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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九、弘磊方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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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添自从前几日来过之后,便没了消息,騑白猜想她大约是去查找轻翼的行踪了。
自打入秋,她和小青便天天打算着去看枫叶。俗话说,春牛首,秋栖霞,便是说石城里牛首山最宜春日踏青,若是秋天想在石城中看枫叶,去栖霞山是不二之选。
栖霞遍山如火,红枫比二月的繁花还要鲜艳娇嫩,红得仿若透出血来。晨光熹微,枫林间雾气若隐若现,整座山笼罩在一片氤氲之下,山中栖霞寺晨钟悠鸣,响彻全山。
几声钟刚响毕,却见一个布衣僧人从山道上直奔而下,健步如飞,目光炯炯,衣角被微凉的晓风吹起,更显得身形迅疾。
既然是山道,又下山的人,自然还有上山的人,比如騑白小青和源引藤。
正往上跑的騑白忘了看前方的路,眼见他就要跟那僧人撞个满怀,小青一把将他拉到边上才幸免于流年不利。
騑白被那人冲下来时带起的风刮得倒退一步,一抬头看见那僧人,蓦地惊道:“啊?怎么是你?!”
那僧人看到騑白,顿时笑得如弥勒般可亲,道:“原来是这位施主。施主与老衲真是有缘。”
騑白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理他。那僧人似乎有什么急事,没再停下来跟他多说什么,只继续向山下走去。待他走远,騑白才冲着他的背影一脸愤然地道:“有缘?我看是你阴魂不散吧!”
小青瞟了他一眼,轻笑道:“能让你个白痴这么害怕,这位弘磊法师果然是高人啊。”
“高个鬼啊!”騑白浑身一哆嗦,“连这次一起,我前前后后已经撞见过他四次了,真不晓得是哪儿招惹了他。你说这家伙好好的放着栖霞寺的住持不当,没事儿到处云游还冒出来吓人!哼……要不是第一次我在那个倒霉的燕子矶多说了几句话被他听见,现在怎么会有这么多麻烦。”
倚天绝壁,江水滔滔,一石吐江,三面悬绝,燕子矶燕头飞石凌空,騑白站在罕有人迹的矶石上,望着夕阳。以前听二哥说,石城燕子矶的江漩激流非同一般,他便早想来看看,本想和小青一起来,她却推说有事,騑白独自前来,难免有些不尽兴,脸上的表情更添郁郁。他想走近些看看,然而刚向前跨出一步,就被一股气流推了回去,竟只能顺着这暖流节节后退。
他吓了一跳,对前猛打一拳,然而那气流似有弹力一般,将他的拳劲一分一分卸了回来,又是一阵暖风把他吹得转身向后。
他不得不被迫随着风转身,只见身后一个灰衣僧人,麻履鹑衣,飘然而上。这人大约五旬年纪,满面红光,笑容可亲,手执一支泛青的桃木杖,声如洪钟:“施主休怒,老衲不过是不相见施主大好年华,空赴江流。”
“空赴江流?你以为我想跳崖?”騑白先是莫名其妙,听明白这话气得想去撞墙,“死什么好的,亲者痛仇者快,老子才不会去死呢!”
莫名其妙地被人运力逼着不能依自己的意愿行动,他自然是心里有火。他一向是炮仗一样的性子,一点就着,平日不被招惹还算好,一旦被惹上,不暴跳起来已经是很克制了。
只听灰衣僧人合十道:“阿弥陀佛,既然施主不愿弃世,那再好不过,只是施主言辞,戾气太重,终不是好事。”
发现自己在不经意间已经惹上了面前这个人,騑白无奈挑眉道:“那你不如先告诉我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阿弥陀佛,坏即是好,好即是坏。”
原以为这问题能住僵他,没想听到这样一个回答,騑白咬着后槽牙瞪他:“你不觉得你话太多了么。”
灰衣僧人道:“如何为多,如何为少?维摩斗室不过方丈,能纳金粟百佛,煌煌天界,不能容一失之心。”
“你废话这么多,还不就是想说我小心眼么。”騑白一手扶着额头,“算我怕你了行不?你在这么说下去,我不想自尽都会想跳江的!”
他说着话,一边运了一口气,趁着身畔暖流稍弱,立即向来路冲去,以至于很久之后他觉得自己那次绝对是落荒而逃,还听见身后的和尚朗声道:“老衲法号弘磊,今日得见施主,确为有缘人,他日必定再见。”
騑白闻言,只想吼一句:“有缘你个大头鬼!”
第二次看到弘磊法师,是某个夏天晚上与小青去清凉山扫叶楼乘凉闲逛。
暮色衬着轻扬的琴声悠扬而上,小青只道是有人在抚琴,疾步跑上半山一间小屋外,却愣了愣,盯着一个布衣老僧。她显然没有预料到扫叶楼里居然有个和尚:“你你你……你是什么人……”
从后面冒出来的騑白黑着一张脸:“怎么又是你?!”看见面前的那张脸,他暗暗咬牙:怎么又是弘磊这个秃驴!
仿若没有看见他的表情,弘磊法师道:“老衲今日受念小姐之邀,共品琴瑟,施主果然有缘人,不如……”
“不如……什么?”騑白一脸见鬼的表情,扭头要走,却见门被推开,一袭修长身影映着月光,抱琴而出,施礼道:“栖霞寺弘磊法师光临,佩苍有失远迎,恕罪。”
騑白哼了一声道:“你用着这对这家伙告罪么。”
弘磊法师看着他笑道:“数日不见,施主戾气似乎依旧未销。”
騑白歪着嘴道:“关你事?”
弘磊法师微笑道:“芸芸众生,均为我佛所关怀。佛祖让老衲遇见施主,自然是想让老衲度走施主的戾气。”
于是第二次騑白再扔下一句“你不走我走”之后,拉着小青再度落荒而逃。
胭脂井,在鸡鸣寺后,传闻此井水微微发红,若女子常年用这水梳洗,便会永葆红颜。于是,石城里大户人家都到鸡鸣寺买这胭脂井的水给家中女眷使用。胭脂井属鸡鸣寺庙产,故而此举也使寺庙中香火大增,让主持兴建了许多厢房,让那些前来瞻仰的远近有人住在菩萨身边,听晨钟,闻暮鼓,梦西天之路,修来世之福。
当然也有一不信佛二买不起井水的人慕名来凑热闹,譬如向日无聊的小青突然想到这里,便拽着騑白来了。由于弘磊法师而对佛寺产生无限怨念的騑白终于经不起她软硬兼施,只好就范,陪她来闲逛。
小青选的日子很巧,正是鸡鸣寺开井打水的那天,她蹦到前边去看打井水了,留着一个騑白站在人群后面郁闷。
忽听一人口宣佛号:“阿弥陀佛,老衲又见到施主了。”
那人一句话讲完,騑白恨不得冲到胭脂井前面跳下去:“怎么又是你!”
不消说,面前的僧人正是栖霞寺弘磊法师。月余不见,他依旧神情健朗,笑容满面,而今日他多坯了一件袈裟,显得庄重不少。
騑白心想,我打不过你,逃还不行么。正想迈开一步,只觉一股气流挡住自己去路,而弘磊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看来弘磊这老和尚的武功比自己高出太多,打不过,连逃也逃不了。他想了想,回头看向鸡鸣寺主殿:“哎,你一个和尚跑尼姑堆里干吗来了?”
虽说鸡鸣寺号称为“寺”,里边住的却都是些女尼,没有一个僧人。騑白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刻薄,弘磊法师却未尝稍有愠色,朗声道:“今日乃鸡鸣宝刹开井吉日,老衲之外,毗卢、灵谷、鹫峰等寺的住持方丈也均已前来恭贺,老纳在人群中看见施主,不胜欣喜。”
騑白心道:“你是欣喜了,我就惨了……”顿了顿,他忽地惊奇道:“你居然是栖霞寺的方丈?”
“正是老衲。”
“好吧,”騑白深吸一口气:“你是栖霞寺的方丈又不是鸡鸣寺的方丈不对鸡鸣寺没有和尚所以没有方丈既然你是栖霞寺的方丈就好好跟毗卢寺灵谷寺鹫峰寺的那群方丈扯淡去你找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什么方丈!”他一字不停地说得飞快,边说边留意着四周,趁弘磊法师尚未反应过来来他在胡扯什么,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