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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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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青抱着殷齐,浑身瑟瑟发抖,一如受伤的幼兽。
殷齐无声地看着窗前的明月,只觉得身上的痛苦更胜往昔。他使劲拉开沈青青,想要逃开。沈青青像是着了魔一般,紧紧的抱着他的腰,死也不放。没多大功夫,殷齐黑色的衣服露出淡淡的血迹。这丝血迹的腥味终于把神经极度脆弱的沈青青的神经给磨断了,沈青青无力地垂下双手,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情殇抑或因为害怕,沉沉睡去。
看着干净异常却双手沾满无辜人的鲜血的沈青青,殷齐觉得自己应该杀了她。因为跟她欠下的累累白骨比起来,那恐怖的黑医怪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善人了。
殷齐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只知道自己的恸是因由眼前的这个人而起,江湖上的腥风血雨也由这个人而起。他的手轻易地放在了她的颈部。尽管他跟着黑医怪时间不长,从没杀过一个人,尽管眼前的这个人医术了得,但是他有把握杀了她。
殷齐完全忘记了黑医怪对他的叮嘱,只想杀了她。他的双手慢慢收紧,紧到可以轻易感触她脖子上细微的血管欢快地跳动。
可是随着力气渐渐收紧,殷齐的心揪成一团,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看着她进乎解脱的睡颜,他硬是下不了手,他不愿意杀她!
殷齐把她扶起,在她耳边低喃道:“我该杀了你,不是吗?可我这是怎么了?”他自嘲似地笑笑,忍着身上的伤痛,背起沈青青,硬是从粉楼背回颜氏酒酿。
都快月上树梢头了,客人都走光了,颜九娘站在自家酒店门口眺着远方,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担心。突然,见殷齐背着沈青青过来,老远的就闻到浓重的血腥气,而沈青青伏在殷齐背上一动不动。
颜九娘以为沈青青遭到了什么不测,否则怎肯让别人背?她双眼都急红了,冲山前去,扯着殷齐的衣服吼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殷齐本来就是强弩之末,全凭着心口一股气强撑着。被颜九娘这么一扯,站不住,眼见就要栽倒在地,闻声赶过来的高秋刚好扶了一把。
殷齐借了他这一扶之力,勉勉强强站直了身子,但仍旧一句话也没说。
颜九娘被他这个态度气了个半死,正待发作,她身旁的高秋比较冷静,止住颜九娘道:“什么也别说,先让他们进屋。”
殷齐不肯把沈青青交给两人,硬是背她进屋。看着屋里的两人,他猛地吐了一口鲜血,血洒在地上竟散发出阵阵寒意。
高秋上前要为他疗伤,殷齐止住道:“不必,你们两位想必不是普通人物。既然你们对她好,我就先把她放这里。她只是喝醉了,其他的没什么。颜九娘,你的秘密瞒得过别人却未必瞒得过我。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你们最好好事好好地带她,等我的身体好了一些,会亲自带她离开!”说完,踉踉跄跄地走出门去。
留下物理的两人面面相觑。颜九娘干咳一声,对高秋道:“这个人真不是普通人!我刚才替青青把了把脉,确实如殷齐所说,她只是喝醉了。”咱们还是把他留在屋子里,等明天她酒醒了再听她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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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齐从颜家酒酿走出去后,浑身的力气像是使劲了一般。他看准方向,往仁心药庐走去,没过多久终于狠狠地摔在地下。
脑子里嗡嗡鸣叫,身体往外冒着血。天上的雪花下的更大,没多大一会儿,他身上的血就结成了薄薄的血痂。他使劲每一分力气,咬紧了牙,拖着身子往前爬。不知道爬了多久,才依稀看到仁心药庐旁边那棵梅树和蹲在地上以手托腮的孩子。那孩子似乎也看到了他,三步两步跑了过来,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然后转身跑了进去。
殷齐闷闷地笑出声来,现在他总算懂得为什么白天他再见沈青青时,她恼羞成怒地想打他的缘故。
被好心但又粗心的孩子仍在雪地一动不能动,这感觉真的很是让人不爽。
崔羽跑进屋子,见躺在榻上看医书的黑医怪,开口道:“大叔,跟着你的那个哥哥回来了呢,他晕倒了,我想把他扶起来,可是力气太小扶不动。大叔,你去扶一下他吧!”
黑医怪纹丝不动,只是冷哼道:“那只是我的一条狗,死便死了,何必去给他收尸?你还是早些歇息吧。”
崔羽抿紧了双唇,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叔,你错啦。狗也是有权利生存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把那位哥哥叫做狗,但是你得去救他!”
黑医怪听着崔羽稚气的话,仿佛又回到了药王谷,一个紫衣男孩抱着一条狗伤心的哭,旁边的黑衣男孩不耐烦地哄着他道:“师弟,只不过是一条狗罢了,死便死了,何必去替它伤心?”
那紫衣男孩也如现在的崔羽一般,紧抿着双唇,一本正经地说道:“师兄,你错了。狗也是有权利生存的。师兄,你的医术比我高明多了,你得去救他!”
黑医怪紧闭了双眼,对着崔羽,一如当日对着紫衣男孩道:“你先回屋睡,把他交给我。否则,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崔羽高高兴兴地跑到自己屋子躺下。他知道这个大叔虽坏,但是却难得的说到做到,他一点也不担心他食言。
黑医怪一晃身,已经离开卧榻,眨眼间,殷齐已被仍到隔壁沈青青住的小屋。黑医怪扔给他一瓶药,冷声道:“你都探听到了什么?竟会忍到现在才来?”
殷齐扯开缠着自己身体的黑布,露出身体,竟然已经有微微地泛黑。他用手拔开瓶塞,慢条斯理地给自己上着药,良久,才道:“我们今天碰到了司徒毓,沈青青似乎曾经跟司徒毓有过一面之缘,但是司徒毓完全忘记。还有”殷齐抬起头,正视黑医怪的双眼:“沈青青爱她师父爱的发狂,不惜每天借酒消愁。而温琅大夫似乎也很喜欢沈青青。可是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两个人没能在一起。”
黑医怪双眼瞬间如暴风般阴晴不定,良久,他才冷笑道:“殷齐,你以后都不用回来了,只好好好的跟着沈青青就行。你身上的毒,我相信以那丫头的本事,迟早会解得开的。”
殷齐道:“主人,你不要我了吗?”
黑医怪一扶袖:“我在你身上下的毒,已经可以解了,至于其他的,就要看你的命了,咱们的约定开始生效,你该去干你该干的事情了!”
殷齐笑道:“主人竟不肯可怜我,让我休息一晚都不肯吗?”
黑医怪面无表情地冷笑道:“可怜你?那谁来可怜我?”说罢,转身离去。
殷齐看了看屋内闪烁不定的烛光,又看着窗外渐明,叹了口气,缠上一身黑布,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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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氏酒酿内,颜九娘同高秋一齐看着刚刚醒的沈青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青青揉了揉快要裂开的脑袋,奇怪地问道:“我怎么在这里?”平时她心里烦闷时,不敢来九娘这里。不是因为九娘关系不好,而是因为太好了,不想在在意的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软弱。因此十有八九都是在粉楼里睡醒的。
她跟粉楼的姑娘们的交情也不错。一般的大夫都不喜欢为青楼女子治病,嫌她们脏。即使温琅这样的好大夫,虽然有时也为这些人治病,但是有些女儿家的病不好意思跟男子说。因此都喜欢这个不把礼教放在眼里的沈小大夫。
每回在粉楼醉醒,总有女子为自己准备好热水澡,洗的干干净净后,继续回她的仁心药庐蹲着。可是今天,她竟然会在这里醒来,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那一身。隐隐的还散发着阵阵血腥。
沈青青不由抱怨道:“九娘,我本来以为你会是最体贴人的,可是你怎么没给我准备洗澡水跟换洗的衣服啊?”
颜九娘跟高秋都不自在地干咳一声。沈青青这才意识到自己实在太没有把高秋这个大男人放在眼里了,不由抱歉地一笑。
颜九娘道:“先不要说这些。我问你,你们昨天究竟遇到了什么?怎么会一身血迹地跑回来呢?你看你,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指印,我怀疑是那个殷齐掐的。还有,殷齐似乎中了毒,他把你背回来后竟然爬回了仁心药庐求那个黑医怪!看来殷齐是被黑医怪控制着。但这样明显的做法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沈青青一时想不起来,只好装傻充愣:“哎哟,九娘,我头疼,什么也想不起来。你去给我煮些粥来,顺便再做些小菜。等我吃饱喝足后,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高秋,你也忙去吧!”
颜九娘无奈,只好拉了高秋出去,顺便关上了房门。
沈青青抱着脑袋,身上还披着殷齐昨天盖在她身上的披风。闻着披风上淡淡的血腥气里面夹杂着淡淡的桃花香,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全部涌入脑海。
昨天,昨天她竟然把所有的一切全告诉给了才见过两面的殷齐,这些秘密有的甚至连师父温琅都不知道!她不敢同颜九娘讲。这些话匪夷所思,她不想被别人当成怪物。伸手使劲地扯下披风,赌气地扔在地上踩了又踩,都是这该死的夹杂着血腥气的桃花香!
殷齐是黑医怪的人,昨天他跑了回去,会跟黑医怪说些什么恐怖的话?
黑医怪如此不待见自己,听到这些话又会如何往外传?自己是否会马上死于众人的口水?
殷齐打扮如此怪异,真的仅仅是黑医怪手里的一枚小小棋子吗?
江湖上出来的无脸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又是主谋?
一连串的问题让沈青青一点思路也没有,可偏偏这些事情全都与她生死攸关。她觉得她快要被这些问题给烦死了。
本来就有一肚子的秘密早就弄得她很难受了,偏偏昨夜趁着酒意把心里的苦恼全倒了出去。说完后,自己确实有一瞬间感觉解脱了一般,但是醒来后,只有秘密被四处传扬,担惊受怕的份!
可恶,这些话本来她是想等到某一天,温琅真心接受她的爱情时,她选一个优美的夜晚对亲爱的夫君说的!
想到温琅,沈青青先是甜蜜,后是心酸。
如果师父在的话。
如果师父在的话,不管师父对自己的态度如何,至少可以任她扑在他怀里哭,尽管她还要比他大上三岁。
如果师父肯听她诉苦,哪怕是与这些问题毫不相关的诉说,也可以望梅止渴般唠叨一番,任师父拿温柔的话语安慰自己脆弱的神经。
如果师父肯听她现在的烦恼的话,她可以放心地勇敢去解决这些问题,即使丢了命也不怕。
如果,师父肯原谅她、支持她、跟她一起面对这些问题,而不是让她一个人在泥泞中苦苦挣扎的话,她会舍不得死,她会好好的保重自己,跟她的夫同进退、共生死!
她现在是多么渴望见他一面啊!可是自从上一次生气离开,她已经有近半年没有过他的音讯,好像是两人从来不曾有过交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