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蔷薇》百里颜兮

5、末世蔷薇

　　【二十九】
　　——很久很久以前发生过一些故事，久远到，已经没有什么人记得的故事——

　　“伟大的神啊，我带领新生的十二翼天使拜见您。”

　　大道的终端，白衣黑发的神淡淡一笑，银色的眸子望过来，“叫什么名字？”

　　“特列西娅，奥利维亚。”

　　“特列西娅……你上前。”

　　“特列西娅，你得我宠爱。只要你永远追随我，遵从我，我便赐予你甚于任何人的高贵。”

　　“……是，大人。”

　　“我准许你叫我的名字，伊佛特洛斯。”

　　于是我成为华美牢笼里的蔷薇花。绝对的保护，寂寞到荒芜。

　　有一天我终于偷下人间……然后便，遇见了他。

　　“特列西娅，你违背了我的命令。”

　　“伊佛大人……特列西娅知错。”

　　“我知道你守在天界千年，难免无趣。但是我不允许你再去人界，尤其是见那位魔族王子。”

　　“……”

　　“特列西娅，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伊佛特洛斯笑得清浅，却无情无心。

　　——“他是魔神的儿子，而我才是你的神。你必须遵从于我。”

　　“如果天使自折羽翼，是不是就能堕天？”

　　“不会。但是如果天使自愿跳下冥河而没有死去，那么他的翅膀就会被染成黑色，从此魔界的门向他敞开。”

　　于是我回头向着他一笑。

　　“那么，请你在冥河边等我。”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西娅……”

　　那一年，天界祈生池旁的圣蔷薇全部凋谢，冥河边地诅咒之花如血盛开。

　　我看到漆黑的天，漆黑的地，漆黑的城楼，以及我自己漆黑的羽翼。

　　——“特列西娅，我将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最后一刻神的声音如今还响在耳畔，可是我只是绽开一个笑容，握住面前向我伸来的那只手。

　　我不会后悔。

　　我成为堕落天使，我的力量依旧强大。苏夏说，如果有一天他成为魔王，那么他甘愿将王位交给我。

　　我问，为什么。

　　他说，他宁愿在我身边永远守护我。

　　我笑了，然后挽住他的脖颈，印上他的唇。

　　仿佛罂粟的味道，堕落却让人迷离。

　　那一日，我听说又有一个十二翼天使跳下冥河。

　　果然是他，如墨漆黑也掩不去清雅出尘的男子。

　　“……你做什么要堕天？”

　　“来寻你啊。”他含着笑意看向我，“奥利维亚是永远和特列西娅在一起的。”

　　我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其实都是傻瓜。

　　明知道前方就是万劫不复，却还是毫不犹豫地踏入深渊。

　　天历2998年，天魔两界陷入征战。

　　“你要去哪里？”

　　“战场。”

　　“……我和你一起去。”

　　“西娅。天界……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和你在一起，我不怕。”

　　天历3000年，天魔之战中最惨烈的战斗爆发。双方死伤数十万，天界两名大天使被击毙，魔王之子重伤，堕落天使特列西娅被生擒。

　　“特列西娅，你还是回来了。”

　　白袍的神祗高高在上，就像望着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睡一觉吧。醒来，一切都结束了。”

　　他温柔的，笑着。

　　“我等以神的名义，给予你放逐。”

　　“你将受到裁决。你的羽翼将凋落。”

　　“你的眼睛再也看不到光明，你的声音再也无法赞美这个世界。”

　　“夺走你的力量。将你封印。”

　　那是无可违逆的，神谴。

　　在这场战争中。

　　天界战死三名大天使，被毁两主城。

　　魔王沉睡。堕天使特列西娅收到神裁，却没有灵识俱灭。

　　……没有人知道谁为此做出了怎么样的牺牲。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我是一个被丢弃的血族。

　　不能说话，弱小而卑微，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我像个游灵一样在魔界最深的黑暗里徘徊。

　　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我等到了。

　　“你的眼神很像一个人。跟我走吧。”

　　那个男子，是魔界最尊贵的存在。但是，却寂寞亘古。

　　他将魔王的位置给了一个死去的人，并且，生生地等待了千年。

　　然后一场意外……女王的权柄认我为主。

　　神器的主人只有一个，所以弄错的那个……只能去死。

　　“看来，你真的和她很有缘。”

　　他却只是淡淡笑着，没有再多言。

　　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奇怪，就像透过我在看着另外一个人。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深切地希望是那样。

　　但是……最后，那个女孩回来了。

　　……我最终如我所料的，因她而死。

　　我再一次忘记一切，伊佛特洛斯赐我新生，予我十二翼与特列西娅之名。

　　我再一次成为天界最尊贵的天使，神前最受宠爱的傀儡。

　　一切如神所愿，我带领天使与魔界作战，视他们为仇敌。

　　只是因了一个奥利维亚。

　　我亲手将圣剑刺入他的胸膛，毁灭他的永生。

　　他倒在我脚下，黑色的羽翼洒落了一地，宛若是永久的别离。

　　他的发雪白。他只有两对翼。

　　……这发为我而白。这翼为我而折。

　　然后我想起了一切，然后我发现我已经失去了一切。

　　——原来，这才是神谴。

　　神将我分裂成两个不相干的个体。一个承载力量，一个承载本源。

　　谁等了谁，谁爱了谁，谁负了谁？

　　纠缠不清的爱与恨，却不过神的一场游戏。

　　【三十】
　　“特列西娅，你又一次辜负我的宠爱。”那是高高在上的神祗，淡然而悲悯。

　　我跪下，一言不发。

　　“你重创魔界执政官，只不过让他无法再上战场。你早就背叛了我。”

　　“……对不起，伊佛大人。”

　　“你的记忆都回来了。奥利维亚……我还是小看了他。”他淡淡垂下眼帘，“特列西娅，你仗着我的宠爱三番两次犯下大错，这一次我不会再原谅你。”

　　【三十一】
　　天历4009年，天魔之战停息

　　天神下令，追杀叛徒大天使特列西娅。

　　天历4010年，叛逃的特列西娅被发现，押送至神殿。

　　神下令，给予特列西娅裁罚。

　　圣殿之中，十字架上，叛神的天使，末日的审判。

　　裁罚之剑斩断她的羽翼，神罚之水灼伤她的身体。

　　……没有人再会将她拯救。

　　“特列西娅。”

　　她听到神的声音，无波无澜。

　　“你将永远是天界的叛徒，你也永远是魔界的仇敌。你的爱人一生都不会明白他错过了什么。纵使这样，你也不会后悔吗？”

　　我安安静静地听着，然后侧头，菀然一笑。

　　千年的守望，千年的隔阂，千年的苦痛，就在这一刻，在我的眼前，灰飞烟灭。

　　我知道，这世界上将再也没有第二个特列西娅。

　　我也知道，我爱的人，不会为我的离去感到一丝悲伤。

　　但是……

　　我不会后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