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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郑栯缘 我师父给我 ...

  •   十、郑栯缘

      我师父给我取了个好名字,叫做良缘、我老子姓郑,所以我全名叫做郑良缘,听起来也是很不错的。

      我出身在一个小标局里头,听说出生那年很轰动,因为我天生下来就是举世无双的昆仑骨——原本应该是如此。

      但我的师父,人称凤仙人,他比我早出生几十年,他也是昆仑骨,所以我好像就不是那么稀奇了。

      师父将我带回天山来养,但很多时候我怀疑师父只是缺了一个杂工。

      听说师父原本就是名门公子,浑身都透露出一股贵气,我就这么觉得、即使同样都是昆仑骨,师父的铁定是金身而我只是泥巴像。

      「你小子在这里发什么呆?」远远听到师父浑厚的嗓音,彷佛在耳边,我吓了一跳,赶紧打水去。

      师父的武功很高,武林盟主也要敬他三分,不然他的宝剑可能会让师父一个不爽给折了。

      这天山上猛兽毒草很多,所以人烟稀少,适合清修。师父算是拉拔着我长大,但是从我能自己站好之后就记得服从师父的命令肩负所有民生问题。

      师父教我武功,也是没什么耐心的,往往自己舞了一次就叫我来、我眼睛看都看花了哪记得?然后抱怨过一次被师父扔到山脚下后就不敢再抱怨了。

      所以我觉得老天给我这副昆仑骨不是要我当圣人,是要我来当仆人的,一般人哪耐的起啊?

      唉、我也实在没什么用,这些苦水只能对着磨菇说。

      山里有很多种蕈类,我没事就喜欢采些蘑菇,这是我的兴趣。

      师父好像没什么兴趣,我看他最大的兴趣,就是发呆。

      有一次师父醉酒后突然兴起指导我剑术,他要我取来笔墨,在手上写满了心诀,要我边练边盯着手上的心诀。

      「等你能看的行云流水时,代表你的功夫可以刻到骨子里了。」师父这样笑着说,但是突然脸色变的很沉,转头看往飘雪的山头,然后幽幽的叹道:「等你脱离形式拘束,就能刻到心版上。只是、武功再高,也就到这里了。」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武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最深刻到你的心里头,再深下去、那是没办法的。」

      「还有比心头更深的地方嘛?」

      师父低头笑了笑,一手拎着酒杯,傲然的站在雪地里,火红的拢纱漂荡,美的惊心动魄。

      「这里、」师父另一手摸着自己的心头,看着我不解的眼神,瞇眼带着一抹浅淡的忧伤,道:「真正不会忘的,只有刻进了魂魄里……」

      我从没见过师父这个样子。

      师父说,他的魂魄理刻了一个人。
      哪怕是几百碗孟婆汤,他也忘不了那个人。

      从此我终于知道,师父并不是常在发呆,而是他在望穿这些山景,等着、找着那个人。

      师父可以说是全天下我见过最完美的人了,居然会有师父得不到的人,我实在猜不透为什么。

      几年冬天过去了,师父睡着的时间越来越多,这是因为快要得道圆满了,我一方面为师父开心,可是心里又隐约觉得闷。

      成仙之后就没有人的七情六欲了,师父不知道还会不会记的那个刻在他魂魄里的人?

      还是,师父就是为了忘掉他,所以才要修行的?

      我抱着一捆柴,蹲在路边看树根出长出的几个白色磨菇,想着这个问题,正出神时,旁边就站了一个人。

      「我认得你。」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后来我知道,他就是师父刻在魂魄里的那个人。

      他的名字也叫良缘,姓齐,齐良缘。

      他在天山住了下来,偶尔会帮我洒扫,虽然很快就被师父阻止,然后重新将活儿丢给我。

      他人很温和,眼眉间清淡俊秀,说不上是绝色,但能给人一种平稳安详的气息。

      师父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一个红衣一个白衣依靠着,坐在天山的山头往下望着冬夜发亮的夜雪,柔软的月色披在两人身上,静静的。

      我觉得心头堵了什么东西,不知怎么的哭了出来,心里却是很平静很喜悦的。

      那一幕太美,直到我八十岁离世的前一刻都记的清清楚楚。

      天地间彷佛只剩下他们坐的那一块世界,写尽了一切松墨。

      师父为他停了修行,陪伴着那个人到他四十岁那年离世。那时我已经下山去闯荡了,临走前买了个僮仆留在山上,消息等他发给我而我再赶回来时,已经过了两天。

      我在屋子里没看到师父的人影,那名僮仆说师父去山头了。

      齐公子就葬在山头。

      我提起轻功很快就到了山头,在那边、我看到师父的背影,他依旧是那样傲然的站在雪景中,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可是我知道、师父的心已经苍老了许多。

      师父的双眼悠悠望着远处,原本一身红衣全变成素白色的,衬的他更像仙人。

      「栯缘,良缘他走了。」师父平静的说道。自从齐公子来了之后,我就恢复了辈姓的「栯」字,变成了郑栯缘,谐音真有缘。

      齐公子还因为这样别扭了一阵子,觉得是他害了我,但我倒觉得这名字很不错。

      师父站在山头整整站了三天,滴水不进,彷佛正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等到师父终于想通了之后,他说:「栯缘,我要闭关。」

      我点点头,派了盟里头的几名弟子轮班来替师父守山。

      师父出关飞升的时候我没见到,不过天桥底下说书的有好几十种版本让我选,我想凑在一起之后,大概也能知道那时候到底有多么轰动。

      师父离开了,我每年回天山扫齐公子的墓时,就会怀念当年看他们两人相依的背影。

      不知道师父的魂魄里那人的影子是不是还刻着。

      突然有点寂寞。

      八十岁那年,我已子孙满堂,吩咐过把丧事当喜事来做后,我平稳的阖上了眼。

      黑暗过去,远处有景色在摇荡,我觉得身体变的很轻,低头一看,手掌不是这几年熟悉的样子,而是富有年轻弹性的肌肤。

      阴间其实不那么恐怖,就是有些荒凉。

      我顺着鬼影飘着,东张西望,突然看到一个很熟悉的身影,顿时瞠目结舌。

      「你——」还没说完话,手里已经多了一个汤碗。

      汤的香气太诱人,让我无法控制的喝了下去。再抬起头时,只觉得有些茫然,大脑的记忆慢慢的消失,看着站在我面前领我过桥的年轻男子,只觉得好像认识但是又说不出名字。

      「下一辈子,我给你求了大富大贵。」他淡淡的说,嘴角有一抹浅笑。

      我点点头,带点感激的看着他。

      「无双他……之后还好吗?」他安静的领了我一段路后,才又开口,可是我不知道他在问什么,他自己也发现我已经是一个忘的半干不净的鬼了,有些苦笑。「都忘了你喝过汤。」他说。

      「那个……是谁啊?」我有点好奇。

      他摇摇头,笑着没说话,可是眼底有一抹忧伤。

      他这个表情我好像在哪看过,但不是他,是谁呢?

      我往他指的光洞里纵身一跃,意识有些片断的图片交错在我脑海里。

      我想,他是在等谁吧。

      最后、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迷迷糊糊中隐约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道:

      「他上去找你了……他说,你刻在他魂魄里,他找的到你的……」

      然后,随着我悠悠离去的意识,彷佛看到他探出光洞的脸上有着浅浅的笑容,清雅挺直的身影随着他的笑容,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最后闪过我脑中的画面,是一座飘着雪的山头。

      苍山如墨,月光雪华,山头上坐着两个人,相依相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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