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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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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客车在镇口的青石板上颠簸时,邵武志闻到了槐花混着纸钱焚烧的气息。车窗外的电线杆上,褪色的喜葬告示在春风里簌簌作响,他数着第十七个"奠"字被撕去半边的缺口,把行李箱往座位底下又踢了半寸。司机猛踩刹车,后座老妇人怀里的公鸡扑棱翅膀,鸡爪在皮革座椅上抓出几道陈年血痕般的印记。
灵堂的阴凉裹着线香扑上脖颈,邵武志在门槛前被自己的影子绊住脚步。檀木棺材四角压着的铜钱早已氧化发黑,让他想起省城出租屋浴室地漏里缠绕的头发。母亲从素白孝衣堆里浮出来,新染的头发在烛火下泛着不自然的乌青,像极了殡仪馆冷藏柜的金属内壁。
"小志。"她枯枝般的手指拂过他西装前襟,指甲缝里沾着糨糊的晶粒簌簌落在领带上,"给你爷爷磕个头。"声音是医院叫号机般的平稳,仿佛躺在那具松木棺材里的不是至亲,而是等待解剖的教学标本。
邵武志望着灵床上凹陷的绸缎,记忆中的祖父正被寿衣吞噬成皱缩的茧。上香时他刻意避开了母亲的视线——那双曾隔着ICU玻璃注视监护仪的眼睛,此刻正用同样的专注校正他叩首时腰背的弧度。供桌上的糯米糕渗出油渍,在黄表纸上洇出肺叶状的阴影。
三舅公打着酒嗝凑近,蒜味混着假牙的塑胶气息喷在他耳际:"省城大干部回来奔丧咧?"邵武志盯着对方中山装口袋露出的回礼券,1993年份的印刷体正在汗渍里晕染成尸斑。他借口透气躲到后院,老槐树的根须拱裂了童年练字的石桌,青苔吞噬了"早"字最后一横,唯余"出人头地"的"出"突兀地支棱着,像截折断的锁骨。
黄昏时分,母亲在东厢房打开樟木箱。霉味涌出的瞬间,邵武志后颈的汗毛突然竖起——这气息与那年冬夜公共浴室储物柜的味道诡异地重合。褪色的缎面匣子里,翡翠扳指泛着尸绿的光。"戴着去见刘家姑娘。"母亲拽过他左手,玉石卡在无名指第二关节时,他听见骨节发出活检钳摘取组织般的脆响。
夜色浸透窗棂时,邵武志蹲在镇尾小卖部门口抽烟。老板娘找零的硬币粘着麦芽糖渣,1998年的春联残片在风中拍打铁皮:"天增岁月人增寿"。烟灰坠落处,几只白蚁正从"寿"字裂隙列队而出,沿着电话线爬向远方未竣工的高速公路。
他踩着月光踱到镇西澡堂,铁门上的"喜"字窗花褪成惨白。指尖触到门锁锈蚀的纹路时,十六岁那夜的记忆突然复活:蒸腾水雾中,陌生人的金丝眼镜蒙着白翳,橡胶手套撕开时的脆响混着水管漏水的滴答。那只戴着银镯的手将他按在瓷砖墙上时,镯子内侧的龙首浮雕在他肩胛烙下永久的月牙痕。
"武志哥!"表妹阿娟的呼唤惊散幻象。少女耳垂的银丁香晃动着,让他想起施暴者腕间滑落的链扣。她怀里抱着祖父的紫砂壶,壶嘴缺角处贴着发黄的胶布,"姆妈让你去试孝服。"
深夜躺在儿时的雕花木床上,樟脑丸的气味里浮动着血痂的气息。母亲推门进来添被褥时,他假装熟睡,听着她指尖摩挲翡翠扳指的窸窣渐渐融入雨打芭蕉的节奏。远处澡堂锅炉的轰鸣穿透夜色,与水龙头未拧紧的滴答声共振成某种古老咒语。
晨光初现时,邵武志在镜前打领带。锁骨处的月牙形疤痕被衬衫领口掩住,像枚生锈的银币嵌在皮肉里。母亲在廊下淘糯米,木槌捶打衣物的闷响里,他听见自己高考那年撕碎志愿表的声音——那些雪片般的纸屑,最终都化作了北上的火车票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