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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伽叶申请调到法国总公司之前的几个月里,给她电话最多的,是一个德国商人。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东方癖,在上海经营瓷器生意,收藏青花和上等木料的中式家具,他在古旧的巷子里转了一阵,就弄到了伽叶的联系方式,坚决要买那空着的小院子。

      ——那院子不只是我一家的,还有别人家。伽叶说。

      ——我知道,对方也是这么说的。

      德国人有意思,不强求,也不劝说,只是时时电话联络,又请伽叶来家里做客,吃他太太亲手烘的小点心。不知不觉几个月,竟也熟稔得像老朋友了。

      有天伽叶接到他的电话,说另一方已经把房子卖了。

      约见的当日天气很好。隔着写字桌,伽叶坐在德国人对面,看那计划已久的房屋改造图纸。效果图做得真棒,把两家房子打通,分上下两层,装修设计要中西合璧,少就是多。

      德国人开心地说,——艺术就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面前摆着一式两份的售房合同,她看到另外一张签好的合同上刚劲帅气的“筱光”两个字。

      她接过笔,一笔一画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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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筱光觉得自己生了一种严重的病,在脑中央。

      独自一人的时候她时常伸手去摸自己的后脑。在那里面有个顽固的东西,像一个小小的宇宙。每当回忆进行到一个地方,就开始飞快地散乱、回溯,焰火一般寂灭在任意的时空。

      焰火。小时候每逢春节她都要放焰火,喜滋滋地蹲在院子的大树底下,从狭长的纸盒里一根根抽出来点燃。火花在冬天的阳光里细小而微弱。

      性急,所以等不到晚上,今年也一样。一个人的春节、年夜饭、花火。她把它们一根根抽出来卡在石头地砖的缝隙里点燃。

      再给自己点根烟坐在树下悠悠地吸,看看从八岁起就住着的小院子。

      每当从独居的别墅回到这里都惊异于它竟是那么小。小到转身即擦肩,回眸就有躲不过的身影惊现。

      推开门,仿佛在赤裸的墙壁上还能看到自己曾经挂过的珍藏版T恤,上面有自己深爱的歌星签名,无人在场的时候,偷偷地亲了又亲、亲了又亲。她爱干净,她恋物,抽屉里、衣柜里挂满了精心挑选的衣服、廉价首饰,水杯都要好几种,她从未因此受到任何埋怨和批评。

      而居然她发现,一本字典,一份当天的报纸,一条黑巧克力,简单的牛仔裤黑色T恤,也能够是一场人生。

      墙上挂衣服和偶像海报的地方都泛白了,周围有几只带着砖末和铁锈的洞,那从前是外公在世时钉上的衣架钩。

      她踩在青石台阶上看看脚下。小时候她吃冰激凌总喜欢绕着圈吃边上的蛋筒,中间的部分舍不得留到最后,等到想吃时却掉到地上了。

      然后惹来好一顿嘲笑,又急又气又难为情。

      笑。All smiles.

      她记得各种各样的笑,却惟独记不起眼泪,就像记忆追溯到那个夜晚就会止步,倒带、又从头。

      去不去想都是一片肃杀。院子,天井,永生的树。口琴声悠扬的屋顶。

      门里的世界很小、门外的又太大。但凡有空闲她就约上几个朋友,专找人多的地方喝酒。

      没什么深交的人,热闹罢了。

      在那些光怪陆离的演唱会,她站在陌生的人群里,椅子上,挥舞自己微弱的荧光棒,听着所有人声嘶力竭地喊我爱你。

      她想她这辈子还没有对谁说过这句话呢。

      有次散场,她从会场大厅宽大的镜子里看到自己正被一群金发碧眼的老外簇拥着挤来挤去。她瞪大双眼看着自己在这些高大的人中间的瘦小无助。

      后来,迈克尔杰克逊死了。伴随这个坏消息的,还有另一个。电话里老同学神秘地告诉她,——你还记得良生吗,她得了白血病……

      看,坏事总是比好事传得更快更远。

      应酬完最难缠的客户,料理好公司的大小事宜,筱光告诉同事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而后收拾好行李,带上所有能支取的银行存款,买最早班的机票北上。

      一路奔走不停,下了飞机转乘机场大吧,而后打车按照查好的地址催促着出租司机加速加速。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不一样的浮生。

      她在那家医院的住院部楼下焦躁地走,边打电话边向上张望。“良生!我是筱光,我在你楼下!”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然后是不紧不慢的有趣口音,有点陌生,听来却空前的亲切。

      ——筱光?……你在哪个楼下啊?

      ——我在你住的医院楼下!

      ——我在家里啊……

      筱光渐渐地停住脚步,把脖子扭正。有点想笑,又觉得罪恶。

      赶到良生给的新地址,下车便看到一个人远远地朝她走过来。

      良生穿着宽大的中式上衣,苍白且消瘦,北方朗朗的清风吹着,俨然仙人下凡。筱光想打趣她,却被一个大大的拥抱堵住了。

      她在良生租住的小家里住了两天,有个年轻美丽的女人忙里忙外地照顾她们,做饭,洗碗,洗衣服,打水给良生洗脚。

      良生平淡地对筱光笑笑。

      晚上她们跑到附近小区,坐那里的两杆秋千。秋千太矮,她们的腿蜷曲着,头靠在铁链上。

      ——我也不想她在这跟我耗着,可是赶不走。良生说。

      ——医生说我能活到三十多呢,我知足了。良生认真地看着她。——虽然也曾觉得自己不幸,但是现在,我觉得上天对我还不错。得到一样东西,就得失去另一样,不可能什么都得到。我是这么认为的。

      ——或者也许你是幸运的。筱光自言自语地说。比起一个人睡觉,有个人抱着总是舒服的,管她是谁,哪怕一夜也好。

      ——但你选择了一个人。

      ——恩。

      ——不过,那一夜,我已经替你抱了。良生笑得很邪恶。——要打架吗?

      那天晚上她喝醉了。她喝醉的时候嘟囔着,自己生在上海,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大海呢。

      曾经有很多次机会,她都没有去,放弃了。

      还有一次她很想去,但是,没去成。

      她留给你许许多多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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