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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戏鬼 ...

  •   “阿天”,海渔村人。
      他年方十九,细皮嫩肉,从一所龙蛇混杂的烂高中毕业,现在待业家中。
      因为早年父母双亡,便自幼住于外婆家。
      得益于老人家年轻时曾是海渔山头一霸,阿天的童年不仅毫无阴影,而且过得颇为风光得意。他拳头硬、能打、嘴又贱;英俊小生一名,又喜欢混搭搞朋克;学历高——多亏海渔村没几人能考上高中。
      于是乎,阿天便成为村里小负盛名的偶像派。
      不过就阿天本人而言,他真的很讨厌这个生他育他的鬼地方。
      其一,是因为这里的人。
      几十年前,政府要计划开发这个一面临海、三面环山的落后小村庄。这等杀猪酬神的好事,竟然会惹得每家每户顶梁的男人们拿着扫把、锄头等凶器一阵哄闹,砸了市领导那辆盘山盘到差点不会直行的巡视车。至此以后,这里便大致与“改革开放”绝缘,依稀维持着解放前通敌卖国时的风土人情。
      但伟大的祖国母亲终归没有遗忘了这躲在角落里不长进的傻孩子!几年前,还是花了巨资修路——纵横几座大山,总算让这个了无生气的村落显出点开化的迹象。
      其二,还是这里的人。
      都说山里的孩子总是留着些大山的天真与质朴。但号称国家第一“汉奸根据地”的海渔村,就没几个人可以称得上朴实无华的。他们没读过几年书,却学会了城市暗处的吃喝嫖赌。平日没事儿甩甩脏口,又好吃懒做、得过且过。崇尚的是意大利的风情,做着法国人的梦,但过着印度贫民窟里的生活。
      而这样低层次活着的人通常也没什么自知之明,井底之蛙就喜欢好高骛远,不自量力。
      不过,最可怕的也许还是阿天自己,因为打小儿在海渔长大,沾染的尽是这些连自己也嗤之以鼻的世俗风!
      其三,自然还是因为这里的人。
      海渔人非常迷信。
      养黑犬、初一十五烧香拜佛、挂照妖镜辟邪自然不用说,念咒、祭祀、跳神也是司空见惯的事。都说身正不怕邪气入侵,但海渔其身不正的人太多,所以夜不归宿、胡天胡地时,却还常常惴惴不安,可笑地带玉石庇佑。
      而且这里保留着一个代代延续、费钱费力的风俗。尽管是从他们干扁的钱包里榨钱,他们也愿意勒紧裤腰带地掏!
      ——摆戏台...在几十年前算是风尚,但现在难得一见、颇为奢侈的娱乐...在海渔,戏台便单纯是传统的祭典...
      因为不是什么欢庆的节日,海渔的戏,单摆一日,不拜天,不庆祝,只祭亡灵...
      海渔人会用传承下来的最古老的卜算,在每一年的夏季定下一天,而后在从清早开始忙碌,里里外外、进进出出。那一日,禁食禁语。整个海渔萧条的气息与死气颓丧的人群一起让陆陆续续归来的魂魄热闹起来...
      等到临近傍晚,偌大的戏台准备就绪,而台下放满了板凳与茶点。一入夜,所有人都匆匆回家,闭门熄灯。只余下拉曲唱戏的几人,在空旷浩大的舞台上嘤嘤哼唱、余音辗转。
      在很小的时候,阿天就曾被外婆严声警告在“戏鬼之夜”不准外出。因为据说那晚出门的都是死人,也没有人可以在鬼夜活着回来。而且有许多的孩子,在那一日还要用狗血浸润的血布蒙眼。孩子的世界不同于成人,他们之中有绝大部分可以看见不洁之物,也容易受到它们的蛊惑。
      总之,这一天的海渔像个精分的病人,在压抑中暴动...
      阿天虽然是名副其实的海渔人,但作为海渔村最有学问的人之一,对之是持极度不屑的态度。但不信归不信,海渔的禁忌阿天从小到大还是一如既往遵守的。
      可是这年戏鬼之日的状况有所不同。
      阿天的外婆从去年起,身体便每况愈下,一直脸色苍白、虚弱无力。这天清晨一早起来,守禁的老人家拖着干瘦老弱的身体开始忙碌,而且绝然坚持粒米不进。
      阿天有些着急。外婆是他唯一的亲人。海渔那些古怪而没有根据的禁忌又怎么比得上外婆的生命。他几度欲开口劝说,都被外婆狠狠地瞪着。因为戏鬼之日禁语,外婆怕阿天犯了忌讳,便借了隔壁家给小孩蒙眼的血布往阿天嘴里一塞,任他满口铁腥、干呕不止,也不允许他吐出来。
      忙碌一直延续到傍晚。最末时刻总算准备关灯休憩,外婆用抖动的双手将大门掩上。她摇摇欲坠地由阿天扶着,缓缓挪着虚浮的步子,往二楼卧室走去。就在阿天帮外婆推门进房的一瞬,老人家忽然一个趔趄倒下。她在楼梯上翻滚着,跌撞地从二楼直直摔到一楼!
      阿天大惊,从楼梯上飞奔而下。他扶起满头是血的外婆,发现老人的小腿明显骨折并且反转。阿天打颤着,当机立断拿起电话叫救护车。但听筒拿起的一刻,突然电光一闪,所有的灯都瞬时熄灭了。阿天看着电话亮起的血红的灯,深吸几口气,将话筒往自己耳边一放,尚未播出号码,便忽而觉得一阵冷风吹过,听筒里传出些细微的呼吸声。阿天感到自己的鸡皮疙瘩从手臂一直延伸上去,他强迫自己镇定。戏鬼之日的传统已经铭刻在每一个海渔人的骨子里,包括阿天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经过多年的思想渲染已经对这些鬼神之说怀有敬畏和忌惮,甚而开始神经过敏...
      [没事的!]他在心中默念,[一切都没有外婆的生命来得重要!]他强忍着心中的惧意,开始拨号...
      嘟——
      嘟——
      嘟——
      ...
      电话经过三声长音开始陷入无尽的沉默中...而后一个细弱蚊蚋笑声开始悠悠扬扬...阿天不断自我催眠是幻听,直到电话里的笑声愈发响亮,变得尖锐刺耳!
      一声惊叫穿过阿天的耳膜冲向他的脑髓...他一瞬觉得自己置身在一个冰冷的地方,四周漆黑一片,阿天本能地想要挣扎,但四周却不空旷,狭窄得令他无法动弹![...救...命...]无论多少次呼救都单单只是心中的声音,喉咙似乎被一双寒冷、纤细而干枯的手勒住完全不受控制。
      就在肺中的气体完全被耗尽,阿天感到胸腔内像是被撕裂般痛苦,他在濒死的时刻看到眼前闪过一道白光!
      他看到一个房间...
      简单而冰冷...
      他看到一张办公桌和一台电脑...
      还有一个男人...坐在桌前伏案写着什么...
      [救我...救我...]阿天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本能希望对方救他...
      那个男人仿佛听到他的呐喊,忽而放下手中疾驰写着的东西,慢慢抬起头...
      垂着的目光缓缓升起,阿天奋力压抑着最末的痛楚,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对方那道陌生的视线...可是...
      “呵呵...呵呵...”
      耳边又传来一阵阴冷的巧笑...
      眼前那唯一的白光随着笑声的临近慢慢暗淡下去!
      阿天一个灵机清醒过来!
      他依旧站在电话机旁,地上还躺着奄奄一息的外婆!一切都像意识的穿越,仿佛做了一场莫名的噩梦!
      阿天沉寂在方才的失神中一会儿,发现电话座机竟然也断电了。他甩开话筒,扶起外婆背在身上,他一脚踹门,向外面漆黑的夜色飞奔出去!
      因为外婆的伤势严重,且不说这里的诊所不敢在戏鬼之日开门,就算他们善心大发倾尽所能,也帮不得外婆分毫!
      [必须到城区去!]阿天在心中默念...
      但出村必经戏台...
      阿天收了收外婆干瘪的身体,咬着牙奔跑着...
      萧条的海渔在这一刻只有戏台发出明亮的灯光...鬼调幽转却刺耳,荡漾在空旷的村中绕梁...唱戏的人画着浓妆,穿着丧服,忘情地哼道:“为何你偏要负我!”她俏步转身忽而狰狞一笑,一双凤目直直向台下逼去,鬼脸沿着帽檐徐徐落下!
      阿天心中一紧,决定不看戏台。他绕过一大片空设的藤椅,朝着前面深黑的路口继续奔走。
      “啊~~~~~”台上的演员唱腔回转,音乐陡然直上...尖锐的二胡琴声和女人的高亢纤细的声音怪异地融合,慢慢地开始杂着浑浊的水声!
      阿天忍不住回头,竟看到演员满口流血,白巾上已是艳红一片,却浑然不觉...她一颦,侧首回眸,眼白黑红,瞠目间血泪满溢而出,从鬼脸上滑下,直直滴到舞台!
      阿天心中顿时狂跳,他无法将目光从戏台上收回!他的双腿僵直着,与台上那个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他的女人对视,仿佛阿天避开目光那个女人就会立刻冲下台一般!
      女人又嘤嘤咽咽唱了一句,台上已经铺满了鲜血,开始顺着舞台边缘流下...阿天脸色煞白,冷汗和外婆的血一起从头顶不断地滑下...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和台上的怪物已经没有分别了。他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让紧张到麻痹的身体移动!他空白的脑子中只余下一个字——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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