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中遇见你》青画

2、珺，美玉也

　　第二章

　　程珺走出电梯的时候全身都在滴水，头发凌乱的黏在皮肤上，垮在手上的两个袋子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臂都有点发麻了。抬手抹一抹被头发上的水珠打湿的眼睛，她才发现走廊的消防通道门口站了个人。
　　“颢颢？”程珺试探的唤了一声，她的隐形眼镜掉了一只，他的位置距离她也有点远，看得模模糊糊也不敢确定。
　　程颢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叫一声“姑姑”，然后快步走到她跟前，顺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等好久了么？”程珺看清大男孩英俊的脸，伸手撸撸他的额发，只见他身上只有浅浅的小片水迹，看来没有在大雨中遭罪。她冲他笑笑，掏出钥匙开门，“前几天还听你妈说起你跟萌萌在学校忙，都没时间回家。”
　　“是啊，最近学生会里要帮忙筹办校庆晚会，杂事很多。”他跟着进门，熟门熟路地把东西放进厨房，声音在程珺听来有点飘远，“我中午出来办点事，下午下了大雨，回学校的那段路被水淹了，我想反正就在附近，就来你这儿了。”
　　程珺取下仅剩的一边隐形眼镜，扔进垃圾篓里，又跟程颢说话，“我下班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就回来晚了。等我换个衣服，做饭给你吃。”
　　程颢从厨房里出来，张手就把程珺抱个满怀，头就靠在她的肩上，“好久没吃姑姑做的饭了。学校的菜不好吃，又咸又辣，都吃了两年了我还习惯不了。胃都被折磨死了。”
　　程珺好笑地听着他的撒娇，心里也软软的，伸手抚了抚他的后背。大学的程颢她是见过的，一副酷得要命的样子，看起来都是冷冷的，也只有在她和大嫂面前才会露出这孩子气的一面来。
　　“好了好了，都快20岁了哟，还抱着姑姑撒娇说不过去啊。”她推了推他，“姑姑现在全身湿嗒嗒的你也不嫌脏啊？还想吃饭不？”
　　程颢松开她，扬起大大的笑脸，“嘻嘻，你去换衣服吧。我淘米去。”
　　程珺见他开心的样子，也不忍心说自己已经在外吃了一点了，看他走进厨房，她也微笑起来，就给他做顿好吃的呗。她也知道，C大饭堂的菜还真是不怎么样，程颢也不是浮夸的人，家境好也不会挑食时时跑外面的餐厅。

　　晚餐做了程家全家都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程颢最爱的青椒炒牛肉，烫了一个青菜，还煮了一个排骨汤。程颢很是赏脸地吃了三大碗饭，放下筷子的时候还嘴甜地称赞了程珺，“姑姑的手艺快要赶上王阿姨了。”
　　王阿姨是跟着大嫂从娘家过来的，厨艺一流，程家大小的胃都被她收得服服帖帖的。王阿姨是江南人，口味清淡偏甜，她做的菜也是这样。程珺程颢程萌自小就吃这样的口味，嘴巴被养得很刁。习惯成自然，久而久之，他们都偏好这样的口味，尤其是程珺程颢，变本加厉，十分爱吃甜食。
　　程珺起身收拾碗筷，嘴角也掩不住笑意，但还是可以嗔怪，“你嘴巴倒是越来越甜了，跟抹了蜜似的。上大学都把时间花在这本领上了？”
　　“我说的是实话啊。”程颢笑得眼睛弯弯的，接过程珺手里的碗筷进了厨房。程珺一下子停了手，看着程颢的身影，不由得感慨时光飞逝。
　　她记得程颢刚懂事的时候有段时间不肯叫“姑姑”，说别人的姑姑都是大人为什么他的姑姑是小孩子。理由说起来都有点不服气的意味。可是后来他叫“姑姑”叫的比谁都顺口。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小男孩不知不觉已经长得比她高出了20公分，力气也比她大上不知多少倍，眉宇间愈发有男子气概。随着年岁增长，跟她非但没有疏远，反而越发的亲厚。他们的感情比程颢程萌这双胞胎之间的更要好些。
　　她是父母五十岁的时候才出生的，跟大哥相差了23岁，大哥一向很宝贝她这个小妹妹。她6岁的时候程颢程萌出生。同年，父母因为意外去世。兄嫂理所当然地成为监护人。程珺一直觉得虽然从小就失去父母但她没有比别的小孩少些什么，兄嫂就犹如她的父母亲，双胞胎就像她的弟弟妹妹。
　　自小，程珺就顶着“姑姑”的头衔充当着双胞胎姐姐的角色，照顾着他们兄妹二人，三个人一起笑笑闹闹地长大。比起明显有着代沟的兄嫂，他们跟她这个姑姑更亲。纵使渐渐长大，在老宅的时候，三个人还是常常窝在一起看电影聊天，程萌也会偷偷的摸进她的房间跟她聊些少女心事。至于进入青春期以后的程颢，比幼年时更有男子汉意识，以程珺和程萌的保护者自居。她在外地读的大学，毕业后回到C市，后来她独自自老宅搬出来的时候，双胞胎已经上大学了，就在C市的名牌大学，C大。大学城位于C市的近郊区，从那里过来程珺这里也要半个小时，回老宅就更远些，还得转车。
　　双胞胎有时也会过来她这里过夜，或者一起来，或者单独来。相比起回老宅，大抵他们觉得到她这里来更自在些吧。孩子们都不懂家长的挂念，只想远离他们的管制和唠叨。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一段成长过程，挣脱父母的束缚，用尽自己的力气飞翔。这两个孩子或者就正处在这样的年纪吧。即使有时大嫂特意派司机过去大学城接他们，他们也不会乖乖上车。
　　程珺摇摇头，笑自己已经越来越像个老人一样，喜欢感慨喜欢回忆了。她走进厨房，程颢正乖乖地把洗干净的碗碟擦干放好。她靠在门边，跟他闲聊，“颢颢有没有交女朋友啊？”
　　“还没有。”程颢头也没抬地继续做着手头上的事。
　　“噢？还没有？那是……”
　　“额，她还没有答应要跟我一起呢。”
　　程珺注意到程颢的耳朵慢慢有点泛红了，嘴角不由得弯了起来，也来了兴致，“能不能让姑姑见一见啊？”
　　“姑姑，”他抬眼看她，眉毛悄悄地皱在一起，“这样会把她吓跑的。”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不稀罕我的。家世好样貌好在她眼里都不值得一提的。”
　　程珺的心一下子软了，伸手摸摸他的头，“我们家颢颢那么优秀，那个女生如果真的有眼光就不会错过你。”
　　“恩，我会让她看到我的诚意，相信我的能力，心甘情愿跟我一起的。”他点点头，眼里有自信的光芒。末了他又添上一句，“到时一定带来跟姑姑见面。”
　　程珺也点头。看着这样的程颢，她突然就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惆怅。好像是真的长大了呢。

　　“大boss，你就这样给一幅画，叫我怎么找啊？”电话另一端的卓扬之无奈地看着老板陆云逸发过来的图片，一幅美女的素描图，看来还是boss的亲笔作品。
　　“还要我教你做事啊？你的工资要返还给我么？”陆云逸开着免提，拿着碳素笔，一边细细修改素描画一边轻松应对另一头的助手。
　　“唉，知道了。”卓扬之叹一口气应承下来，挂了电话。
　　手机的屏幕暗了下去，半晌之后陆云逸放下手中的笔细细端详着画里的人。他回想起今天见到她的情形，她对着那两个小孩子露出的微笑毫无保留地撞进他的视线里，也轰轰然地撞进了他的心里。
　　半个月过去，卓扬之不但要协助老板解决近上亿的合作案，还要只许暗访不许明查地替老板觅得知名不具的佳人，简直就是焦头烂额。明天是周末，终于有两天不必生存在大boss紧迫盯人的凌厉眼神攻势之下，一处理好手头的事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失在办公室。毕竟，避得一时是一时，在寻人方面他不是强项，办事不力他还是有点心虚的。不过他相信，脱离了老板压迫感十足的环境之后，说不准他的寻人工作会更加顺利。
　　说实话，陆云逸对他有知遇之恩，二人并肩作战多年，岂止雇佣关系那么简单？陆云逸一向万绿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回费煞心思去找一个女子，大概真的上了心。连大老板的春天都要来临了，他的伊人在何方啊？卓扬之无语问苍天。
　　陆云逸自然不知道卓扬之这千回百转的小心思，他也无暇顾及。半个月过去，仅凭一张素描画，寻人一事他自知机会渺茫。不过他还是心思思的，一得空就想起她的笑脸，当初虽不觉得惊艳，但细细想来还是有些百媚生的味道。他下班时也常常有意无意地经过上次的地铁站，但一直没有再遇见她。卓扬之这边又迟迟未有消息，实在是让他惋惜。难道他们没有缘分？
　　或许是心里有了念想，对以前的生活都有点兴趣缺缺了。这一阵苏亦辰约过他去PUB几次，他能推的都推掉了，就回家看看报表看看电影喝喝酒。三天前，苏亦辰投资的一家新酒吧开张，许淮阳这样的公众人物不便到场但他实在没有推脱之理。
　　那晚，一如既往地有几个苏亦辰旗下的娱乐公司的模特儿跟着过来他们的包厢玩。其中有个最近挺受关注的模特叫Emily，一进入包厢就径直坐在陆云逸身边。柔软的腰肢紧紧挨着他，贴在他的耳边说话，“很久不见陆三少了，最近生意很忙啊？”
　　Emily见过陆云逸几次，他对待女士都是温文尔雅，在圈子里和他一起上过娱乐版的女人不是没有，但都没有听说过当真有和他交往的。陆云逸是市里鼎鼎有名的黄金单身汉，家世一流，能力一流，相貌也是一流，不知多少名媛淑女对他虎视眈眈趋之若鹜。可是他不像老板苏亦辰花名在外，他是谦谦君子，从来点到即止，没有不清不楚，更加没有仗着自身条件优越玩弄女人玩弄感情。这也使得他在女士之间声望更高，又有苏亦辰这个反面教材在，一对比之下，陆云逸当然是上流社会中为数不多的好男人之一。如今他尚未名草有主，如狼似虎地等着对他下手的女人自然不计其数。
　　她虽然算不上是名媛，但在圈子里也渐渐有些名气，她自觉自身条件尚算不错，没有放弃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的道理。近距离看这个男人，似乎更有魅力，精致的轮廓充满男人味，即便不论家世人品，光是相貌就足以让人一见倾心。
　　她竟然紧张起来，但还是笑着举起酒杯递到他的唇边，极尽诱惑之姿，“陆三少，赏脸喝一杯？”
　　在座的都是从小疯在一起的那群伙伴，大概是其中有人看见了这边角落的暧昧，一叫嚣就全部往这边看了过来，苏亦辰更是带头起哄，“Emily好眼光啊，一进来就挑上了咱们陆子。陆子，美人劝酒，怎么也得赏脸喝一杯不是？”
　　这样的场面陆云逸不是没有面对过，但是此时觉得异常的烦躁，对这样的生活生出一些厌倦来。他接过Emily手上的酒，一饮而尽，随即就站了起来，“我还有点事，你们尽兴。”说罢往门外走了出去，留下一脸错愕的众人和一脸颓然的Emily。
　　苏亦辰立马跟了出去，叫住陆云逸，伸手搭上他的肩，“怎么了？”
　　陆云逸摇摇头，并没有对上苏亦辰的眼，视线飘向不知名的远处，“阿亦，我好像不想再这样了。”
　　“恩？”苏亦辰有点摸不着头脑，现下他跟发小都有代沟了么？
　　“我不想再跟那些毫无关系的女人出现在报纸杂志的娱乐版了。”他弯了弯嘴角，“我怕像我家老太太说的，好女孩儿看见了我这样频繁的花边新闻会看不上我。”
　　“切。”苏亦辰下意识地轻嗤，他陆三是什么人，还用得着怕没女人？他倒不信了。“谁家姑娘见了你不是一见倾心二见就随时准备献身呐。”又推了他一把，“我说陆子，你什么时候这样没信心了？”
　　“唉，你不会懂的。”
　　苏亦辰听他这样的语气，见他这个样子，分明是许淮阳当年的那个表情啊。许淮阳当时跟现在的许夫人叶乔恋爱谈得那叫一个如火如荼热火朝天。哪知有一日叶乔发了大脾气收拾了细软头也不回地出国去了，也没人知道她去哪里了去找谁了。于是许淮阳同志就难得地抓了他们出来买醉。
　　那个时候许淮阳已经许久不曾跟着他们泡酒吧。毕竟许淮阳从政，身份摆在那也不好落人口实。不过纵使许淮阳从政之前有过荒唐的时期，但相比他们也是低调和内敛的。他们仨是一群发小中尤其铁的，自然也知道他的脾性，搁在现如今这词汇奔腾的年代就是典型的腹黑加闷骚，什么事都没有说个通透的，要真想藏着掖着的话能把自己憋死把旁人整死。所以，他也有要倾诉要买醉的时刻，当真是罕见。
　　那个晚上他们陪着喝了不少酒，苏亦辰搭着许淮阳的肩跟他说：“天涯何处无芳草，难道天下间就只有她叶乔一人入得了你法眼？”
　　“淮阳，要真是非她不可的话，就去找啊，哥们帮你。”陆云逸当时在旁边看着许淮阳一杯杯地灌得凶，心里也有些没底。
　　偏偏又是遇上一个闷葫芦，许淮阳静静地一杯接一杯地灌，好一会才缓缓抬头看向远方，幽幽的说：“唉，你不会懂的。”
　　那个语气那个神情，一副为情所困又抽身不得的样子，跟眼前的陆云逸如出一辙。
　　苏亦辰似乎抓到了些许苗头，试探着问：“怎么？有对象了？”
　　陆云逸没承认也没否认，甩甩头，拍拍他的肩，说道：“走了，生意兴隆啊。”只留给苏亦辰一个在迷幻的灯光中修长的背影。
　　苏亦辰只觉得周身不对劲，他似乎也嗅到了一点不寻常的气息。

　　陆云逸并没有直接开车回家，而是兜兜转转又来到了水云轩门口。坐在车里看着对面的地铁站，他有些失落。
　　此时水云轩的代泊小弟走了过来，敲敲他的车窗。陆云逸摇下车窗，小伙子俯身在窗边，说：“陆三少，许市和夫人在里面，你要不要进去？”
　　陆云逸和苏亦辰是水云轩的钻石VIP会员，代泊自然认得。许淮阳是副市长，在媒体上曝光率很高，有看新闻的人都会认得。即使没有副市长这一重身份，许淮阳出身红色豪门，虽然低调，但在水云轩也是常客。但凡有多少资历的员工都不会认不得他们。
　　陆云逸摇头，“我不进去了，不要告诉许市我来过。”
　　“好的。”代泊小弟退回一边。
　　陆云逸关上车窗，正打算驱车离去，却意外地在眼角的余光之中发现了他魂牵梦萦多日的身影。细看一眼，和她一起站在水云轩门口的竟然是许淮阳夫妇。同行的还有另一个女人，四个人在门口说着话，明显是认识的。
　　他握紧了拳头，想也不想地推门下车，快步走向她所在的位置。代泊小弟一脸不明就里，刚才陆三少不是说不过去吗？怎么这会儿又急匆匆的走过去？
　　陆云逸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如同擂鼓一般的心跳声，越是靠近越是急速，仿佛就要忍不住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简直就像他第一次准备对自己喜欢的女孩表白一样热血沸腾。
　　“诶，这不是陆三吗？”叶乔抬了抬和丈夫扣在一起的手，向陆云逸示意。
　　虽则陆云逸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他还是使劲压住自己，“淮阳，叶乔。我刚巧路过看见你们，就过来打声招呼。”
　　“噢？”许淮阳扬了扬眉毛，“还真是巧啊。”
　　陆云逸顾不得琢磨许淮阳的语气，故作自然地把视线落在佳人身上，问，“这两位是？”
　　“噢，”叶乔笑笑，“我来介绍，这两位是我大学校友，这位是季月月，这位是程珺，王君珺。很久没见了，想不到在这吃饭恰好碰上了。这位是陆云逸，淮阳的发小。”
　　陆云逸伸出手去分别跟她们握手问好。她的手跟他的相触的时候他觉得有股电流自身上流过，她的皮肤很好，触感很柔软。轻轻一握又快速分开就足以让他心驰神荡。
　　握过手之后季月月和程珺就率先告辞了，剩下许淮阳夫妇和陆云逸。
　　“你这样赤裸裸的眼神，就像是豹子见了猎物一样，可别把人家程珺吓到了才好。”叶乔伸手在目送佳人远去的陆云逸眼前晃了晃，提示他回神。
　　陆云逸回头对上许氏夫妇一脸了然的模样，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掩饰了一下。开口问，“嫂子以前跟她是同学？”
　　陆云逸的一声“嫂子”叫的叶乔浑身舒畅，也就没有刁难他，“也不是，我跟季月月同班，不过程珺跟季月月很要好，每次我们有活动季月月都会带上程珺。所以就认识。就一普通朋友吧。”
　　“哦。”他点点头，未免有点失望。
　　许淮阳斜睨了他一眼，这死小子，一看关系不是亲密的就知道套不了近乎了，摆这副鬼表情。果然是商人，功利！
　　叶乔看穿但也没有介意，往许淮阳身边靠了靠，脸上也是带着笑意的，继续说道，“程珺嘛，现在在我们市里的XX杂志社上班，是外文副刊的主编。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在我们学校读的是外语类的专业，在外语系也是小有名气的一枝花。你也看见的，气质摆在那里，哪有吸引不了人的道理？”
　　陆云逸没说话，被这夫妇俩看穿让他有点窘迫。叶乔笑眯了眼，“陆三，冲你一声嫂子我就透露这么多吧。其他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说罢挽起丈夫的手离去。许淮阳走过陆云逸身边的时候还低低地在他耳边说了句，“我看她第一眼就知道她是马路对面那个人了。”
　　陆云逸慢慢回到车上，想到今晚终于与佳人正面相对了，禁不住的心潮澎湃。耳边又响起许淮阳的话，他却没有一丝丝的懊恼，原来自己的司马昭之心已经让路人知晓了。
　　这个名字在心头，再也抹不去。
　　珺，美玉也。
　　程珺。程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