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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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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一直眷恋着雪染纷飞的寒地,甚少浸淫秀丽清婉的江南,听人言这八百里玉湖是江南独有的胜景,你可愿与吾共乘一舟?”见她久久不语,殢无伤如是问。
君曼睩自那段沧桑经史中回过神来,轻轻颔首应他。
于是,二人就这么共踏上了一叶扁舟,任自己被放逐在玉湖的清波之上。
天色忽一暗苍青,有细细的雨丝斜斜打在身上,让人不觉有点点凉意。
这座湖,渺渺的波光流动如玉,因此得名玉湖。
烟雨笼罩下的玉湖,如一首唐诗、一阕宋词,潺潺涓涓是情,细细绵绵是韵,让人不知不觉中沾染了沉溺的醉意。
波上寒烟,雨中清涟,驾一叶轻舟随逝,了一身尘世浊淖。
殢无伤半倚半躺在船头,一首轻支下颌,一手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叩响着船舷,那声音回荡在空茫的湖上,有种莫名留恋的意味。
他凝神仰望着苍青的天际,感受着斜风细雨的江湖落拓,墨剑此时也停止了往日的不安,静静陪同他的主人一醉不归。
不归不归,斜风细雨不须归,一江愁思随碧水,碧水之中倒映了多少世间百态,才渡得这几番风雨同舟。
这是君曼睩第一次同刀无心以外的其他男子共泛一舟。
彼时他与无心会在闲暇之刻相约湖畔撑船为乐,更曾许下有朝一日泛舟五湖的誓言,那是她少女时代最大的憧憬,但如今忆起不过是一场前尘旧梦。
如今,少了无心那一袭隐隐青衫,多了的却是这个质疏气冷的白发剑者。
殢无伤,这个曾经和她偶然相遇、如今又再次偶然相遇的男子,总是会带给她一种别样的感念。
身为剑者,他太过言辞藻藻,但分明一字一句,又出乎于心,发乎于意,不带丝毫做作。
若说他疏离薄情,他分明是那样悲怀于物如江南士子;若说他多情繁意,又分明是孤绝冷傲得让人难以亲近。
她看不透他,看不透这个出身于慈光之塔的剑者。她知道,枫岫主人亦是出身于慈光之塔,但他们之间,并无多少相似——除了那份出口成章的才学。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枫岫主人的出口成章,是来源于博览群书纵观经史的博学,所以他之辞赋浑然华丽,衣带汉风。而殢无伤,是于渎生暗地的暗无天日之中走出的武者,一身剑魄凝然孤冷,造就了他同样孤冷艳绝的性情。
这本是两种绝然不同的气质,却都是来自那个被苦境称为“登仙道”的慈光之塔。
君曼睩不禁开始遐想,在那遥远异境的慈光之塔之中,眼前这个男子,又该是怎样一番沉郁困顿?而如今,他却为何停留在异乡苦境,看着这些世事的翻飞,哀哀沉思。
于是两人都不觉入神,各有各的心思。
直到骤雨初歇,天际复明,岸边的垂柳郁葱起清新的颜色,他们才从沉思中恍惚惊醒。
倏然有洁白色的花瓣纷纷坠在二人的肩头,那是三月的梨花落英被春风扬起,冥乎之中如飘雪追逐着那痴迷于雪的人,落一舟的纯洁不染。
殢无伤轻轻扬手,将一瓣梨花托在手中,片刻之后,又任它再被风吹离。但那梨花,虽然只停留了一刹,仍然留下了沁鼻的芬芳。
“吾曾在雪漪谷日日对着雪绒花,想要感受它之气息,但奈何其花质淡漠,终是纯然得不夹丝毫尘世味道。比之雪绒花,这雨落的梨花终归还是凡尘之物。”殢无伤抬手拂落肩上的落华,颇有些眷念地低声吟哦。
“你既天性爱雪之出尘,就不必勉强自己沉溺于江南的梨花烟雨,我想,这一切,于你不过是一种寻求不同感受的经历,你终是要回到你的雪漪谷,对着你的漫天风雪和满山雪绒花,铸造出你自己的困心之境。”君曼睩这样说着,忽然有一股悲哀之意涌上心头。她亦不知自己在悲哀什么,许是此情此景让她触景伤情,亦或只是叹息眼前这个男子的终年自困。
她知道他一直想要走出那个牢笼,但她亦知他终是要回到那个牢笼,因为他的语气中饱含对红尘的淡漠,淡漠得如同他口中的雪绒之花,淡漠得让他无法容于浊世。
他曾经提点她该坚定信念,如今她之信念已然坚定,徘徊不前的,却是他自己。
“吾遍寻多年,仍是找不到打开心牢之匙,如果吾注定走不出那片寒雪,那这阳春江南,亦不过是一场浮梦虚幻。此刻的吾,虽贪恋着这场虚幻,但镜花水月,注定化为泡影。”殢无伤微阖上双眼,沉沉低叹。
“你既然已经看透,既然知道一切终将化为泡影,又何必如此贪恋?” 君曼睩挥三尺水袖扬起漫天梨花,将她倩柔的身姿衬得更加如水婉约;而那飞舞的梨花,好像也在映示着她言中之意,一切,终将散去、散去……
殢无伤俶尔睁眼,左额上的云纹愈发显得凄诡。他伸出的右手缓缓自身边墨剑的剑身划过,划破了食指一道细纹,落一染凄艳的鲜红如泣。然后,他将食指轻轻触碰唇瓣,用那丝鲜血侵染他苍白的嘴唇,霎时让他妖异得如同嗜血的妖魔,浑身尽散冰冷之气。
“吾虽看透,但却无法勘破,所以,吾宁愿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