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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想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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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的,是一朵没有刺的蔷薇。
*
夜色深沉,吞食完最后灯火,静默得没有一丝响动。
即使有,也很快被掐灭。
希贝儿捂住嘴,指尖用力到发白。
一步步,军靴踏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花丛里坠下阴影,枝叶间却似乎有月光浮动。欧恩走过去,随手把撕裂的白绸塞进怀里。
他蹲下身像是在摸索,掌心按着流苏样的细柔金丝。
微凉。轻颤。
仿佛是绷紧了的琴弦,稍稍拨动,就会滚落一串绝望的战栗。
*
“伊林沃斯卿。”
这声音过于轻软,却有着远不符年纪的平稳与闲雅。女孩微微侧过脸,长发铺在膝间,安若静夜。
她伸出手,指尖白皙莹润,捻起一片艳丽得近乎血色的花瓣,方才缓缓开口:“阿芙拉,这是你今早刚摘的蔷薇?”
“是,女王陛下。”年轻的女官俯身以示恭敬,于是王座上的人似乎笑了起来。唇角浅浅一弯,羽翦覆下淡影,姿态恬静而隽秀。
红白双色蔷薇躺在她手下娇艳欲滴,层叠花瓣是最繁复的缎料也学不会的精妙。随意挑出一朵苍白衬在女官耳旁,又顺手理了理阿芙拉稻穗般灿金迷人的卷发。
“即刻处决。”
稚龄却暴虐的女王依旧在笑,红褐色眼眸撕开安宁表象,冶艳得惊心动魄。
“我喜欢她的头发,不要弄脏了。”
*
“伯爵大人,并没有发现公主的任何行迹。”
雅各抽出腰侧佩剑,平淡地下了结论:“一群废物。”
他动作极慢,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凌迟着黑夜,一贯戏谑的语调犹被浸湿般透出阴狠,面容在明暗间俊美得堪称妖孽。
“把公主殿下的贴身女官拖上来。”
*
“伊林沃斯卿。”
再次唤过贵族的名字,女王终于敛下笑意。不复沉静的轮廓姣好且凌厉,语调惋惜,而声音冷漠:
“蔷薇多刺,我本独爱她的娇态,却不愿包容她的尖锐。可惜阿芙拉愚钝,误解了我的喜好。”
她执起手边水晶雕铸的花枝在唇上一碰,轻柔如咒语叩开藤蔓缠绕的大门。雅各不由试图猜测这之后的深渊是怎样汹涌。
没有人可以看到女王连眼瞳深处都迷醉成最香醇的红酒。
“红白蔷薇象征帝国最高权位,也只有拥有继承人资格的王室成员,才会给予双色蔷薇家徽。”
“伊林沃斯卿,可否明白?”
雅各猛地抬头看向眼前这位未登基前就以娇纵出名的君主。女王正小心安置着那株水晶蔷薇,精巧的工艺使它看上去含苞欲放,宛如真实。
包括那些刻意留下的,和生生剜了刺的蔷薇无二的狰狞伤口。
“陛下。”匍匐在女王座边的贵族如此宣誓。
“臣定当在前,为您拔除所有尖刺。”
*
快逃!
似乎有人这样喊着。她被推搡着藏进花丛,荆棘刺伤了肌肤,枝叶勾勒出血痕。
道恩伯爵负责执行“蔷薇计划”。殿下曾是国王陛下最疼爱的女儿,即使没有继承权,也可能被列上计划中的名单。
——毕竟新任女王,伊妮德•弗罗伦斯也没有继承权。
曾经有谁告诉过她的。曾经有谁叮嘱过她的。
把血腥带入王室的罪人,如此残暴不堪……敢用这样的手段夺得政权,帝国终究会毁在她手上。弗洛拉,你要保护好你自己。
——以先知为名的公主将延续帝国的希望。
心跳很快,双腿沉重无力,全身的支撑都在交握的手掌上。
“盖……盖拉德……”
吐出的名字被风冲得破碎。欧恩拉紧了少女,逃跑途中勉强回过头,摆出一贯阳光的招牌憨笑。
“公主殿下,请相信我会保护好你的。”
那只手……她眸色稍黯,其实太过炙热了。
太过炙热的东西,总是不愿相信这世上有寒凉。
血液奔流着从四肢涌向胸口,压抑下精力全部堆积在心脏周围,一面胁迫窒息,一面只听得到它疯狂运作的轰鸣,砸散呼吸。从喉咙根部泛起的粘稠腥气萦绕整个感官,让她止不住恶心。
还不如,就和别人一样被剑杀死呢……她这样想着,突然有了些莫名的笑意。
尚未来得及反应,平民出身的骑士就拉过她往旁边闪避。
于是刚听到锐器割破疾风的尖叫,不过是一个呼吸的间隙,毒蛇便掉转了视线又朝着她窜来,霎时点亮咽喉前一簇冷光。
骑士抬手格挡,撞击声在耳边炸裂。
希贝儿堪堪看清那是伊林沃斯手中的剑。
*
贴身近斗,何况还带着一个娇弱的公主。
剑光再次袭来的时候,希贝儿就不觉腿软跌在地上。
地面冰凉沁骨。
希贝儿打了个颤,胸腔里有什么忍不住紧紧蜷缩。温热顺着欧恩不曾放开的手流下,竟然出乎意料的暖。
却又很快与夜的冷清融合。
她抓住骑士的手,睁大眼才勉强把他肩侧的伤口看得清晰。
——终于受伤了吗?
这个念头甫一起,就重重坠了下去。
*
“欧恩•盖拉德。”雅各随意牵了牵嘴角,尾音拖出傲慢又不失优雅的长调,好像不过是在下午茶时间指点后辈:
“骑士太过年轻,可不要因为目光只短到眼前,而遗忘了久候守护的公主。”
欧恩收拢五指,似乎是想把温度转递到公主冰冷柔腻的掌心。
他也不敢回头,因为他和雅各靠得太近。
近到足以在一个转头的刹那,就允许毒蛇咬到少女心脏。
女王笑了下。
就像符合她年龄的天真,带着些微妙的迫不及待,甚至是女孩子初次约见恋人时的青涩与热切。
却轻而易举地于月色中染出大片阴霾。
她把手抬到胸前,眼底是纷乱着互相撕咬的戾气,搅动出最浓稠的红。
绣着华美纹路的裙边拖在脚边卷起细浪,悄然如绽放了朵梦。
可即使是再纯洁的梦,也唯有沉淀在黑夜。
*
忽然一阵战栗,从脊背根部迅速攀升至颈下,迫近存活与死亡的交界点。
清辉盈盈洒落——几乎是本能驱动转过头,恰恰对上女王十字弓上的暗芒。
淬了毒的箭矢,仿若近在咫尺之间。
女王眯起眼,葡萄酒或是鲜血的颜色,在片刻间分辨不清。
——你还想说什么?
希贝儿湛蓝的眸子里潋滟起晦涩流光,食指按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姿势。
象牙般素白,珊瑚般嫣红。
在这样的景致面前,帝国最高的红白蔷薇也恍惚失了颜色。
——我亲爱的伊妮德……
Just wait for 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