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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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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择衍说,他并非中原人士,而是来自很远很远的南边,每每我问择衍很远很远的南边是什么地方时,择衍总会变得很沉默,背着双手凝视南方,茕然独立。
其实,很远很远的南方,叫做南尧。
我一直知道。
每年寒食节,择衍便会离开昭然居三日,犹记得小时候,择衍外出总忘了给我布食,我又年幼,爬不上那高高的灶台,于是只能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瞅着一方灶台少年老成地直叹气。
为这事,择衍曾不止一次地向我保证,说什么来年必定为我备好丰盛的美食才离开,可一年轮回,择衍总不记得自己当初的誓言,昭然居位处偏荒,择衍一走,注定我挨饿的悲惨命运,然而,倘若仅仅只是挨饿便也算了,反正择衍三日后回来,瞧见我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定会好好补偿我,可八岁那年,在我险些被一条巴蛇食下后,择衍终于意识到我人小力薄,与此同时一并意识到的是——
原来我也是个人。
择衍说,他以往就一直觉着我很好养,随便打发点吃的,我就会一天天的长高长壮,自小身体又好,饿个三四天压根不成问题,可就是在我八岁那年,当他重回昭然居时发现那条巴蛇张开血盆大口准备拿我饱腹,沁了一身冷汗的他才终于发现,他是时候教我些防身的法术了。
中原大陆,贱民是不得研习法术的,只有天潢贵胄的皇族才能学个一招半式,择衍说我本就是龙裔,教我,倒也不算坏了规矩。
原先,择衍只打算教我一些攻防近敌的简单招数,为的只是在他哪日不在身边时可以自我防护,孰知择衍原先打算用半年来教授的御敌术我在三日内便融会贯通,惊得择衍直捋着他的小胡子摇头晃脑,“天赋异禀,天赋异禀啊!”
择衍生性好玩,许是觉得我日后能在法术这片领域里大展一番抱负,于是才在之后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吧。
只是,倘若他知道我日后会拿着他所教授的法术用来窥探他的隐私,想必择衍该悔不当初了。
八岁那年,择衍开始教授我法术,到了十岁那年,我已学得择衍四成精髓,那年寒食节择衍再次离开昭然居后,闲大发了的我在给自己煨番薯的同时跑到择衍的房间里闲晃,无耻地翻弄了择衍的东西后,那被压在被褥下一方巴掌大小的铜镜引起了我注意。
寒玉为身,金丝嵌刻,铜镜正反面均有繁复妖娆的图腾。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本该,属于女人的东西。
虽说那时我只有十岁,可本能告诉我,但凡择衍不让我碰的,都是稀世珍宝,何况,将女人的东西压在被褥下,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指不定,择衍终于凡心大动,同哪个女子私定终身了也不一定。
与生俱来的八卦让我对择衍与玉镜俱是来了兴趣,左手五指微动,最后缓缓按上镜面,天碧色的光点自我掌中幽缓而落,直至与镜面贴合幻化成一道天碧色的光芒,碧光烁现之后,玉镜中逐渐呈现出一个女子的容貌来。
凝脂新荔,螓首蛾眉,颜若春华,翘容楚楚。
“青旖,青旖。”
耳畔忽而传来择衍的声音,惹得做贼心虚的我险些摔了手中的玉镜,环视四下不见半个人影,又定睛细看后,才发现那声熟悉竟是来自镜中活动的人!
彼时,择衍白袍黑马,在广袤无垠的草地上追着那叫青旖的女子一路策马扬鞭,待两人策马并行后,择衍忽然挥鞭缠上那女子的腰身,之后臂弯用力,一个凌空已将那女子带至他的身前,而后择衍将他轮廓分明的下颚抵在那女子的肩上低低地笑,“你说的,追上了就成为我择衍的妻,此生此世,看你如何赖得掉我。”
话落,择衍漾着笑,更用力地环住女子的腰身。
玉镜中呈现的草原上骏马飞驰,择衍同青旖终究越行越远直至幻化成一个黑点,而后,镜面忽然模糊,待再次清晰时,镜面里的人只剩下青旖一人。
彼时,她手脚被缚,一根腕粗的麻绳结结实实地将她绑在两人高的木桩上,她的落脚处,是一堆捆扎起来的碎木桩。
“南尧国前圣女青旖罪犯私通,天怒人怨,本国师谨遵王上旨谕,将罪女处以火刑,即刻执行!”
由镜中传入耳畔的是嘈杂纷闹的群怒。
不多时,青旖脚下的木头被人点燃,哔哔啵啵声尖利地充斥耳膜,火势蔓延地极快,只一眨眼便烧到了青旖的裙摆,而后顺势而上。
镜中的女子一直没有吭声,她面容恬静地阖着双眼,直至最后我听到择衍的那声“青旖”,女子才赫然睁开了眼。
“择衍,你等我,等青旖转世轮回,等我再回到你身边!”
青旖临死前的誓言字字入耳,那死睁的眸子透过一方玉镜面牢牢地锁着我的双眸,莫名的,我心口一阵锥痛,慌忙将视线自镜面上移开。
那可怖的眼神,仿若要透过镜面吸噬我的魂魄,附身至我身上一般!
我叫青旖的眼神骇到,慌慌张张地准备丢弃手中的玉镜,孰知那玉镜忽而大动,我方想伸出左手去镇压,最后反叫一股力量将我整个身子打出一丈远,连着打了四五个滚后我才勉强稳住身形,之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知道,那玉镜该是青旖的贴身之物,或是青旖,或是择衍,总归是有人在镜上施了法的,我的法术并未练到炉火纯青的大家地步,所以我没法子看到太多东西,加之那时我年幼,看着青旖的眼神总有毛骨悚然之感,匆匆将玉镜放到原位后我便提心吊胆地逃出了择衍的屋子。
十岁寒食节那次的偷窥叫我足足惊吓了一月,好在之后没有露出什么马脚,择衍又只当寒食节前后鬼怪四行,因此让我受了惊,最终只在我屋子外头布了层结界就草草了事。
择衍未发现我的异常,原先我该觉得高兴的,可不知为何,心下总是觉得莫名的酸涩。
或许,在择衍眼中,我始终都是那个爱哭爱闹,让他头疼到不行的小丫头片子,我的异常,根本不足以让他注意。
之后的寒食节,择衍照例都会离开,他每次都不告诉我究竟去了哪儿,我曾试着在择衍面前耍无赖非赖着去不可,孰想择衍比我更能装无赖,知女莫若父,择衍虽不是我的生身父亲,可至少他将我拉拔到这年龄,也抵得上半个父亲了,他永远都知道该拿什么法子治我。
十三岁的那年寒食节,我足足等了择衍七日,可我没来得及等到择衍回来就叫另一群不速之客迷晕在昭然居外的桃花林里。
初春午后,四下还布着微微的凉意。
迷糊之中,我瞧见一双黑锦莽靴缓步而来,之后在离我一步之遥处单膝而跪,只是,尚来不及看清来人面容,我便无力地昏死过去。
经年之后,每每回想起当日,脑海之中陡然呈现的就是盛放于一地桃花瓣之上的月白身影,和那个幽缓传来的低哑声音——
“属下连曜,恭迎帝姬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