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苍无涯》清清湮

9、第六章

　　第六章
　　
　　
　　此时正是子时极深之夜，山高月小风寒露重。乌蓝的天穹隐隐有几片薄云缓缓移动，苍冥的冈峦在虚渺的微蔼中起伏不定。
　　三条人影在暗无星光的穹宇下疾行着……
　　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俪城东郊的琅山。不消一会，他们便已来到琅山脚下。三人身行顿住，后面一人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口哨声。在空旷的野外声音随着山峦起伏绵延的传开了去。那人又侧头仔细听了听，前方不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一声回音。他走上前去对着前方立着的黑衣人恭敬地回禀道：“主上，他们快到了，请您再等上一等。”
　　山风吹起黑衣人的袍子发出哗哗的声响。
　　“恩”。他淡淡的哼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望着前方。而另一个人也只是垂着手默默不语地站在他身后约莫五步远的地方。
　　一阵衣袂之声响起，但见又有数条人影一起停了下来。
　　“参见主上。”为首一人单膝跪下左手握拳在胸前行礼。虽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却依然能听得出是个年轻的女子。
　　贺亦转过身来，仍是淡淡地说道：“起来吧。”
　　女子闻言站起身来，眼睛里闪过一丝黯然，看来在他心中自己和别人终是没什么不同……
　　“你们进城时有没有被人发觉？”贺亦自是不会察觉荏苒的心思，问到。
　　“回主上，没有。”女子回答道。
　　“我们的人马扎在俪城外的山岭下，一切都按主上的安排行事。”
　　“好，一定要注意周围的情况，不要让人发现你们的踪迹。明天决不能出任何差错。”贺亦说完随即又转身过去淡淡的说道：“好了，你们走吧，等到天亮就不好出城了。”
　　荏苒抬眼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是，主上。请您自己保重。属下……这就去了。”
　　说罢又行一礼随即领着众人离去。
　　天空的颜色已是渐渐变蓝，在微蔼的晨光下山峦也轮廓也慢慢变得可见了。
　　贺亦静静凝神思索了一会，回身对允容道：“那个人确定可靠吗？”
　　被唤做允容的黑衣人是四夷王身边的第一谋士，一张并不出众的脸，中等身材，年纪约莫三十岁出头；只有从一双深广内敛的眼睛才能看出他并不是如外表一样平凡。只见他一脸郑重：“主上请放心，十分可靠。一切都按着您事先计划进行着，就只等明天的登基大典了。”
　　贺亦看着越来越灰蓝的天空，缓缓对两个最信任的臣子说道“我不相信什么天命，就算是上天让我降生在四夷又如何？我的领土终不会是那海外孤岛；我要的，是这广袤富硕清林大陆。”
　　收回忽然有些激动的心绪，贺亦回复一惯的冷静“走，回驿馆准备一切，祁狄羽明天登基我又怎能不送上一份大礼？”带着莫测的表情率先掠起身形。
　　
　　此时祁狄羽正在睡梦之中。连日来处理国事之余还要凝神思考拟订战略对策，让他备感疲倦；他必须养足精神以应付明日的登基大典。人毕竟不是神，不可能预知即将发生的事情，而阴谋也在悄无声息的逼近……
　　
　　中书府内，王远尧和他的得意弟子蓝鸣山在书房里秉烛夜谈。
　　“鸣山啊，我看再过几天我这把老骨头就可以松松担子好好休息一下了。”王远尧端起手中的茶杯，看着淡墨色的茶叶在水中或上或下的飘浮不定，年迈的脸上透着只有年长者才会有的看破世事的微笑。
　　“这样也好啊！”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从我十九岁入朝开始到现在一晃就是五十年了！整天忙着国事政事家事，累啊！先王于我的知遇之恩自是不必说，唉……真是恩宠有加啊。”白发苍苍的老宰相对着眼前迷蒙的水气慢慢开始诉说自己过往的岁月，而俊秀的青年带着令人舒心的浅浅笑容仔细的听老师说着。
　　“鸣山，我老了，接下来的西霁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现在的王上年少有为雄心万丈，势必是一代明君，西霁在他手中会大放光芒啊。”王远尧歇了口气接着说道：“鸣山，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可是我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很欣慰啊，王上身边的人都是大将之才。鸣山，你一直是我最看重的弟子，千万不要让我失望的好啊。”
　　俊雅的年轻人放下手中的茶杯对着自己所尊重的老师：“鸣山谨记老师的教诲，鸣山一直认为没有什么是比能遇上乱世贤主更让人幸庆的事了，鸣山的忠诚必定毫无保留的献与王上，西霁是我的家，我将用我的手去为她做我能做的事。”清朗的眸子里透着坚定。
　　王远尧嘴角带者一丝会心的微笑看着这个一直深的他心的学生，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的自己也是这样呵，回想少年时豪情比天的时日仿佛还在昨天，而今天……不觉时光已在头上留下了不可逆转的痕迹，如果能再年轻一次该多好。只是……过去的时光有怎么可能再次回来？
　　外面天空已经放亮了，王远尧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身体，转头对蓝鸣山说：“鸣山，时候不早了，你回府整理一下，明日便是大典了，今天还有的忙哪。”
　　蓝鸣山起身向老师告辞后走出中书府，早晨清新怡人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甩甩头让头脑清醒一下，而后往自己的官邸走去。
　　
　　
　　
　　“砰……”书房门被突然推开，房内的三人都吓了一跳同时往门口看去，却见好久没有回府的韩凭和祁洛华带着满脸的倦色进来了，韩凭一进房就毫无形象的瘫坐在椅子上舒服的呻吟：“啊……终于回来了，好累啊。”一边用哀怨的眼神看着祁狄羽；祁洛华也找了张最近的椅子坐下，虽也是满面疲惫却比韩凭有气质多了。
　　范渊亭惊喜的扬起声音：“凭，洛华你们回来了。”祁狄羽亦放下手中的文书绽开笑容。穆斐然带着笑意起身向好些天未见面的友人走去。
　　算来五人已有好些时日不曾聚在一起，在好朋友和弟弟面前祁狄羽也放下了平时冷漠少言的面具，五人笑闹了一阵才进入正题。
　　端着刚刚泡好的茶，韩凭换了一个姿势坐好，把近日来和祁洛华在军寨了解到的一些情况向祁狄羽报告
　　“羽，现在西霁的兵力你也很清楚，真正有战斗力的军队不多，而且当务之急是军队的装备必须马上更新，尤其是骑兵的战马，现有的马匹三成都是老马病马；一旦上了战场，体力速度肯定都会大打折扣。相对的，军队的战斗力也会下滑不少。”
　　“是啊，大哥，我们有些装备确实太过陈旧。不仅仅是战马，连盔甲和兵器也是一样。”祁洛华一脸忧色，接着又说道：“新兵更是缺少训练，长年没有经历过战争的锻炼，我们的战斗力大不如前。战事一旦开始恐怕……”
　　祁狄羽神色凝重地听着，两手无意识的交握在一起摩挲着；英挺的浓眉紧锁：“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兵器盔甲就下令由军器监赶制，小的零星配件可以画出图纸交给各地民间作坊，至于战马……凭，我们现在急需要更换的大致有多少？”
　　韩凭低头粗粗估算了一下，不甚乐观地说道：“至少也得五千。”
　　祁狄羽略一沉吟“西霁国内没有大规模的牧场草地，以前的战马都是从北方林家订购的健马，可是……林家牧场在四夷境内，以现在的形势林家又怎么会把马卖给我们？”
　　祁狄羽有些无奈地轻敲着桌面。
　　穆斐然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一贯的清雅微笑道：“羽，难道你忘了每年一次的马市吗？”
　　此话一出书房内几人均是面色一亮，韩凭拊掌笑道：“对啊，我们怎么给忘了呢？就算林家不卖马给我们又何妨，马市上还愁没有健壮的战马？”
　　马市是清林大陆上一年一次的贸易盛会，约在每年的二到四月间举行。由樊国王室承办。虽名为马市，其实交易的品种各式各样，只要你出的起价钱什么都可以买到，甚至是皇宫珍宝也不例外。
　　祁狄羽带着深思的表情道：“事关重大，需得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樊国才行，可是现在我们又都走不开……”脑中把去樊国的人选缓缓过了一遍却没有找到自己信任又合适的人。
　　目光忽然落到了一直仔细听他们说话的范渊亭身上，心下立刻做了个决定。
　　祁狄羽清清嗓子：“渊亭，我想让你去办这件事，你意下如何？”
　　范渊亭一楞，有些意外又带些无措“羽，这么重要的事让我去做……我恐怕……我不大了解清林大陆……”话还没说完却听其他几人道：“渊亭，羽这样决定再好不过了，因为这次不能以西霁王室的名义，必须掩饰身份，我们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着各种事务，身份肯定已经被各国的眼线传回他国，所以这件事我们都不便出面”
　　“是啊，渊亭。你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在大陆上看看，熟悉一下环境也好，以后能派上用场的”
　　范渊亭迟疑着点了点头又开口说：“我只是怕出意外。而且我能力有限怕不能担此大任。”
　　祁狄羽展颜一笑：“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派息尘协助你，你以西霁商人的身份到郢都去做马匹买卖，另外我会在骁骑营里挑一小队人马保障你路上的安全。”
　　“而且，我绝对相信你的能力，我对你有信心。”神采熠熠的眸子带着绝对的信任看着这个短发的年轻人。
　　范渊亭带着一丝感动看着眼前这四个同样出色挺拔的男人，心中滑过一种异样的情愫，现在才真正体会到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的意思，被人完全信任的感觉……真的很好。
　　心情不禁昂扬起来,一时充满了以前不曾有过的豪情，想想以后的路，似乎也少了先前那样的迷茫，拨开那些看不清的迷雾隐隐露出了些许轮廓……
　　“羽，现在年底将近，等过完节渊亭再起程也不迟，你说呢？”穆斐然的话把范渊亭从自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恩，筹备也需要一段时间，这件事就先这样定下来吧；洛华”祁狄羽顿了一下又唤着弟弟的名字把话题一转：“贺亦进城后可有什么异动？”
　　祁洛华英挺的眉头蹙了一下：“倒没见他有什么行动，他每天足不出户，驿馆的大门也闭得严严实实，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蓝大人曾去拜访过他，却被他不清不淡以长途跋涉身体不适为由拒于门外。”
　　“他到底想干什么”黑瞳开始泛起淡淡的怒意，无法掌握对手的心思让祁狄羽很是不悦。
　　“明天便是大典之日，现在我们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不管贺亦有什么阴谋，这里毕竟是西霁，我不会让他如愿的。”祁狄羽重重的哼了一声黑亮的眼眸中光芒大盛。对手心机太过深沉，自己对他的心思竟是全然无法猜透。这种想法让祁狄羽心中不由得升上一股微微的无力感，心情也变得复杂沉重了起来。
　　现在的他陷入了对自己能力的自我反思当中，看不透对手的诡秘行动背后隐藏的意图让这个自尊心极强的王者有些微的挫败感，进入这个思想回路当中的祁狄羽当然无法得知再过十几个时辰后发生的事情会在不久以后的将来差点把西霁逼上了生死存亡的绝地……
　　与此同时，驿馆中的贺亦正在听着他的得力部下扬冽带回来的消息。完成了最后的部署。
　　各国的使节也开始忙着最后一次清点带来的物品，等天再次亮起的时候，大典也将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