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店》chibimaster

2、月客

　　一推开木门，面对清晨稀疏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我舒展四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长长的吁出口气，“呵--真是个好早晨啊。”我眯起眼看见远处的山顶上缠绕的玉带似的云雾，“啊，又要下雨了。”我转身拿起支在门边的竹帚，开始清扫门廊上的落叶和台阶上的尘土。
　　“叮铃，叮铃铃，叮铃铃。”一阵清脆的铃声打碎了清晨我独自清扫的幽静，我抬起头，杵着扫帚站着，微微眯起眼就看见绿色朦胧中一点粉白闪现，两个蝴蝶式的发带在风中轻扬，随之而来的是娇嫩的呼叫声：
　　“阿杉！阿杉！你在扫地吗？”
　　我又低下头，继续扫地，嘴角边不知何时挂上了淡淡的笑意。将最后一片落叶扫进竹箕中，放在门边，竹帚也傍门放好，刚转过身，一个粉白色的身影飞扑入怀，腰间被细细的手臂环住，低头，对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眼中闪动游戏的笑意。我抬手，轻轻抚过她颊边长长的鬓发，不讶异于手下滑顺入水的触感，“小月，起的好早啊。”对于这个新来的小邻居，我们一家上下都很喜欢，且不论她一来就和我们很亲近，花间和她之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感，仿佛这两个人本来就该生活在一起，母亲则与她像多年的朋友一样相处，不得不让我感叹她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叫你不得不喜欢她，不得不亲近她。
　　“阿杉也起的好早。”粉嫩的笑脸高高扬起，双眼在我的轻抚下满足的闭上，像极了正受宠爱的顽皮猫咪，我的手指轻轻擦过她右眼下的圆痣，宠爱道：“今天花间做了玫瑰酥，小月要尝尝吗？”
　　“要！”立刻睁大了眼，盈盈笑意溢满其间。
　　“跟我来。”牵起滑嫩的小手，走向里间。

　　带着小人儿走进庭院，一院扶疏的花朵娇艳艳的在清爽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小人儿一见花丛中正在摆放茶具的花间，立刻放开我的手，一路踏着青石跳过去。“花间。”银铃般的笑声伴随着轻软的叫声在花丛中回荡，引得清风醉倒在花瓣间，送出阵阵香风。
　　听到呼唤的花间笑盈盈的转身，一弯身便被小人儿抱了个满怀，淡蓝色的衣裙在风中飘起，如同翩飞的彩蝶，看醉了一旁的我。我轻叹：“花间……”她抬头，一脸畅笑落入我的眼中，耀眼的美丽几乎看花了我的双眼，让我的心在沉醉中落下又浮起。伸手摘下一朵娇红走近她，抬手将花插入她的发中，更显她脸上的笑意，我轻吟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低头，又见小人儿笑成月牙儿的眼，闪亮闪亮。我微微一笑，将眼前的美景纳入胸怀中。
　　“花间，今天你不是做了玫瑰酥吗？”我问。
　　“嗯，我去拿来，大家一起尝尝吧。小月，要不要一起来呢？”花间笑问身边的月牙儿，
　　“要！”大声的回答，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向茶间。我静静看着他们的身影在转角处消失，才转身走向母亲的卧房。

　　轻敲三下门，恭敬道：“母亲大人，都准备好了。等您出来用早茶呢。”木门被拉开，母亲已梳洗完毕，房里的香已经燃了四分之一，淡淡的香气从房中逸出，房间正中的木几上的花瓶里放了三枝新开的白玉兰。
　　“母亲大人，昨夜睡得还好吧？”我向母亲欠身，微笑着问道。
　　“很好，我们走吧。”母亲跨出门槛，合上木门，站定道。我略一点头，让母亲走在前面，自己跟着她缓步走进庭院。
　　“母亲大人，早安。”早就站在那里等待的花间向母亲欠身道。
　　“千叶，早安啊。”那个小小的可人儿也朗声道。母亲在平时的座位上坐下，向小月笑道：“月牙儿，你早啊。”
　　“母亲大人，这是花间刚做的玫瑰酥，您尝尝。”我笑着夹了一块点心放到她前面的碟子里。“哦？”母亲高兴的尝了一口，“嗯，花间做的玫瑰酥恐怕连泉先生的茶点也要甘拜下风。”母亲赞道。“您过奖了。”花间微笑着给母亲倒上清茶：“母亲大人，这是用中冷泉水沏的玉露。”母亲将陶杯抬起，放在唇边轻轻吹凉，浅酌一口，缓缓咽下，笑容自唇角漾开,眼中尽是满意之色，“花间，你沏的茶有一股独特的花香，混合着玉露的香气一起入腹，能让人身心俱畅。”
　　“远远不及母亲大人沏的茶好。”
　　“呵呵，改日由我为你们沏一壶龙井吧。”
　　“是，到时我来配茶点。”
　　我听到这里笑道：“那我可就大饱口福了，好久没品过母亲大人您沏的茶了。”
　　“月牙儿，到时你一定要来呀。”母亲笑着向正吃得不亦乐乎的月牙儿发出邀请，小人儿口里塞满了酥饼，只能发出几声咕噜咕噜的含糊作答加上猛点的小头。母亲浅笑起身，看向我：“杉，雨快来了，我先进屋了，你傍晚再沏茶送进我房里，我在那里看书。”
　　“是，母亲大人。”我起身送母亲走进自己的房间，花间也起身向母亲欠身送行。
　　“月牙儿，记得来我房里玩。”母亲走时邀道。
　　“好。”小人儿终于从百忙之中抽空回答。
　　等我回来时花间和月牙儿已把茶具收进了茶间。月牙儿手中还抬着一碟点心，兀自吃得津津有味。花间轻轻为她擦去嘴角的碎屑，见我来了，便起身走过来，“杉，你还没尝我做的酥饼啊。”我笑：“不急，等一下我和你一起吃吧，你不也没吃吗？”花间轻轻笑了，我转向月牙儿问道：“小月，你还要在这里等吗？”
　　小人儿点点头，擦去唇边的饼屑，开口道：“嗯，我等的人就快要来了哦。”我笑笑说：“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到外面去？”“不用了，你不是还要和花间一起去茶间吗？”她认真地摇摇头，“我自己去吧。”说完就跳起来走出庭院，我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竹帘后才拉起花间走进茶间。

　　＊＊＊
　　“啊，雨停了。”花间拉开木门，泄进一室的银白。我走进花间，轻轻拥住她，下巴抵着花间的发顶，叹息的看着破云而出的月，明天就是十五了啊。“花间，雨后的月亮又干净又美丽啊，让我想起一个久别的人。”我轻喃，把头埋进花间如瀑的长发中深嗅着松软的发上那淡雅的花香。“花间，你的头发真好闻，我都有些醉了。”我轻笑着对花间说，花间的唇角轻轻上扬，身体向后一靠，整个人靠入我的怀中，双手抚上我放在她腰间的手臂，轻轻的来回抚摸着，抬起头笑着说：“我倒希望你就这样醉倒在我的身旁的呢，杉。”我笑着低下头用鼻尖在花间颈间摩擦，花间一边笑着一边缩起脖子叫痒。我又开口道：“我早就醉了，花间。自从第一次看到你，我就醉了啊，难道你不知道？”花间笑着转过身回拥住我，螓首轻靠在我的肩膀上，幸福的叹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了，杉。因为我也醉了呢。”花间的轻叹让我满心赞叹的拥紧她：“花间，我的花间啊。”我何其有幸能够拥有这么美好的女子。
　　“啊！”正陶醉在幸福中的我被花间的轻呼吓了一跳，“怎么了？”我低头问。花间抬起头说：“昨天我看天气很好，就把摘好的桂花放在竹篮里拿到外面晒，今天忘了取回来了。我这就去取。”花间就要抽身离开，我轻轻拉住她，制止道：，“我去取吧。”我换了鞋走过竹廊进了前厅。拉开竹帘就看见小小的身影伏在桌上，我轻轻走过去，见她睡得极熟，轻叹：“怎么不自己到客房睡啊。”脱下外裳小心的披在月牙儿身上。走到门前抽出门闩，拉开门，跨出一步就看见木台阶旁的扶栏上放着一小篮桂花。我走过去拿进屋内，用竹筷轻轻翻看，因为有屋檐遮着并没有淋湿，只有一点点潮，吁出一口气，把花放在以熄灭了的炉子上，炉子还有些余热，等明早就会干了。
　　我正要走到门边拉上门，突然听见身后熟睡的人儿发出声响，转过身就见月牙儿已经站起身，目光越过我的肩头看向远处，“来了，我等的人来了。”她口中喃喃道，说完就开始慢慢向外走，我讶异的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外面。只见远处走来一个人，手中的灯笼散发出淡淡的黄色光芒，衣摆在身后轻轻扬起，月光透过扬起的羽纱在其周身形成淡淡的光晕，伴随着来人脚步的还有熟悉的清脆的铃声。待我回过神来要问月牙儿，就见一直站在身边的小人儿一下子跑进夜幕中，只留下几不可闻的自语回荡在空中：“来了，我等的人来了。”“小月……”我只来得及叫一声就看着她消失了，再看刚才月下的来客，也已消失不见。
　　叹了一口气，我退回来来正要拉上门。“叮铃铃，叮铃铃……”一阵铃声传来，近在咫尺。我惊讶的抬头，不远处走来的正是刚才月下提灯的行者。随着来人的脚步渐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我一呆，是他吗？……
　　* * *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来者腰间银铃的脆响成为寂静山林中的绝唱。八月的深山已有些微的凉意，薄薄的雾在来人的四周营造出迷幻的色彩。每年在这样的天气里，来到深山的目的只是为了那个与故人不成文的约定。走得累了，他便靠在布满青苔的枯木桩上歇息，抽出腰间的剑开始细细的擦拭。他是一个剑客，本以四海为家，身手不错且为人卖命，本也以为自己就这样穷极一生，但现在，他已有了牵挂，有了令人幸福的守候。先前的他就像本来没有剑鞘的利剑，而现在，他是剑鞘中不轻易拔出的剑。为自己，也为那个人，他开始爱惜自己的生命，为的是每一年，来到这里，也回到那里去与那个人享受哪怕是短暂的幸福，但是这一次……
　　把剑擦拭干净后又收回腰间，他正欲起身，却被腰间传来刺痛弄得不得不又重重坐回原地，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他低头看向痛处，白色的襟衣已被鲜血染红，他苦笑自己一时的心软造成了现在的重伤。慢慢的解开衣襟换下染红的衣服，挣扎着起身，靠在树桩上微微运气。片刻之后，脸上的苍白不在，脸色又恢复了正常，不等疼痛散去，他就迈开步走进重重迷雾，对于现在的他，每一点时间的流逝都意味着生命在快速的远去。

　　看着眼前出现的干净草地，盛开的野花和不远处的木屋，他微微一笑，走出森林，走进那一片怡人的美丽。
　　走上台阶，在门上轻敲三下，然后静静的等候。不久就听见屋内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木门被拉开，眼前的人还是那身藏青色的衣服，透出干净爽朗的气息，就像三四月的阳光一样让人感到温暖。视线向上,对上的是不变的温和笑容，“叶，你来了。”清朗的声音透出喜悦，他淡淡笑着回答：“我来了，泉。”
　　“进来吧，房间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泉退出距离让他进来。他踏进门槛，环顾四周，不讶异于到处都散发着茶香和花香，还是一样的整洁。紧随在泉的身后，他仔细的看着每一个角落，仿佛要将这里的一草一木全都记下来。穿过前厅和长长的走廊，踏进充满了盛开的花和明媚阳光的后院，他深吸一口气。突地，身下一震，早已放松戒备的他被小小的身影扑倒。“叶客，你来了！”细嫩的声音中透出满满的欢喜，一伸臂，举起小小的人，耳间回荡小人儿咯咯的笑声，他欢喜道：“阿杉，想我了吗？”“嗯。”看小人儿认真地点头，他笑极，举着小人儿在空中旋转几圈才轻轻放下，又在他嫩嫩的脸上用胡尖轻轻扎了几下，惹得小人儿一阵欢笑。
　　这时，一直在旁边微笑着静静观看的泉开口了：“杉，你今天的功课作完了吗？”小人儿扳着手指头开始数：“早上和先生学习选、种茶叶，然后和母亲大人学习沏茶。中午饭后在院中理花，刚才在房里习字，已经完成了，父亲大人。”泉慈爱的笑着揉揉他的头，又道：“很好。杉，你要不要在叶面前露一手呢？你最近不是刚学会沏雨花茶吗？”“好啊，母亲大人还夸我沏得好呢。”说完，阿杉向叶客行了个礼道：“请稍等片刻，马上为您送上上好的雨花茶。”“麻烦您了。”叶客也认真的还礼道，再向自己的父亲欠欠身，小人儿就转身快步走进茶间。另外两人静静看着小人儿的身影消失在竹帘后，才相视一笑，叶客先道：“你和千叶教得很好啊。”泉笑着点头：“杉很聪敏，又好学，他会是很好的继承人。”说完二人便一起走进一间客房。
　　* * *
　　“叶客，你要走了吗？”阿杉抬着头好遗憾的看着高大的身影。
　　叶客蹲下身与小人儿平等对视，笑容很自然的挂在脸上：“是啊。”
　　“可是父亲大人才刚刚与你行完茶事啊。”
　　“阿杉舍不得？”
　　“嗯，每次都只是在我们这里呆两天而已。叶客，为什么每次都在这个时候来，又总是急着走？”
　　“因为要来看泉和千叶啊，这是我和某人的约定，也是和泉的，不好意思每次都不能陪你玩，我还有重要的事等我去做。”
　　“她？就是你每次离开这以后要回去看的人吗？”
　　叶客抬起手轻轻揉乱阿杉的头发，眼睛里出现异样的温柔，眼神也飘向远处……久久才开口道：“是啊，是要去看她。”
　　“她是谁？”
　　“在等待我的人。”
　　“很重要的人？”
　　“嗯，很重要很重要。”
　　“和我们一样吗？”
　　叶客回看小小的人儿，宠溺地说：“是，和你们一样重要，都是我在这世上会牵挂的人。”
　　小人儿似乎理解了，一直拉着叶客衣角的小手轻轻放开，说道：“明白了，叶客要去看很重要的人，所以阿杉不可以再撒娇了。”叶客忍不住抱起他道：“泉和千叶真的把你教得很好。阿杉，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说着从内衫中拿出一个锦囊放在他手中。
　　“是什么？”看着手里的锦囊，阿杉好奇的问。
　　“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就像女儿一样。”
　　“为什么给我？”
　　“因为阿杉很会种花。”
　　“那里面是花的种子吗？”
　　“可以说是吧。”
　　“是什么花？”
　　“那就要看种花的人，阿杉你希望她是什么花了。”
　　“我希望是兰花。”
　　“那她就会是兰花。”
　　“那我要怎么给你回礼呢？”
　　“你只要把花养得很好，不，是最好就可以了。”
　　“嗯，我会的，因为是叶客送的花。”
　　“杉，叶客必须走了哦。”泉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叶客放下依依不舍的阿杉，笑着亲亲他嫩嫩的脸蛋，向他轻声道别：“我走了，阿杉要好好种花哦。”见小人儿认真的点点头，才起身向泉告别，“泉，我走了。带我向千叶道别。”正要走又听见泉开口：“ 叶，我送你一程。”叶客有一点讶异，但没有拒绝，他小心隐藏的事，难道泉发现了？又见泉轻声对阿杉道：“杉，到你母亲那里去吧。”阿杉听话的点点头，走进后院，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消失在夜色中的叶客。
　　很久以后泉才回来，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异样，他走进茶间，看见阿杉正在帮千叶收茶具，就将他叫到跟前轻问：“杉，你有认真地记下叶的话吗？”“嗯，要好好养花。”泉赞许的点点头，又道：“那不止是花，是对叶很重要，也会对你很重要的东西。”“所以要很爱惜是吗？”“对。”
　　“泉，叶他……”千叶很担心地看着泉，泉叹息着将妻子揽进怀里，“希望不是。”
　　“叶客怎么了？”阿杉奇怪的问。泉只是疼爱的摸摸阿杉的脸，并不说什么。
　　从此以后，阿杉没有再见过那个总在每年八月十五前一夜来访，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

　　那以后第五年，父亲泉在阿杉十二岁时辞别家人云游四海。
　　“杉，还记得叶客的话吗？”
　　看着父亲脸上庄重的神色，阿杉点点头，又看看身边五岁的小小的花间，牵着花间的手紧了紧，认真地向父亲道：“记得，父亲大人。我会好好照顾花间的。”泉点点头，怜爱的摸摸花间的头，见花间对他露出甜甜的笑，眉眼都像极故人，又忍不住亲亲她的脸，最后向阿杉道：“要照顾好你的母亲，这里就交给你了。”阿杉点头：“父亲大人，你要多多保重。”交待完一切，泉就要离开。“泉……”一声轻唤止住他的脚步。
　　听见妻子的声音，他又回头，看见她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纤细。千叶慢慢的走近，他看清她眼里满满的泪水，忍不住将她拥进怀里。“泉，你也要离开了吗？”妻子的声音里透出满满的苦涩和不舍，泉将头埋进她的长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道：“我不是离开，只是去旅行。”
　　“为了什么？”
　　“为了自己，你就原谅我的自私吧。”他想去看看那个让故人沉醉不已的世界。
　　“这是最后一次？”
　　“我会回来。”
　　环住泉的腰，她轻叹：“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你。”
　　“千叶……你要自己多保重，还有，等我回来。”说完，泉在妻子额头轻轻印下一吻。千叶放开手，抬头看着泉，未发一语但眼泪却静静地流下来。最后深深地看了妻子一眼后，他将手指放在唇间，一声响亮的口哨后，一匹青色的马立刻从林中跑出，天空中也出现回音，阿杉和花间抬头看，只见一只白色的鹰在他们上方盘旋，慢慢下落，最后停在泉伸出的左臂上。泉一个翻身骑上停在身边的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载着泉消失在林中。
　　从此，大家都叫父亲泉先生。
　　* * *

　　“叶客？”这名字几乎是自己从我口中冒出，连我自己也一惊，真的是他？但是那纤细的身形却告诉我不是。只见来人在房前站定，摘下头上的纱笠抬起头来看向站在门边的我。就着月光，我看清来人面貌，不是叶客，但令我惊讶的是她右眼下的痣与月牙儿的一样，她是那个我曾在庭院中见过的女子！
　　就在我讶异之时，听见房后回廊上的脚步声，我转过身就看见母亲大人拉开帘子走进来。“月牙儿，你来了。”母亲微笑着对门外的人说。月牙儿？我又是一呆。那女子走上台阶，将手中的灯笼放在门边，跨进门来笑着回答：“千叶，好久不见。”说完她又转过身，温柔的看着我说：“这是阿杉吧？泉哥哥和阿客都同我讲过你，和想象中的一样呢。”“您是？”我十分讶异她竟认识我，她口中的阿客，不用说一定是叶客。就见她微微一笑，答道：“我就是月牙儿啊，不认识了吗？”
　　“杉，你去叫花间来吧，就说她母亲来了。”站在我身边的母亲这时开口道，我看向月牙儿，她只是温柔的笑着并不说什么。我点点头，向母亲欠欠身，转身走进后院。
　　“花间，你还没睡吧？”我拉开房门，走进房内，看见花间正要拉出发间的钗子。
　　“花间，有很重要的人来了。”我走到她身边，伸手止住她拉钗子的手，她放开手，让我轻轻将钗子插回发中固定好才转过头：“要我也去迎接吗？”我点点头，拉起花间的手将她带出房间，拉上们才对身边的花间道：“花间，是你的母亲，月牙儿来了。”见花间一愣，呆呆的看着我，我又拉起花间的手走向外厅。
　　我拉开竹帘和花间一起走进前厅，母亲和月牙儿已在桌前坐定，二人一起浅酌着刚沏的玉露，淡黄色的烛光在墙上映出她们的背影，十分优美。混合于茶香中的另一种气息让人心中涌起浓浓的熟悉的暖意和久远却并未尘封的回忆。
　　“杉，花间，过来吧。你们坐在这里。”母亲见我们进来了就招呼我坐在她们身边。我拉着花间走过去，向她们行礼后一起坐下。
　　“花间，这是你的母亲，月牙儿。”母亲微笑着向花间介绍身旁的月牙儿。
　　“母亲。”花间不再奇怪，向月牙儿恭敬道。
　　“千叶，你和阿杉把花间照顾得很好。”月牙儿温柔的看着眼前的花间，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拉起花间的手，爱怜的在上面轻吻一下。看了花间许久，月牙儿又开口：“阿杉，我这次来除了来看花间外，还有一个要完成的心愿。”
　　我看看花间，又看向月牙儿道：“您有什么事就请吩咐吧。”她点点头轻声道：“阿杉你一定记得每年的这个时候阿客会来这里吧。”见我点点头，她又开口：“每年的八月十五，阿客来这里请泉哥哥为他举行茶事。这一次，就请阿杉你为我举行茶事吧。花间也请和阿杉一起，我很想尝尝你们沏的茶。”
　　我拉着花间的手起身向她行礼道：“就请您明日戌时来茶室吧，一定为您准备好。”
　　“那茶事的题目呢？”她问道，“就叫‘花月痕’吧。”我道。她微笑着点点头。
　　“那我和花间就先行告退了，母亲大人。”我和花间向母亲和月牙儿行礼道，礼毕，我拉着花间退出了前厅。

　　“花间，今晚恐怕不能睡了。”我在茶间前停步，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花间道。
　　花间抬起头，温柔的向我笑笑：“没事的，和你在一起不会累。”我也笑了，拉开门让花间先进去。
　　“用什么茶叶呢？”花间站在存放茶叶的檀木柜前问。
　　“用庐山云雾吧。”我回答。
　　准备好茶叶，擦净茶事用的所有茶具，我提起门边的木桶向花间道：“花间，我们去汲水吧，已是子时了。”“好。我也去采茶事用的花。”花间起身拿起采花用的花锄和镰，提起竹篮和我一起走出茶间。
　　待到汲水采花归来，已是寅时。我和花间提着水桶和花篮来到庭院时看见母亲寝室的门还没有和上，淡淡的灯光从屋里传出。大概斯听见我和花间的声音，母亲起身走到门前问道：“杉，水汲好了吧？”我向母亲欠身道：“是，汲好了。取的是山上的雪水。”母亲微笑着点点头，又问花间：“花间，用的是什么花啊？”花间恭敬的回道：“是刚开的秋雪滴花。”“时间还早，就快准备完了吧？”母亲又问，我答道：“是的，快完了，还剩下茶点没做。”“要做什么茶点呢？”母亲问，“岩间滴水，母亲大人。”花间回答。“准备完了，你们就休息吧。要以饱满的精神招待客人啊。”母亲道。“让您操心了，您也请先休息吧。我们很快就好。”我和花间一起向母亲行礼道，母亲也向我们回礼。看着母亲拉上门就寝后，我和花间轻轻的走进茶间。

　　离客人来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我在茶亭内外洒上水，将飞石（客人将踩上的踏脚石）上的水搌去，然后就在茶室中等待客人到来。戌时，花间带着月牙儿来到茶室就座，花间打开茶室另一扇门后在我身边坐下。
　　我与花间一起和月牙儿互行默礼，我和花间道：“欢迎您远道光临。”
　　月牙儿道：“承蒙邀请不胜荣幸。”
　　“我们开始吧。”

　　子时，茶事完毕。
　　“阿杉，你和花间和我一起来院中赏月吧。”月牙儿微笑着说。
　　“是。”我牵起花间，跟在月牙儿身后来到院中。十五的月自然是格外的圆，冷冷的清辉静静照拂一院的花朵，让庭院透着安谧的美丽。月虽圆，却仍是让人感到无尽的清冷和寂寞啊，每到中秋，不能团圆的家人定会格外的感受到从月宫嫦娥仙子那里传来的凄凉吧。
　　“车遥遥，马幢幢，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看着明月，月牙儿轻吟出范成大的《车遥遥篇》，我和花间也抬头凝视这颗深邃夜空中皎洁的明珠，还有那些在它周围闪烁的群星。
　　“每一年，我会用三百六十天来等待阿客归来的这五天。虽然只是短暂的相聚，但是对于我们，已经足够。花间，要知道你的父亲是一只从不在任何港湾停歇的帆船啊。可以让他在每一年的这几天回到我身边，这样等待让我感到幸福。”月牙儿的唇边悄悄浮起笑容，她像是回到了遥远记忆中，变得幸福而美丽，她的脸在月光下闪耀出星星一样的光芒。她转过头，用极温柔的目光看着花间道：“花间，你是阿客送给我的这世上最幸福的幸福，阿客给我的幸福，我们希望由花间你来延续。”她又看向我，如水一样的目光像极了父亲泉。“泉哥哥是极好的人，千叶也是，现在，阿杉也是很温柔的人。把花间交给你们，我们很放心。”
　　“母亲，为什么你们不亲自抚养我呢？”花间轻柔的问道。我轻轻拉起花间手，花间抬起头向我柔柔一笑，我们握紧彼此的手。
　　“因为在阿杉身边，花间你会得到我们无法给的幸福啊。”月牙儿走近花间抬起手抚摸花间的发，温柔的动作让花间的眼中溢出盈盈泪水，晶莹的泪珠映出月亮的光彩顺着光滑的面颊流下，最后落如月牙儿的手中，绽放出一朵朵钻石花。月牙儿将承接了泪水的手放到唇边轻吻，笑道：“我可以把这理解为幸福的泪水吧？我的爱女，花间。”“母亲……”花间放声哭出，扑进月牙儿怀里，月牙儿轻轻环住花间，低头轻吻花间的发，脸上的笑美丽胜过明月的光辉。

　　“您也要离开了吗？”我问，我与花间站在门前看着提着来时的灯笼，又要离去的月牙儿。她微笑着看向远方，眼神一如当时的叶客。“他在等我回去啊。”
　　“您还会再回来吗？”花间轻问。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女儿，月牙儿笑着走近花间，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道：“和阿杉在一起的花间过着很幸福的生活啊，我和阿客都可以放心了。”花间不语，抬手拉住那只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的吻着。
　　“阿杉，花间就拜托你了。”月牙儿微笑着向我道，说完又戴上纱笠，提着灯笼慢慢走离我们。就在她的身影又要消失在迷雾中时，花间跑下台阶向她的背影喊道：“母亲，您多保重啊。”月牙儿闻声转过身乡花间笑着点点头，又向我微微欠身行礼，我也欠身回礼。
　　我走下台阶，站在花间身边，一起看着最后一丝淡淡的黄色光芒消失。我俯下身在她耳边轻道：“花间，我们回家吧，会着凉的。”花间慢慢的转过身，低头不语，我轻轻拥住她。良久，才听见她哽咽的声音：“杉，我爱他们。”“我知道，他们也一样深爱着你啊。”我抬手抚去花间颊边仍然温热的残泪。“我们进去吧，不要着凉了。”花间点点头，我轻轻吻吻她的额，拉起她的手一起走进门内。

　　“杉，很高兴你一直在我的身边。”夜已深，花间在我怀里轻道。
　　我低头吻她的发，“我也很高兴和你一起长大，花间。”
　　花间伸手环住我的脖子，“母亲说得很对，和杉在一起，花间过着很幸福的生活。杉，我最爱的人是你，这让我很幸福。”
　　“我也是。”这一刻，我看着窗外的明月，感到它的光芒照在脸上时没有那么寂寞凄冷了。拥着怀里的挚爱，沐浴着水一样的月光，我沉沉睡去。也许在梦中，会见到嫦娥与爱人重逢的一刻，而同时也遇见久违的亲人……

　　“杉，你不会离开这里去远行吧，就像泉先生。”花间在我耳边低声问。
　　“不会，因为你还在这里。”环住花间的手臂慢慢收紧，叫我怎么能够放下她。
　　“那泉先生会回来吗？”
　　“会，因为母亲大人还在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