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舞沧海》半星

1、第一章 木榕护法

　　高墙深院，条条用鹅卵石铺就的小道通向各个富丽雅致的亭台楼阁，院中处处桃花弥漫，不时有蝶舞翩翩，清浅的流水顺着假山流过面身精工细雕的小桥，恍若凡世中皇家的御花园一般。远处，紫红色檀木门前，一个少妇人打扮的女子怀抱着一个清秀可人的女童，身后有三两丫鬟，女子微笑着看着怀中的孩子，似是梦呓般地一遍一遍念道，“蝶儿······蝶儿······”
　　她又一次在这样的梦境中惊醒，醒来以后总是发现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不知为什么，这同样的情景不止一次地出现在她的梦里，这个梦，来自凡世，而她，却身在异界。
　　离开床榻起身坐在镜前，镜中的她仙姿玉色，美倾万城，而玉手纤纤，不知取过多少人性命，回过神来，用紫玉簪将蓝色的长发盘起，穿上黑色绣凤凰金丝的护法长袍，对着镜中不着脂粉的容颜轻道，“夜木城左护法木榕，快去参拜你敬仰若天神的义父吧。”
　　走进城中最为奢华典雅的宫殿，所有的剑士都已站在两边，神情肃穆而庄重，被整个异界江湖称为不死之神的木煞天高高端坐于代表至高无上的玄光椅上，在木榕身边的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师兄木枫－－夜木城右护法，她和师兄分站在木煞天的两侧，看着座下万千剑士一同单膝下跪，参拜她的义父，夜木城的主人。
　　木煞天命所有剑士退下，只留下几位长老和玄幻法师，之后用一种凌厉而残酷的目光看向木榕。
　　“榕儿，”木煞天的眼神比他额环中央镶嵌的那颗水蓝色孔雀石所散发出来的淡淡幽光还要清冷，“不是让你一个都不留的吗？”
　　殿堂里出奇的安静，她突然觉得空气很少，有一种危险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回禀义父，那只是一个不到十三岁的孩童，想必不会影响夜木城的称霸大计。”
　　她其实并不想为自己的辩解，声音有些颤抖但仍倔强，木煞天听后从玄光椅上站起来。
　　“榕儿，义父问你，你第一次杀人时是何许年龄？”
　　“回义父，是十三岁。”
　　“你那时可以杀人，凭什么断定他就不可？你留下了一个活口便是留下了一个日后的祸患！”
　　木煞天的声音并不高昂，但却字字透着冷酷与决绝，木榕单膝跪地却不发一言。在几位玄幻法师和长老中有少许的骚动，师兄木枫用一丝不安的眼神看着她，双手紧攥。
　　“看来，还要给你一些惩罚，不然，你怎么能记得住？”木煞天的决定她早已料到，所以仍旧一言不发，只是咬紧了唇。
　　一旁的木枫却抬起头睁大了漆黑似夜雨般的眼睛，双膝跪在木煞天身前，“请师父原谅师妹，此番她的确是犯了妇人之仁的错误，但只是放走了一个孩童，怎至于要受刑啊？”
　　木枫就是这样，从小到大，每次师妹犯了错误，惹恼了木煞天，只要他在，总会为师妹求情，甚至可以代她受刑。木枫就那样跪在木煞天面前，深邃的双眸露出恳求的眼神，长老和玄幻法师也都为木榕说情。
　　“星星之火也有燎原之势，任何人的力量都不可以小视，榕儿你可知错了？　”
　　木榕想起年少时义父曾教导她和师兄对待敌人要无情无义，任何时候都不能有一念之仁，又想到夜木城一位已逝的玄幻法师曾说，她的命运之轮已经停在了永远的服从那一道宿命中。轻扬嘴角，她直视着义父黑色的长袍，用仍然有些颤抖但很倔强的声音说道：“榕儿懂了，请义父放心，榕儿再不会犯错。”
　　木煞天满意地笑了笑，扶起她和木枫，“榕儿枫儿，你们要记住我的话，以后还有很多的任务要派给你们去完成，你们是本座的左膀右臂，有你们我才能一统天下啊！”
　　看着城主冷峻的，充满黑暗气息的面容，她知道为了报答养育之恩她无从选择。
　　回到自己的凤影阁，坐在那台秦筝前，那是义父从凡世给她带回的唯一一件礼物，原以为此物是凡人所用的剑器兵弩，后来才知这是一件可以弹奏出美妙音乐的奇物。木榕轻缓而有力地挑动琴弦，令人迷醉的音符透着一种阴郁，顺着她的指尖流泻下来，飘散在四周的空气中。她听到有人轻轻拍了拍手，一个身着黑色护法长袍，银色幻影披风的男子走入凤影阁。
　　“师妹，你拿剑时有着男儿般的阳刚，弹琴时却又如此阴柔。”男子的眼神温柔似月光，注视着已褪下护法长袍，只着一身素装的她。
　　木榕轻抬眼帘看着眼前这个男子，明眸皓齿，面容俊秀。待回过神来，他已走到那台秦筝旁，细细地抚摸上面雕刻的那只灵动如生的蝴蝶。
　　“原来凡世也是有蝴蝶的，在你弹琴时，我总觉那只蝶会从弦畔飞起来。”有着深邃双眸的男子自顾自地说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在人前威风凛凛的他，此时却是如此的温文尔雅。
　　她亦微微含笑看向他，“师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
　　木榕与木枫师兄从小一起长大，已经相处生活了十年，彼此之间观面便可知心。
　　她是在十岁那年与师兄相见相识的，那年木煞天第一次把她领进夜木城，在那之前，她的记忆是很模糊的，只记得童年是在离夜木城很远的芝茭山度过，那里不分四季地生长着茂密的芝茭树，那是一种凡间所没有的植物，蓝白相间的枝干，到了开花的时节却是漫山遍野如血染般的绯红色。
　　那时把她带大的是婉娘，那是个如出水芙蓉般娇媚的女子，就连年幼的自己都觉得她很美很美，但她很少笑，对木榕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要她长大后尽心尽力为自己将来的主人做事，要不计回报，忘却生死，把义父当作神一样虔诚效力。
　　芝茭山上人烟稀少，木榕几乎没有见过其他人，只有婉娘与她相依为命，她也从来没有下过山，因为每次试图走下山的时候，路旁的芝茭树总会伸出枝干将她缠住，她越挣扎反而缠得越紧，每次婉娘都会找到她，施展术法将她救出，但是她却不肯传授能使芝茭树乖乖听话的术法，无论木榕怎么央求都没有用，她那如花的容颜总是冷若冰霜，可是好几次却在夜晚被她低低的哀泣声惊醒。
　　在最后一次将木榕从树上救下的时候，婉娘意味深长地对她说，“芝茭树是有灵魂的。”从此她再也没有试图下山，直到十岁时，义父从婉娘身边带走了她，也就是那时她见到了师兄。
　　木榕第一次看到木枫时他还只是一个少年，秀美的面容神采奕奕，那深潭似的眼眸露出淡淡的不羁和邪气。从此他们一同学武，一同练功，一同完成义父交予的任务。后来他们又一同被封为左右护法，而她又被不死之神－－夜木城主－－收为义女，但木枫却没有被收为义子，他与木煞天仅是主仆而已，再近些也只是师徒，其实她虽为木煞天的义女，与他之间也不过如此。她和师兄都不知道生身父母是谁，从进入夜木城开始，就只为义父而活。
　　“我们必须听师父的话，是他教会你我移行换位大法，赐予我们神力。”师兄的神色突然变得凌厉而清冷，但声音依旧温和。
　　“我懂，我都知道，从我们一起剿灭魔族，踏平冷月宫开始，我就明白只要是阻挡我们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
　　“但这次为什么······榕儿，我很担心你。”
　　师兄的目光清澈如水，女子转头不再说什么，轻敛衣襟继续抚琴，木枫亦不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聆听乐声回旋流转。
　　这一次的任务她完成得很不完美，只是因为留下了一个自认为可以宽恕的生命，才意识到命运是是如何的残酷。
　　接下孤鸿长老用意念传达的又一暗杀指令，她和师兄穿过城中的竹林来到那片熟悉的空地，那些他们用以练习剑法的剑士早已列队等候在那里。师兄告诉她这一批的剑士功力更高，可见这一次的任务也更加重要，看着剑士们没有表情的面孔，心头突然就有一种很深的倦意弥散开来，她依旧没有选择，像以往一样一次一次将袭来的对手击倒，一次一次，直到孤鸿长老用意念让她停下来，之后长老用眼神告诉她这一次她必将很好的完成使命，只要，不会再一次手下留情。
　　在孤鸿、独雁、寂风、寞尘四位长老中，木榕最敬重的就是孤鸿，因为他不像其他三位长老，和她独处时从不爱教导她该如何效法先士为城主效力，他总是喜欢给她描绘凡间的景致，讲述有关凡间的故事，那是个她从不曾涉足的世界，像一个悠远而迷离的梦，她总是在这个梦中流连忘返，木榕和师兄的意念术，也是拜孤鸿长老所授。
　　而独雁、寂风两位长老则教会了他们整个异界为之震惊的剑法，他们二人都有着碧色的瞳仁，银灰色的长胡须和不苟言笑的性情，这样的相貌不同于夜木城中的其他人，是因为他们曾是冷月宫的守月祭祀，在冷月宫被木煞天毁灭之前，他们就已投奔到了夜木城。年纪最长的寞尘长老深谙易容术的精髓，木榕和师兄便是在他的帮助下才能感受易容之术的奇妙，这一次，木榕便要易容成空谷门的谋士，混入教内将所有机关破除，以使剑士们进入空谷门将这一不肯臣服于夜木城的教派摧毁。
　　正如孤鸿长老所说，这一次她必将很好地完成使命，在看到最后一颗头颅落地时，她和木枫相视一笑。

　　天空月光皎洁，月下夜色中的夜木城篝火熊熊，一派举城庆胜的景象。
　　端坐在玄光椅上的木煞天穿着他象征威严的圣世长袍，如墨的黑色在夜幕中显得越发浓重，“榕儿，想要什么赏赐？”
　　木榕抬眼看了看高高在上宛若天神的义父，微扬的唇角昭示着他的欣悦，“榕儿甘心情愿为义父效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要什么赏赐。”
　　“哈哈哈～义父知道你的心，但这次你立了功，本座是一定要赏你的！”
　　木煞天抬起手轻轻扬了扬，一位玄幻法师双手捧着一个深褐色雕龙檀木盒走下圣殿之上，两旁整齐的摆放着圣火烛台的阶梯，躬身站到了木榕的面前。
　　雕龙檀木盒被缓缓开启，一柄赤色的长剑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明月的照映下发出点点赤色的光。
　　光洁的剑脊上，用隶书刻着“玄月”二字。
　　木煞天离开玄光椅走到左护法木榕的身边，从木盒中取出长剑，轻轻一弹剑脊，一阵清越的龙吟，“此剑乃是汲天地之灵气，聚日月之精华的至珍至贵之物，由铸剑大师赐名为玄月。”说完将这把剑插入剑鞘，递到木榕的面前。
　　城主赐剑，对于夜木城的任何一名手下来说，都是无上的荣耀。
　　她立即单膝下跪，双手接下这把玄月剑，“谢义父赐剑！”
　　“哈哈哈～来！夜木城所有的剑士，还有各位长老法师，大家共饮杯中酒！”城主敛襟举杯，圣殿之下一片迎合之声。
　　夜已深，但圣殿的欢歌还在继续，木枫将师妹送回凤影阁，嘱咐她早些歇息。
　　“师兄！”她将转身欲离的师兄叫住，看着他一双明如晨星的双眸，突然眼里就噙满了泪水。
　　“师妹，怎么了？”
　　“师兄，”轻轻抚着木枫师兄的眼睛，一滴泪滑过她如玉的面颊，“为什么只有你和我，眼睛是夜一样的黑色？”
　　黑衣的男子有些诧异于师妹为何突然想起这件事，但他只是缓缓将木榕的手握于掌中，抹去她脸上的泪痕，“虽然只有我们是黑色的眼睛，但我们和夜木城中其他人一样有着淡蓝色的长发和洁白胜雪的双唇，不要总把自己看成是异类。”
　　整个城中几乎所有的剑士和法师，包括义父都有着血红的双眸，唯独她和师兄的双眸是如墨般的漆黑，这曾一度使他们觉得自己像是怪物。
　　她将手从木枫师兄的掌心抽出，背过身，“那把剑，应该属于你！”
　　黑衣的男子突然邪邪地笑了起来，“剑，是你的，你，是我的！”木榕猛地回头惊诧地看着他，那目光使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沉默让原本温暖的空气渐渐冰冷下来，这冰冷侵入了女子还微微带泪的双眼，“去睡吧。”木枫不再说什么，默默转身离去。
　　回到凤影阁，褪下护法长袍，木榕静静地坐在榻上看着刚刚义父赐给的那把玄月剑，她了解想要称霸整个异界的夜木城主还会对她委以重任，要她手执此剑征服所有敌手，想到这些，忽然就有了深深的倦意。
　　很快她又进入了那个周而复始的梦境，梦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鸟，既陌生又熟悉，梦里那个少夫人打扮的女子，双眸漆黑如同凝重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