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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1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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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我又想起幼年时的夏天。
夏天,又是夏天。
夏天的拉比斯城总是最美的。
那一天的午后,我偷偷地溜出寝宫,来到皇宫最高的露台上,闭眼任由微风轻轻拂过我的脸颊。风里夹杂着睡莲的清香和水果的香甜味道。爷爷时常笑着对我说,这就是拉比斯城的味道。“那兰蒂斯的味道是什么?”我仰头问爷爷。
每当这时,爷爷总是轻轻抚揉着我的头发,叹道:“等你长大,你就明白了。”
等我长大,就明白了。
等我长大,我才明白。偌大的兰蒂斯帝国,是需要竭尽一生去慢慢品味的。
风似乎大了些,将我的头发吹得有些乱。调皮的风,似乎就在这露台打着旋儿。我试着伸手想去抓住它的尾巴,却总也抓不着。
“殿下!”不知什么时候,吕修嬷嬷带了一队侍女在我的身后拜倒。“总算找到了殿下,请殿下立即跟我回宫。您的算术老师已经在宫里等候多时了。”
一个人的玩乐被人猛地打断。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吕、吕修嬷嬷……”
我是非常不喜欢这位嬷嬷的。因为她总是板着一张脸。自打我认识她后,我就从没见她笑过。她待人也极为严厉,但凡我做了半分不妥的事,她总会当着众多侍女的面大声斥责,丝毫不会因着我的身份而包庇我、纵容我。让我很没面子。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蕾拉姐姐。那个总是微笑着,柔顺的侍女。我认为她比吕修这个老太婆更让我乐于亲近一些。
我皱了皱眉,很想让这讨厌的老太婆在这露台上晒一下午。于是我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向她。大声道:“我以兰蒂斯帝国的公主之名,命你露台上接受太阳神的垂怜,直到月神当值,你才能走下露台。”
我原以为,我只要祭出自己的封位,她便能乖乖的听从我的号令。然而她只是仰头对我笑了笑,缓缓地吐出一句:“恕难从命。”
我想我当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我没想到她一个奴仆竟然敢违抗我的命令。生平第一次发号施令竟被人违抗,脑子里适时闪过杀掉她的念头。
“——你!”我俯身看向她灰色的眸子,怒道:“你不过是王后身边奴仆。竟然违抗我的旨意。”
“殿下。”她垂下眸子,面无表情的。“老奴是奉王妃大人的邀请,王后殿下之令前来督导殿下言行的。倘若殿下愿意做一个如尘埃般卑微的女孩儿,老奴甘愿在这露台跪上九天九夜。”说着,再度伏身一拜,又道“请殿下自己好生思量。”
我定定地看着她,笑了出来。我自出生便是兰蒂斯帝国第129代君主——康斯坦丁的孙女,兰蒂斯帝国的公主。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如尘埃般卑微的女孩儿”?
我这样问她,她却冷冷地回答道:“就像民间自有民间的礼仪规矩,王公贵族自有他们的礼仪规矩一样。殿下身为兰蒂斯的公主,却像那奴隶的女儿一样只知道玩乐,不学习礼仪知识,那跟她们又有什么差别?!”
被她这么一说,我倒是不知该如何作答。幸好蕾拉姐姐劝了一句:“嬷嬷,殿下才5岁。正是小孩子爱玩儿的年纪。您对殿下也太严厉了些。”
我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悄悄地朝蕾拉眨了眨眼。却不知蕾拉这话却像一滴沸水滴进了油锅里,惹得吕修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住手!!”我拦在蕾拉姐姐面前,生怕吕修再度动手。“蕾拉姐姐是我的贴身侍女,我不许你欺负她!”
“大胆的奴才!”吕修指着蕾拉,大约是气极了,脸色绯红。“殿下就是被你们这些个奴才给教唆坏的!你们出身低贱,难道也要让殿下沾染上你们低贱的习气么?!”
这一通抢白,让蕾拉忍不住哭了出来。我看了看跪在我身边的这一众侍女,自觉没趣。无奈地挥了挥袖子,不情愿地“好吧好吧……我跟你回宫。”说着,用足尖踢了踢吕修,而后朝云阶走去。
“殿下,慢着!”吕修急忙起身,拦住我。“殿下忘记老奴曾经告诉殿下该如何上下台阶了么?”
说着,微微躬身,伸出左手。“请殿下扶着老奴的左手下来。”
我看了她一眼,扶着她的手,不情愿地跟她一路走回宫去。
十年之后,每当我将这些往事翻出来说给爱听,她都只是浅浅地笑了笑,然后伸手抚上我的眉心。“这是殿下需要经历的修行”她说,“不过殿下请放心,不久的将来,您一定能修成正果。”然后,她总会凝神,轻轻地念出一段咒语。在咒语的结尾,她说:“神与殿下同在。”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如她所说的那样,是在经历一场漫长的修行。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修成正果。
我只知道,从我记事起,每天都在重复着同样的事。那些人对我唠叨着身为公主需要注意的种种种种;又或者是身为公主需要学习的种种种种。我不可以独自离开宫殿,也不可以独自上下台阶,不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来选择阅读书籍。甚至连食物,也不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来多吃一口。公主不可以太胖也不可以太瘦,要维持良好的体态,所以每隔十日便会有医官来测量我的身材和体重……
我每一天都似乎是在一个为我量身定制的木框子里成长着,成长着。在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成长中。我不能反抗,只能学着去接受。用吕修的话说就是——等到哪一天,我能在这样的框子里自由的舞蹈,我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公主。我甚至不能流泪和肆意的欢笑。因为,他们说,公主是不能轻易表露自己的情绪和心境的。
我很想问问爱是不是跟我一样,整个童年也是消磨在这些条条款款当中。她年幼的时候是不是和我一样,也羡慕民间的那些女孩儿,可以在开满雏菊的山坡上肆意奔跑、欢笑。
后来,我想,也许,是不一样的。
我是从一个囚笼换到另一个笼子里,而她,却是一直呆在这一个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