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繁花四十年》幽居

3、文王梦熊，渭水泱泱 从英吉利回

　　从英吉利回到大清的路，暮摇并不陌生。要搭乘飘摇的小船，穿过英吉利海峡，徒步走过漫长而又荒凉的俄国西伯利亚山地，那是一大片沼泽的土地。暮摇走在这片土地上，通常心里总是充满着荒凉与漫无目的。脚下也总是会被莫名的割伤，直到缎面的绣花鞋吸满了血，逐渐变得饱满，用手一压，总是淌出血来，暮摇才感受到生活或者行走的意义。这一路走来，食物也总是缺乏，只能吃些由英吉利携带着的干粮。这些干粮，跟随着暮摇漂洋过海，早就变得生硬与发霉。通常暮摇吃下去后，暮摇的嘴都会被酸涩的滋味塞满。
　　日子就是这样的艰难，可那时的暮摇因为想念胤禛救赎的眼睛而变得勇敢，若干年后的暮摇想起也禁不住怀疑那真的是自己吗？毕竟，是那样艰苦的日子。
　　夜色渐浓的时候，抬眼看去，都是些树枝，还有互相粘合的天地。暮摇一般都会在树下休息，裹着厚重的棉衣，在她的旁边是燃烧的正旺的篝火。尽管白天的行走是那般的不容易，但暮摇一般毫无睡意。有时，她哼着歌：Sometimes you think I'm beautifulBut I don't knowI'll keep it to myselfYou say it,It feels wonderfulMy smile can showI'm lost in paradise。但更多的时候，是默不作声，在雪夜之中，辗转反侧。在荒芜的土地上，暮摇偶尔也能看见散落在土地上的农奴。农奴似乎是俄国最为卑贱的人，沉重的负担，毫无自由的身体与心，永远不间断的劳作，以及脸上刚毅的线条和布满沧桑的皱纹，冻裂的手掌。暮摇有时觉得自己和他们是如此的相似，带着对以后岁月未知的恐惧，对胤禛现在生活的茫然。哪怕暮摇的恋和身体还尚在鲜活的境界中。
　　有时候，人的一生会遇见各种各样的缘分，有的人，总是受到上苍的眷顾，遇见的无非是些无关痛痒或者是可供消遣的缘分。有的人，受到上苍的嫉妒或是故意的考验，遇见的尽是些孽缘。只但愿暮摇在这神秘而冰冷土地上遇见的入画，不会成为她一生的灾难。
　　在这片土地上，入画带着满心的故事走进篝火旁的暮摇，彼此相知，相熟。熟悉之后，那天的傍晚，暮摇正欣赏着难得一见的火烧云，耳边就想起了入画的声音，她说，暮摇，你明不明白一种感受？你总在两种对立的情愫中挣扎着。
　　我明白。
　　是的，我也明白。
　　入画说的。她出生于一个英吉利，但额娘和阿玛，都是满洲的后裔。仅仅是因为他们的祖先犯下的罪，便使他们一家也过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躲在英吉利，是对生活的一种绝望，还有对流离生活的厌恶。阿玛和额娘生无分文，语言又不通，只能干些最下贱的活，养家糊口。后来，额娘一狠心，变干起了贩卖黑奴的买卖，生活才逐渐好转。可是阿玛不知听人说了什么，也要去开采金子。却未能成功，还把额娘的积蓄用光了。偏偏阿玛还换上了严重的咯血症，脾气变得很坏。经常都要额娘买一些很昂贵的东西，额娘不买，阿玛就会以死相逼，还会打额娘。
　　入画说，想来自己那时也极其自私，总是抱怨额娘不能带给自己安稳的生活。现在真是后悔。但她说她无法恨阿玛，她忘不了阿玛在咯血的时候还生火做饭的样子，忘不了阿玛给自己买那些好看的衣服和发饰的样子，忘不了，有一次她做梦，梦见阿玛死了的时候，哭的那么伤心的自己。入画也无法爱她的阿玛，她甚至在阿玛毒打她的时候诅咒过自己的阿玛，盼望他早死。因此，入画只能选择离开和遗忘。回到阿玛和额娘所生长故土，来表达自己对他们的热爱。
　　一个未经世事的女孩，做出这种或许会使自己终生孤寂的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暮摇不知道。
　　几个月的跋涉，终于走出了俄国的土地，踏上这熟悉的故土，暮摇的心里不禁有一种自由的情怀。暮摇终于相信，大清子民是如此热爱着这片带给他们荣耀或者落魄的土地。
　　“是谁在年华的抖动中看见人群如墨般沉重的倒影。”入画就是这样向暮摇描述她们此时乘坐的轮船上举行的舞会。这是的她们，坐完此轮船，就会抵达天津港，暮摇的心里因激动和喜悦故意忽视了入画话语中的哀伤。
　　然而当暮摇无意间摸到轮船上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栏杆，又会突然的产生一种恐惧之感，这种恐惧之感就像被玉阶带着进入紫禁皇宫的感受一样。永远是精美与繁华，但那根本就不能成为胤禛的家。对于皇宫中最大的恐惧来源于那年佟贵妃离世，太医说是因为太多繁杂的事让贵妃分了心，长年在劳累，因而离世。康熙想起平日里佟贵妃说起胤禛总是说教孩子教的很疲惫。于是胤禛在康熙的眼中就放佛不是他的儿子，倒像是犯了不知道什么罪的恶人。皇宫一向是冷暖自知的地方，一时之间，胤禛的地位变得与长年受冷遇的十三阿哥胤祥没什么不同。想来，人一旦习惯高高在上的位子，如今从云端坠入平地，心中的苦闷可想而知。那是暮摇与胤禛已经变得有些熟识了，暮摇忘不了，当暮摇端着自己做的菊花糕去找胤禛的时候，本是想哄胤禛高兴一下，谁知胤禛会那般狼吞虎咽，吃的那般狼狈。一问才知道，胤禛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是奴才有意或者无意的疏忽，在这个皇宫中，已然不重要。后来，暮摇变每天带着吃食去找胤禛。毕竟暮摇的境遇要好的多。直到胤禛被德妃领走，暮摇才正式终止了这段感怀的岁月。正是由于胤禛尝过了饥俄的滋味，才会对暮摇许下希望天下人都不再挨饿的愿望吧。虽然，那时的他们都是如此的年幼。
　　原来，曾经以为已经逐渐淡忘的事，却并未曾忘记。反而，往事在时间的洗涤中，变成一粒粒的珍珠，放在心里，被人仔细的抚摸。
　　暮摇在船上一切尚在安好中，唯一不习惯的是船上每天过于西洋化得早餐。没办法，即使在英吉利住了五年，暮摇还是喜欢故土上那些或精致，或粗糙的食物。暮摇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许多被流放到宁古的犯人都会带着故乡的一抔黄土离去，走向那异常艰难的岁月。这一切，是家乡还有记忆带给的勇气。
　　船上时常会被扑面的海风弄的湿润，船舱内也尽是一股霉味。对于霉味，暮摇还能接受。小时候，玉阶总害怕自己冬日的衣服被虫蛀，总吩咐下人在衣橱中放满樟脑丸，就是这样的霉味。但是，船上湿润氤氲的气息，却常常使暮摇的关节处于疼痛的状态。暮摇想起，以前自己是宫中的常客，不知道为什么，没见过几面的佟贵妃却异常喜欢暮摇，常常让玉阶带着暮摇进宫。于是，暮摇便能很方便的见到胤禛还有其他皇子。宫中的人们都说胤禛有些冷漠，甚至很多人都怕他。但是暮摇不怕，还甚至觉得其实胤禛很关心人，当然，那是两人逐渐熟悉以后的事情了。譬如，暮摇从孩童时期便有的风湿，到下雨的时候变很痛苦。每每这个时候，胤禛都会拿着秘制的药酒给暮摇揉腿，还会抱着暮摇。暮摇经常被感动的不能自己，胤禛便会突然的笑开来。
　　还好，在船上的日子不过半月的时间。半月之后，两人便在天津港下了船。接着，是铺天盖地的红席卷而来。暮摇这才想起，原来是春节快要到了。暮摇和入画随意的找了件客栈，吃了些小菜。暮摇的胃因为这些家乡小菜而变得异常满足，想来大清子民的饮食习惯已经根深蒂固，实在难以改变。暮摇问起过入画的打算，入画却摇摇头，表示没有任何的打算。暮摇终究是不忍心，看着入画就这么过着飘摇的生活，便让她和自己一起去佟府。入画虽答应了，却没有露出过分感激的情怀。两人吃过饭，又休息一阵。再经过一天一夜的跋涉，终究到得紫禁城，回到了佟府。
　　江羽阁，暮摇曾今在这里长大，如今又回到这里。就像佛家曾经说的，转了一个圈，又回到原点。世事就是这样有朴素而淋漓的美。暮摇永远喜欢阁楼旁一条向着城郊流去的溪流，流的如此自由，如此坦然。对于溪流最初的记忆始于用盒子装上的片片红叶，顺水流出。暮摇虽然深得佟贵妃的喜爱，但毕竟不能长期呆在宫中，总有离去的一天。那时的暮摇和胤禛如此年幼，彼此还不能忍受生命中的离去，便也十分的不舍。于是，便约定用红叶写信。暮摇的红叶从佟府流出，胤禛便会在城郊溪流的尽头伸手接住着盒子装着的片片美丽的红叶。只是两人为了保密，通常都是在深夜里寄出自己的挂念和祝福。其中，也不乏写出了很多有才情和激越的情怀。暮摇始终记得胤禛写过的一首唱词：永定河，出西山　，碧水环绕北京湾。卢沟渡，摆渡船 ，渡走春秋渡秦汉 　。金中都，烟云散 ，留下古桥写江山 。宋元明，七百年。卢沟晓月照大川 。卢沟桥，狮子吼，浴血奋战改新颜。 　　满洲人，意志坚 ，重整河山换新天 。　　水清清 ，月圆圆 ，　　万古卢沟佑安澜 。胤禛在红叶上郑重的写过，有生之年，但愿大清的疆域能回到元朝时期，愿带着暮摇去看看孔雀河领域还有北方的贝加尔湖泊。暮摇曾经问过胤禛，为什么不趁着要和她联系的借口安插自己的人在她的身边，暮摇还说，你可知道，八阿哥已经通过永宁安插了不少人在佟府了。胤禛笑而不语，暮摇再三追问，胤禛才说，对你，我不舍得用这么卑微的手段。并不是我不懂得，是因为不舍得。
　　不舍得你，你已经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管你带给我灾难，还是辛酸。不管你能否带给我希望。我都不会放任你从我生命中消逝。也许我会等待，等待消逝的你再次回到我的生命中，但仅仅是等待，而不是永别。暮摇一时兴起，便想起了和胤禛在城郊的宅子。那些渐渐消逝的光阴，被埋藏在深处的你们，过的还好吗？那个宅子，其实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四合院，和百姓居住的无异，但因为有彼此相爱的人的光辉，成了暮摇和胤禛心中最美好的地方。譬如，那日暮摇得知了胤禛要迎娶嫡福晋的消息，虽然暮摇也知道了终其一生胤禛身旁的女子不会是自己，仍然替胤禛发自内心的高兴。希望新福晋能给胤禛一个真正的家，让胤禛的烦恼少一些。暮摇也是在这件宅子里，亲手做了一碗汤圆给胤禛吃，暮摇还记得那日的汤圆馅有桂花的，有芝麻的，有红豆的。暮摇说，胤禛，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做汤圆给你吃了，以后你会有你的福晋做给你吃的。胤禛却摇摇头，说世上的事，常常非你我所愿。你我无能为力。就像佛说的风吹幡动，是风动还是幡动？其实都不是，仁者心动。虽然这样说，可能你不会相信，又或者这样的我太自私，但我想，我的心只能容纳一个女人，已经被你占据了，没有多余的地方让其他女人再来染指。后来，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当暮摇起身去给胤禛泡茶的时候，胤禛却突然拉住了暮摇的手，说，我有一种预感，你再回首，你我都是百年身了。说罢，竟然涌出些泪水。暮摇一下子有些焦急了，说，胤禛，你不该如此。你还记得那个雨夜吗？还是在佟贵妃死后不久，我因为平日里佟贵妃对我的喜爱，皇上便召我进宫，也为佟贵妃守丧。你在贵妃死后，地位一落千丈，竟然会受到九阿哥和十阿哥的欺负。就是那个雨夜，我们从贵妃的陵寝殿回自己住所的时候，中途遇到九阿哥和十阿哥。他们以你不守规矩为由，煽动手下来打你，教训你。而不管我怎么哀求他们，他们都不肯放过你，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被他们打的浑身是血。后来，还是他们怕真的出人命，才收了手。我们两人跪在雨中，那时起，我们就发誓要永远陪伴对方，只能暂时的离开，不能永别。暮摇顿了顿，又说，想想看，那时的日子真是凄苦，皇上又不怎么过问你的事情。其实，宫中发生什么，最清楚的莫过于他了。后来，还是德妃娘娘求皇上说要亲自抚养你，生活的境遇才渐渐好一点。这些，胤禛，我们都不能有一时一刻的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