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若相逢之若秋风》阿眯

9、相约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在医院和家里两点一线的往返，邱母总是不让她来回跑，然而思悦却异常的坚持。她明显的消瘦下去，心里却慢慢一点一点回归了踏实，只是偶尔看到书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教材时，会有些痴痴地陷入冥想，眼神尽是灰色的消沉。

　　萧峰却在此时来了，她听见他大声的呼喊，忽然手足无措起来，她不想让他见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斗志，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能和他一起站在起跑线上的骄傲。

　　思悦站起身，惶惶不安地看着门的方向，忽然瞥见母亲就要去开门，连忙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拦，急道：“妈，不管是谁，都说我不在！”

　　她躲在书房听见妈妈在门口和他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地钻入耳中，他的声音明明还是那样熟悉，可是又好像变得极为陌生。

　　母亲果然没有告诉他自己在家，她松了口气，却有一种难言的失落，手臂顺着桌面滑下来，那本自放在桌角的茶杯被带了下来，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她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心里不停重复地问自己：“他会发现吗，会知道我是故意不见他吗？”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门咚的一声关上了，邱母来到书房，看着女儿蹲在地上抬头看着自己，眼神惊慌，不由暗暗叹口气，什么也没说地走上前帮她拾起地上的碎片。

　　很快就到了报志愿的时间，思悦拿着报考指南，用笔勾勾画画了一天，最后才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母亲。邱母听完吃了一惊，问道：“你不是想要去北京吗，为什么要报本市的大学？”

　　“不去了，本市的大学可能把握要大些。”

　　邱母看她一脸平静，知道她是下了决心，索性也不多说，点点头道：“那好。”随手翻了翻报考指南，看上面许多北京的大学名字都被做了标记，心中不由五味杂陈。她抬头，对着正在走向卧室的背影补充一句道：“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妈妈希望你好好考虑，最好去你喜欢的城市读大学。”

　　那背影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走进房间。

　　第二天思悦一个人去学校交志愿表，她起得极早，特意避开熟人，到了学校也不去办公室，只在教师楼下等着。手里的志愿表被她攥得紧紧的，生怕一个不小心掉了被人拾起看到，许是她幸运，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且在不久后便远远地就看到班主任走过来。

　　班主任看思悦来这么早显然有些诧异，看了一眼她手上折起的纸张，恍然道：“你是来交志愿表的？”

　　“嗯。”思悦点点头，把手里的志愿表递过去，“谢谢老师。”

　　班主任笑了笑，顺手打开看了一眼，说道：“这个学校报得还是比较稳的，应该问题不大。”

　　“嗯。”她淡淡地应了一声，“那……老师，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班主任点点头，思悦转身离开，快步向校门口走去，由于她低着头，也没怎么看路，不防忽然撞上了一个人，她连忙说着对不起，抬起眼来，表情便在刹那间凝固。

　　那熟悉的眉眼，此时正直直盯着她，隐隐带着些许压抑的怒气，不是萧峰是谁？

　　这出乎意料的相遇，让思悦猝不及防，她低下头绕过他身边，却被他用力抓住了胳膊，她停了下来，却没转头看他，只听萧峰的呼吸渐渐有些粗重，她却只能沉默。

　　“为什么故意不见我？”

　　他还是知道了，思悦想着。也难怪，他那么聪明，又怎会这么容易就被骗了呢？

　　良久的沉默之后，她叹口气：“我没有。”

　　萧峰看着她陷下去的眼窝，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辩驳。语气转柔：“是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你爸爸……还好吗？”

　　思悦抬起头,语气有一种异样的坚持，“他会好的。”

　　她说完之后，眼神变得有些恍惚，柔柔的带着晶莹，乌黑的双眸有着令人心疼的倔强，萧峰心里生出丝丝疼痛，几乎想要把她抱紧怀里，最后又生生地忍住。末了忽然记起自己来学校的目的，“你是来交志愿表的？”看她默认般没有说话，又迟疑地开口：“是哪所学校？”

　　像是忽然被扎到痛处，思悦转了头，有些不耐，“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二流学校，怎比得上你？你没必要问！”说了又有些后悔，也许她不应该把气出在他身上，可就是无法控制。

　　听了她的话萧峰脸色果然有些不好看，“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关心你，其实我一直都想和你能够一起上同所大学……”话未说完却被思悦冷冷打断：“谢谢，可惜我没这个荣幸了，我能不能读本省的还不知道，你却可以去北京读名牌大学了。”

　　萧峰终于生了气，脱口道：“如果是这样，那我也和你一起留在本省！”说罢把手中那卷志愿表拿出来拉开，又从口袋掏出一支笔去涂。思悦吓得连忙去抢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萧峰：“你疯了吗？好不容易考得这么好，你就这样放弃了！”

　　她是着实被吓着了，语无伦次地把萧峰骂了一阵，声音也微微颤抖着，萧峰本沉默着任她说，听到后来嘴角不由慢慢扬起了一丝笑容，思悦说着说着也不好意思起来，别过脸不去看他。

　　虽值盛夏，上午的阳光却是温柔的，不如午后的炽烈，照在身上有一种别样的宁静。二人缓步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山坡，眼前出现一道细长的小溪，正泛着粼粼波光。

　　思悦看着这个自己常常来早读的地方，有些失落地蹲下身，拾起一颗小小的石子丢进去，一声沉闷的低响，她喃喃说道：“你看，石子这么小，连个波浪也是激不起的。”

　　萧峰看她一脸的神伤，心中没来由堵得慌，抓起地上一把石子，全力往面前溪中砸去，只听哗哗啦啦一阵响，水花溅起，湿了思悦一脸。

　　她被吓得跳起来，气得大骂：“萧峰，你干嘛！”却见萧峰短短的头发也湿了，似乎是对她忽然展现的活力感到万分高兴，脸上尽是讨好的笑容：“你看，石子激起的波浪这不是挺有威力的吗？”

　　思悦一时间说不出话，只得气呼呼地重新蹲下来，没过多久，又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萧峰心情也跟着好了，凑到她身边谄媚地笑：“邱思悦你就应该多笑，你笑起来不知道有多漂亮。”

　　思悦斜了他一眼，转过身，脸上还有笑意未减：“谁说的了？”

　　萧峰急道：“都这么说，你是个书呆子，平常尽知道学习，哪里了解这些内幕？”说罢似是有些得意，又开始嘿嘿笑起来，接着听思悦有些失落地说：“读再多有什么用，还不是这样子？”

　　萧峰追悔莫及，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巴掌。思悦却没看他，自顾自说道：“爸爸还在医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我高考又失利了……”

　　她把纤细的手指伸进那缓缓流动的溪水，有一种凉意从指尖传来，“努力白费了，梦想破灭了，我还有谁可以指望？还有什么能够让我依靠？”她说着说着忽然流下了眼泪，肩头微微耸动着，似是极力抑制，然而这多天来的隐忍一旦爆发，竟是不能控制一般，她哭得极为伤心，忽然间却觉肩膀一暖，萧峰小心翼翼地抱着她，脸上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羞涩，然而他的眼神却是温暖坚定的，“不要哭，你还有我。”

　　和煦的阳光，潺潺的溪流，翠绿的小草，秀美的山坡，在这一切一切动人的风景的映衬下，有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对怀中那个哭泣的美丽女孩说：“不要哭，你还有我。”

　　那句话，成为思悦之后漫长的生命里，无法忘怀的依靠。

　　最后他们还是找班主任去改志愿了，思悦先去公用电话亭里打电话给邱母，一边焦急地等待，一边看向亭外也一脸紧张的萧峰。电话接通后试探着问：“妈妈，我还是想报北京的大学，可能不一定要比昨晚我填的学校要好，但是我还是想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你爸爸说过，尊重你的决定，所以我也尊重。”

　　思悦从电话亭走出来，看萧峰连忙迎上来，急切地问道：“怎么样，同意了吗？”她笑笑，用力点点头，然后抱住萧峰。

　　萧峰一愣，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似乎不适应她这样的主动，然而不过一瞬，便偷乐着抱紧了她。

　　就好像心中的乌云终于消散了些许，在连日来灰色的绝望中，思悦终于也觉得，未来有什么是可以值得自己去期盼了。

　　等待录取的日子是难熬的，思悦知道自己的分数并没有什么竞争力，所以心中一直忐忑不安。然而这样的煎熬在录取结果出来的时候尽数成为了无穷的喜悦，那一日，邱母也是难得的高兴，虽然连日来身心俱疲，心中又不免有些伤感和女儿即将的分别，仍然打起精神来帮女儿置办了一些衣物，让她带去北京。

　　一个多月后，思悦和萧峰便提着大包小包，结伴坐上了去往北京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