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凰》沐三

1、楔子

　　世宗十七年，腊月初一，午时。

　　我的生辰。

　　择衍说，我出生的那年，华国旱情严重，多郡县颗粒无收，路有饿殍，而我出生的那日那时，适逢天狗逐日，大半个时辰里，凤阕宫都叫压抑的黑暗笼罩着，母妃阵痛了三天三夜，我偏挑了那个时辰临世，而我出生后，宠冠后宫的母妃便因血崩而香消玉殒了。

　　国师起卦，说是天象异变，必有乱世，时逢乱世，必得妖孽，华国今后若要文德昌盛，国泰民安，必诛妖孽于襁褓。

　　而我，便是那国师口中的妖孽。

　　彼时，亲王请令，群臣跪谏。

　　他们要——

　　清君侧，诛妖孽。

　　择衍说，我的父皇世宗皇帝曾极力反对，他想要护下与心爱女子的子嗣，却终究迫于两宫太后威仪，亲王大臣压力，不得不将不及满月的我拱手奉上，生生看着我叫那国师自九十九级汉白玉阶上扔了下去。

　　择衍好吃酒，每每醉意微醺时，总喜欢同我说这段往事，从我记事起他就开始喋喋不休说道个不停，而每每说至此，他便会捋着那小搓胡子得意地笑，“人人都叫我‘迟先生’，可谁想到那日我非但没有迟去一刻，还反将你救下。”

　　择衍以命抵命，只是，他是拿别家婴孩的命换了我的，在国师将我摔下汉白玉阶时，择衍早已抱着我蹲在歇山顶的琉璃瓦上瞧好戏了。

　　虽说我不认同择衍那荒诞的做法，可不得不承认的是，倘若没有择衍，我早已魂归九泉，虽说活着的时候总有些磕磕绊绊，可至少比死后，冰冷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来得好。

　　我命由我不由天。

　　这是择衍自小告诉我的，而择衍同时告诉我的是，他不惜逆天改命，将我自鬼门关外生生拉了回来，打他救下我的那刻起，我的命便不再是自己一人所有，我的命是他的，有生之年要任劳任怨，伺候他老人家西归方可。

　　曾经我问过择衍，国师都说我是天降妖孽，不祥之人了，为何他偏要逆天改命救下我，倘若叫华国臣民知道真相，只怕择衍自己也活不成了，那时，择衍朗声笑着睇我一眼，说什么天降妖孽纯属狗屁，世宗皇帝昏庸无道，国师妖言惑众，华国子民明理不分，而一切的一切偏要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背负，正气凌然的他自然瞧不过眼。

　　瞧不过眼的事就要插手，这是他择衍为人之道。

　　择衍能够卜算他人命运，却独独算不出我的，按照择衍的话加之我的理解，这并非择衍的无能，而是我本就是个已死之人，是择衍强行留我在世间，故此，我的今生，无人可卜，无人可算。

　　死人是没有前世今生可以供人起卦的。

　　如此怀着知足常乐的心态，我同择衍一道儿在这重峦叠巘的昭然居里头住了十三年，一个大男人，能够养活自己就不容易，更何况是将婴孩时的我拉扯到如今的十三年华，所以，也不知是被择衍自小灌输所致，亦或是因为别的，我早早将自己的命奉给了他，无怨无尤。

　　择衍总说自己很老很老，为了证明所言非虚，在我七岁那年，他还特意续起了胡子，可我瞧着择衍的面部轮廓，总觉得他十年如一日，我记事起择衍是那么年轻，如今依然不显老，更甚，蹊跷的连条皱纹都瞧不见。

　　择衍最得瑟这句，他总说因为自己长了张娃娃脸，所以永远不显老，我仔细瞧瞧，好似倒真像那么回事。

　　自我记事起，昭然居就不曾有过外人，择衍没有妻房，没有子嗣，总是孑然一身，孤孤单单的，我不止一次劝他赶紧娶个师娘回来，可择衍却叨叨着女人太过麻烦，倒不如一人活得自在。

　　“我不也是女人？”我怔怔地问他。

　　“你？”择衍总爱笑我，顺道习惯地摸摸我的脑袋，“你不一样，小丫头片子，算的哪门子女人。”

　　“不小了。”我学着往日择衍一本正经的模样，“再过两年就及笄了，都能嫁人了。”

　　“嫁人？”择衍喃声开口，随后便会落寞地沉沉叹气，“我的小凰儿都这般大了，都这般大了，我总以为你还小……”

　　择衍好酒，可我却从未见他真正醉过，那日，在昭然居外头的桃花林里，择衍第一次把自己灌到不省人事，我去搀他回屋时，他反手拉着我，一遍遍地问，“我一直在等你，知道吗？我等了你那么久，那么久，可你什么都不知道！”

　　青旖。

　　那个让择衍在昭然居等了一辈子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