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颜》唧唧复叽叽

1、楔子 北罗渡，九

　　北罗渡，九月十七日。
　　渡口那家没有名字的老店还在。苏白在黄昏之前赶到。老掌柜虚眯着混沌的眼睛把她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吩咐他的儿媳妇领着苏白上了二楼一间空余的房间。
　　　“公子来的时间真巧啊！这阵子正式客满的时节，如果再晚来几天，怕是连这最后的几间房也没有了！”老掌柜抖着手，在缺了一角的粗砚里捻了半天笔尖，又舔了舔手指费力地翻开账本。泛着黄的纸张，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的确是很老了。把苏白的名字记在簿上之后，老掌柜沙哑地说。
　　　“都快冬天了，天寒地冻的，怎么这个时节客人来得多？”
　　老掌柜写字的时候，脸埋的很低，好像是在嗅着那张纸。他慢吞吞地抬起头来，“交冬了，日子过得快啊，转眼就到年底。四方的商旅忙了大半年，这时候都往家里赶着过年，那不怕劳苦想多挣点儿的又要载着年货到处奔波。咳。说来说去，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想回家过年的要来这渡口，想赚钱的也要来这渡口。过了这渡口啊，过了那河，南边的自归南，北边的自归北……”
　　人一上了年纪，总会变得啰嗦。老掌柜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谈天，自然是拉着苏白唠唠叨叨讲个不停。苏白扫了扫身上的尘土。
　　　“不知道今天何时立冬？”
　　　“十月初七。”他抬手推了推头上的毡帽，随口问道，“不知公子孤身一人来这北罗渡是为何，这里可是险的很啊。看您的样子不似是做买卖的，大冷天的，您这是……”
　　　“找人。我是来寻一个亲戚的。”
　　　“可找到了？”
　　　“眼下还没有，也许……快了吧。”
　　老掌柜点了点头，拖了长声表示同情：“哦，这么冷的天不容易啊，您这过了河是要往南？您那亲戚可是南边人？公子看样子不是本地人吧？”
　　苏白笑了笑：“本地人谁会来住客栈？”
　　　“公子说的是，公子说的是。”老人也笑了。昏暗的油光下他粗糙的手上拇指明显短了一节。他咳嗽起来，掩住了口，只剩半根拇指的手，看上起很是怪异。
　　他的儿媳妇端了一盏油灯，引着苏白上楼安置。这个看起来四十多的妇人不似外表壮实，本分而害羞，得了苏白给她的几枚铜钱之后，讷讷地道了声多谢，掩门而去。苏白放下包袱，松了松筋骨，走到窗边。
　　简陋的老店，木板在脚下被踏的吱吱作响，像是随时都会坍塌。屋顶裸露着错综的梁木，陈年尘土都在上面堆积，油污而发黑似一头巨兽腹内纠缠不清的肚肠。苏白推开木窗，大风立刻袭来，吹在皮肤上像被一把钝刀割着，呜呜的风声响在整片灰白色的天空中。已是深秋时节的天很冷了，这里更是一望无际的荒土，没有山峰可以抵挡住寒风的侵蚀。
　　　　北风夹着尘沙，只用了一霎那的时间便席卷了这间房间，几乎有一瞬间苏白无法呼吸。窗下的床和木桌顷刻蒙上了一层尘土。
　　从这建于高岸的客栈望下去，在不远的距离之外北罗河正奔腾咆哮着，如一条怒龙蜿蜒横过，莽莽滔滔。从这里看，它并不十分宽阔，只是很长，两头都断在天际，看不到起点也看不到终点。河水很浑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