自是没有被一个手无寸功的读书人说服，轻蔑的“哼”了一声，‘纸上谈兵。’
　　谢绩拱手，‘末将从未上过战场，自是纸上谈兵让众将军见笑了。’
　　尹涵枫却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他，一时之间谢绩又想起骆枫那双黑亮的似乎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不合时宜的他想起汉武帝的钩弋夫人，若是将来有一天岳王真坐了天下，真要立公子枫为太子，会不会就像当年武帝杀钩弋那样杀了这位尹将军？
　　‘我倒是觉得说的好，’尹涵枫走回到帅桌之后，‘用兵先必会谈兵，不会谈兵和谈用兵。’
　　解鸣见她这么说就再也不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