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晓梦》卓彦羽

1、楔子

　　“上帝啊，如果你真的在天有灵的话，就帮我摆脱现在的生活吧。”我虔诚地跪在院子里，许下我十六岁生日的愿望。
　　其实每年我都会许下这同一个愿望，估计上帝他老人家早就听烦了吧，所以才始终没有理我的说。唉，可是我没办法啊，我也不想打扰他老人家的，但是社会残酷的现实逼得我不得不如此强烈地希望摆脱现在的生活啊。
　　我就是搞不懂，既然上帝安排我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就不能待我稍微好一点呢？为什么就一定要把我变成孤儿呢？变成孤儿也就算了，反正我迟早是要独立的，现在只是更早一点罢了。可问题是，为什么要把我弄个平凡的脸，平凡的身材，全身上下除了嘴巴比较厉害之外，真是一无是处啊。可就是这张稍微厉害一点的嘴巴，也没让我好过一点。
　　这不，最近一次闯的祸是在上数学课的时候。记得当时老师出了一道题目给大家做，说什么有一个水池，有人从上面灌水进去，然后又把下面的塞子拔掉，就是一边灌水，一边排水啦，问什么时候水池能满。当然题目里还有其他一些数据咯，什么上面那个洞多大啦，下面那个洞多大啦之类的，但是这些都不是重点，所以忽略不记。
　　当时所有的同学都在下面努力的计算，生怕老师点名叫自己上讲台去做了。只有我一个人咬着钢笔，盯着黑板上那道题目发呆。
　　“于晓梦！你在做什么？”老数同志点到我了。
　　我站起来：“没什么啊，就研究这道题目而已。”
　　“题目写出来是叫你做的，不是叫你研究的！如果你这么喜欢研究的话，就努力一点，考上研究生，以后让你研究个够！”果然是当老师的，三句话不离激励学生。
　　切，这不是废话吗！明知道我是个孤儿，怎么可能有钱去念研究生嘛，还说这种话刺激我。我努力地把即将骂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低下了脑袋。现在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还不想惹祸上身的说。
　　“知道错了吗？”老数好象还不放过我，硬是要我在全班同学面前承认自己做错了。
　　“是，我知道错了。”我低声下气地回答道。
　　“恩。”他点点头，“现在你上来做这道题目。”他颁下了圣旨。
　　同时间里，全班同学都松了一口气，因为找到替死鬼了嘛。
　　“哦。”我慢吞吞地挪上讲台，拿起粉笔，然后停在黑板前面。
　　倒也不是我做不来这道题目，但是我就是想知道出这道题目的人是什么意思。
　　“老师，你觉不觉得出这道题的人把我们当傻瓜玩啊？”我转过头对身后的老数说道。
　　“恩？”他显然不明白我的意思。
　　“你不觉得他很变态吗？既然要把水池灌满，那就灌好了啊，干嘛还要把下面的塞子拔掉呢？这不是浪费水资源吗？他这种行为简直是可耻！如果把他丢到沙漠里去待个把月，看他还出不出这种变态的题目。”我义愤填膺地发表完我的意见，然后等待他的点评。
　　下面有些同学也赞同地直点头。
　　“于晓梦，容我告诉你，现在是数学课，不是社会道德课，所以收起你的道德感，好好给我做这道题目！”老数不知道为什么很生气，一边骂我一边使劲地敲桌子。后来才知道，原来那道题目是他出的，难怪会那么生气咯。
　　“老师，你这么说就错了。道德是每个公民最基本的行为准则，时刻都要谨记于心，怎么能收起来呢？老师，道德很重要的，你看啊，我们现在的法律还不是很健全，所以有些法律所触及不到的地方，就要靠道德去约束啊，要不然就天下大乱了。”我意正言辞地说道。
　　此时老数的脸已经铁青了。
　　“于晓梦！我不用你来告诉我道德重不重要！现在我只问你，你还有什么废话吗？”他深吸了一口气，想是极力忍耐想掐死我的欲望吧。
　　“我说的怎么是废话呢？老师，你严重歧视道德的存在哦。”我略带指责地说道。
　　“你……”他把一只颤抖不已的食指伸到我鼻子前面，“你”了半天之后，然后指向门口，“你现在给我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什么？你要赶我出课堂？凭什么啊？我可是教了学费的耶，你没这个权利哦，要不你把钱退给我，我就出去。”我正儿八经地摊开一只手，伸到他眼皮底下。切，以为自己是老师就想权倾天下啊，还不是靠我们这些学生养着的说。在一些贵族学校，学生是可以任意换老师的，只有这些公例学校的老师，才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呢。
　　“你……你居然敢跟我要钱？”他的嘴角开始抽搐起来了。
　　“为什么不敢啊？这些本来就是我的钱啊。既然你不想教我了，自然就要把钱退给我啊。况且这些钱又不是我自己的，是社会上的好心人捐赠给孤儿院的，我拿到钱之后，可是要还给院里的啊。”我如实说道，可怜的程度令人不禁要掬上一把同情的眼泪。
　　“你……于晓梦，你给我记住：从今天开始你不准在我的课堂上说一句话！要不然你的期末考就别想过！”他发狠地瞪着我。
　　“我考了一百分也不能让我过吗？”我皱着眉头问道。这……这摆明了就是威胁嘛，我可不可以去告他啊？
　　“哼，你别忘了，我手上可是握了三十分的流动分的哦，就算你考了一百分，也只能算是七十分。而且，你认为凭你的资质考得了一百分吗？”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闪烁着鄙视。
　　我低下了头。唉，我的确是不可能考到一百分的啊。前面的题目就不用说了，单凭最后一道题他就不可能要我过的。最后一道题不光占的比分多，而且它的难度指数直逼全国数学奥林匹克啊，我要是做得出来的话，就不会待在这所烂学校了。
　　唉，我再次叹口气，然后认命地说道：“老师请放心，以后您的数学课我绝对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了。”
　　“恩。”他从鼻子里哼出这个语气词之后，才甩了一下手，像是在赶苍蝇一样，把我赶下讲台去了。
　　我灰溜溜地走下讲台，刚坐下，下课铃就响起来了。我抬起头来看向老数，他恶狠狠的目光简直想把我吃了。这……他没完成教学任务也要怪我吗？是了，要不是我讲了那么大一通话，耽误了时间，他也不至于要留下来等放学的时候再补课了。唉，又是我的错啊。
　　自此之后，我的遭遇就可想而知了。被数学老师视为了眼中钉，还有什么好日子过吗？上课的时候他不再往我这边看一眼，我写的作业也不再批改了，试卷也是一样，他是打算彻底把我忽视了个透啊。可是我又不能不写作业，要不然他又有话要说了。
　　不过我的遭遇，倒是引来了一些同学的羡慕。当然是羡慕我本子上不再有圈圈叉叉啦，考试的时候也不会知道我考了多少分，即使考不及格，也不会被老数骂。唉，我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这样的日子就叫幸福吗？我无言以对啊。
　　“晓梦，你的生日愿望还没许完吗？”院长妈妈走过来问道。
　　“哦，许完了。”我连忙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宿舍。
　　宿舍里已经熄灯了。院里的规定：每天晚上九点钟准时熄灯。一来是节约用电，二来是因为大部分的孩子第二天还要上学，所以等一下我要摸黑回房间了。
　　“还是许的那个愿望吗？”她问道。
　　本来院里那么多小孩子，她是不可能特意来关注我的，但是由于我每一年都会许同一个愿望，而且还是以这么虔诚的姿势，所以多少引起了她的注意。
　　“恩。”我点点头。只要一天没摆脱现在的生活，我都会许这个愿望的。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呢？一年就只有一次生日，你可以要一些你平时想要的东西啊，只要是能力范围之内，我都会答应的，何必一个人过得这么凄凉呢？”她说着摇摇头。
　　“只要能摆脱现在的生活，就是我最大的快乐了。”我认真地说道。
　　“唉，看你这么急着想离开孤儿院，我想你应该不会想念大学了吧？”她略有所思地问道。
　　我知道其实她真正的想法是，如果我不念大学，那么省下的学费就可以资助另一个小孩读书了。我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意思呢。
　　当然，我是不会怪她的。不能说她狠心，因为现实的确不能让我有过多的要求，但是大学我无论如何还是要读的。我已经想过了，要想以后是日子好过一点，大学那张毕业文凭是进入大型企业的敲门砖，所以就算我必须以半工半读的形式来完成大学的学业，我还是非常愿意的。
　　“院长妈妈，大学的事您就不要为我操心了，我自己会想办法凑学费的。”我贴心地说道。
　　“可是怎么凑呢？就算你现在开始打工，也还是很难凑出那么多钱来啊。晓梦，我也不希望你这么辛苦，如果实在是少了的话，你尽管开口就好，院里应该还是能够挪出一点钱来的。”她轻轻地抚摩着我的头发，眼中流露出关怀。
　　我心头一热，扑进她怀里：“谢谢您，院长妈妈。”
　　“傻孩子，既然叫我‘妈妈’，就不要说‘谢’这个字啊。”她笑着说道。
　　“恩。”我应了一声，轻轻地推来她，“好了，我要回去睡觉了，您也早点睡吧。”
　　“恩，我再巡视一下，你先回去吧，上楼的时候小心一点啊。”她叮嘱了一声，然后朝后门方向走去。
　　我叹了一口气，慢慢地朝黑暗的宿舍走去。摸索着上楼，摸索着移进房间，摸索着爬上床，然后脑袋撞到了铁栏杆，发出“砰”地一声。我连忙捂住嘴巴，生怕叫出一点声音来，影响了房间里其他人睡觉。但是还是有人被我吵醒了，嘟囔着抱怨了一声，然后翻过身去继续睡。我苦笑着揉了一下肿起来的额头，然后缩进被子里。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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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一度的秋游大事，让全校的学生从一个星期前就开始准备了，只等今天出发。我倒是没那么大的兴趣，反正这个城市也没什么风景好看的。那些学生之所以会这么兴奋，是因为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把平时那些只能看着流口水，却因为太贵的原因而不能买零食一扫而光，一般这个时候家长们也会比较纵容的。因为如果自家小孩从包包里拿出来的零食都是那些小把小戏，那连他们自己都会觉得很丢脸的，所以……我环视了一下四周，每个学生肩上莫不是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反观我自己呢？我低头看看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面只有一壶白开水和一个面包。
　　我无所谓地笑了一下，反正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轻松嘛。
　　我跟着人流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然后过了一会儿，车子发动了，朝那座不知道叫什么的山开去。车上的人都很兴奋，好象从来没出过门一样。想想也是，现在的学生大多是一从学校回来就被关在家里，要不就是直接被大人们拖到各个补习班去上课，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更何况是像现在这样到外面去玩上一天呢。所以他们的心情我是可以理解的。
　　我笑笑，呵，在这方面他们可要羡慕我了。因为我们孤儿院的小孩多，所以一般放了学是没人管你到哪里去玩的，只要记住晚上回来吃饭就行了。以至于我小时候基本上是疯过来的——玩疯的。估计是物极必反的缘故吧，我现在倒是比较能够安静下来了，一般回到院里就待在房间里，直到吃饭。
　　我再看了那些唧唧喳喳的同学们一眼，然后把头靠在窗子上闭目养神起来。睡了一会儿，感觉车子好象停下来了，我便睁开眼睛，看见车子果然停在一座并不怎么秀丽的山下，大家正陆续下车，我也慢慢地站起来，走下车去。
　　班主任们整理好自己班上的秩序之后，大家开始慢慢地往山顶上走去，因为据说山顶上的风景还挺好看的。
　　一开始大家还能够遵守秩序，但是走着走着，便散开来和自己平时玩得比较好的朋友走到一堆去了，然后肩上的背包也等不急被拿下来，开始吃起零食来了。我因为没什么东西可以吃，所以走得比较快，没过多久就到了山顶。
　　我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环视了一下四周，的确还好，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不值得一看。我走下石头，蹭到悬崖边，探头往下面看了一眼，下面雾气蒙蒙的，看不真切，但是觉得山谷还蛮深的，这要是摔下去，八成会尸骨无存吧。我看着那些环绕山谷的雾气，不由得冒了一身冷汗。
　　“哎呀，这位同学，你可千万不能跳下去啊！”我身后陡然响起一个伴随着尖叫的声音，吓了我一大跳。
　　我猛地一回头，脚底却一滑，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面倒去，只来得及看见那个不知道是教什么的老师的惊恐的表情。
　　我以倒栽葱的方式急速下降着，风在耳边呼啸，手上还紧紧抓着那个塑料袋。我奇怪自己居然一点也不害怕，只是觉得有点可惜了，那个面包还没来得及吃呢。早知道就在车上先吃了，唉，现在倒是便宜了山神大人。
　　奇怪了，为什么我会掉下来呢？八成是我今天穿了双布鞋，然后悬崖旁边的土又比较潮湿松散，禁不起我那个猛然转身的动作，我才会掉下来的吧。这下好看了，明天的报纸我可以上头条了，题目是《一学校学生借秋游之际跳崖自杀，强烈控诉现在的教育制度》。唉，我可不想以这种方式出名啊。不过往好的方面想的话，孤儿院倒是能捞到一点好处。因为我的关系，学校可能会赔上一大笔钱吧，那些钱可以让院里更多的小孩读书了。唉，想到这里，我还是欣慰了一下下。
　　伙伴们，你们要记住，你们的好日子是我牺牲自己的生命换来的啊，以后清明重阳要记得给我上炷清香啊。我正在哀悼自己的命运悲惨呢，脑袋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然后眼前闪过一道白光，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想，我是……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