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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执子之手(下) ...

  •   “好了!给瞧瞧!!”李大婶拿了块铜镜摆在她面前,欣赏着里边如花的脸蛋,笑得“咯咯”响。
      头发已经齐腰了,平日里随便扎个马尾就过了去,也不知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大婶竟腾出时间给她梳了个麻花辫高高盘起。洗净了的脸庞也精神许多。
      她果真有一双仁慈的眼,咖啡色的瞳仁像栗子,两道弯弯柳叶眉,尖巧的鼻子下边一张淡粉淡粉的小嘴。两颊现时正带着点羞红,嘴角含笑。
      “婶儿,能跟眠儿说说是什么事儿么?”
      “管事儿的说啦!小不点你工作做得好,今儿个休你一天假!”婶也满脸通红,看样子比她还兴奋。“美了你!”她又点点她的鼻尖,才收起桌上的梳子。
      休假还要化妆?她不明白其中缘由,似懂非懂的点了头,又摇了头。
      “哎!走走走!一会儿就知道了!!急什么!!”
      李大婶不耐烦地挥挥手,便把她推出屋外。
      绕了几个大弯,她竟出了庄。
      呆了两年光景,除了住的屋子,以及自个儿做事的地方,她哪儿都没去过。如今,站在庄外,她真是又惊又喜,嘴角更是不由控制的裂开来。
      丛眠站在一个中年男子面前。白衣银发紫瞳。他正看着她,她亦无惧地对着他的眼。然后,他冲她温柔地伸出了手。丛眠一惊,犹豫着向后挪动了两下步子,却在捕捉到他眼中的一抹无奈失落后,小手一把抓住他的大手,牢牢的,紧紧的。
      一路无言。
      她虽然有些忐忑,但两眼巴望着外边的花花世界,还是兴奋不已。冰凉凉的手心竟冒出汗来。
      莫先生目视前方,却用余光瞥见丛眠面上欣喜而干净的笑。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牵着这个孩子的手游走在街上。只是在某个午夜梦回,突然忆起在那个雪夜,青儿似乎还抱了一个女童回庄。
      他总觉得她是丛铭的女儿。为什么呢?大概是第一眼给人的气质——从容的,仁慈的。
      “你……几岁了?”他微微启齿,声音不大,但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
      “九岁了。”她抬起头,抛给他一个灿烂的笑,继续欣赏街上的一切。
      莫先生一愣,点了点头。顺着她的目光一起欣赏。
      商品,人,牲畜,树木,花,甚至是天上的白云,透过指缝射来的阳光,包括迎面的清风都能让她笑得开怀。
      但她仅仅是那样看着,不会开口询问或是要求点什么,欣慰而满足地扫过目所能及的一切。
      她不知道身边人是杀她父母的人么?还是说她真像青儿说的那般是个傻子,否则,怎么这般自若。又或者,根本就是他猜错了?
      莫先生满腹狐疑。
      “累不累?”他眼见着从她额尖渗出的细汗,关切地问了句。
      丛眠低下头不语,小半天,又抬起头,怯怯地问他:“如果说累,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他大惊!这孩子不怕他!
      “不……你想的话……可以多待会儿。”他不太自然地回答,又牵着她的手多转了几圈,之后便到了一家较清冷的酒楼。
      她同样很好奇,在他允许的范围内,她东碰碰西摸摸,钻来钻去,毫不顾忌他人的眼光。
      这是个正常的孩子。这是莫先生饮完酒的结论。
      “您是不是有话要说?”看完了,跑累了,她便大汗淋漓地坐回椅子上,喝了碗水。乖乖趴在桌上两眼眨巴地望着他,半天才确定的开口。
      被看穿了?
      他微讶地掀掀唇,轻轻点头。
      “您说吧!眠儿会认真回答的。”她很大方地学着邻桌的人向小二要了两碗面。样子看上去倒像个常客。
      他看着竟也莫名觉得有点开心。
      “你叫什么名字?”他也很大方的发问了。
      “丛眠。”她很认真的对上他的眼,很认真的说出这两字,不仅如此,还用小手沾了沾水,在桌上写了一遍。“娘说,女孩子不会写字可以,但自己的名字总要会的。眠儿这两年也一直练着,没敢忘。”
      他没理由相信一个乞丐会写字。但总要有些证据。
      “你知道鱼肠剑在哪?”
      这是丛铭的宝剑,退隐江湖后,便也跟着主人消失了。若真是女儿,总该知道的。
      “鱼肠?”她歪歪脑袋,有点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瞧,“鱼肠自然在鱼肚子里。”
      他很想翻一个大白眼。这娃子到底是聪明过头了还是傻得过分了?!
      “我杀了你爹娘,你恨我,是么?”他又啜一口烈酒,似要缓过胸腔那一口莫名涌起的慌张。紧接着,便单刀直入地发问,生生剥开她两年前的记忆。
      她这回没笑,也没移开眼,好半天,才张口:“该恨的。”然后又很平静的俯下身吃起小二端上来的面。
      “我教你习武,让你有一天可以报仇,如何?”
      “眠儿不习武,不学剑。”她摇摇头,又“呼”的一声喝了口汤。真饿了。
      “爹说,练剑的人,最后不是被别人的剑杀死就是被自己的剑杀死。眠儿哪一样都不想。”
      “你恨,却不替爹娘报仇,这……”
      “报仇只能用剑么?”她打断他的话,两眼还盯着浑浊的汤面。
      她的刘海也被扎起了,他能看的见她长睫煽动的频率。
      “我娘又说了,这世间有一种东西比毒药毒,比宝剑利,叫作ai情。”她摇摇头,眼眶似些许湿润,“眠儿一直在想,娘死在爹身边,是不是就是被这东西害死的。”
      她顿了顿,泪水就真花了眼,落在汤里。
      “你们来的那天傍晚,眠儿躲在门后,听见娘说爹一直爱着个叫曼姑娘的人,我又想,爹是不是也是被这东西害死的。”
      她突然抬起头,两眼珠光闪烁地望着他。而他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那年她几岁?她才八岁?这……怎么会知道的清?丛铭虽死在青儿剑下,实际上却是自杀,原因多半是当年曼夫人的死;而纪梳若,就是那有名的望月城第一才女,亦可说是殉情。
      双双也都是被爱情荼毒的!!
      大人都未必看清的事儿,这个孩子却知道了?
      “眠儿去哪里找这叫爱情的东西报仇呢?”丛眠又摇了摇头,端起他面前的那一碗也放到自己面前,吃了起来。
      眼泪已经止住了。她总说,娘说,娘说,爹说,爹说,就是因为爹娘的每一句话好的坏的,对的错的,她都记下了,要用两年,不,是一辈子的光景去细细品尝,这样就不觉得是一个人了。她还是有爹有娘的。
      莫先生看着她吃,抿唇不语。
      他喜欢这孩子,就像喜欢青儿一样。这是他放下酒杯后得出的结论。
      方才听得太入神了,手这会儿子竟有点酥麻。
      “我们要回去了么?”丛眠慢吞吞地吸进最后一根面,有点不舍地问他。
      泪水已经干了,把长长的睫毛全沾在了一起。
      “你喜欢的话,可以再待会儿。”这回他说的很流利。
      “那您再陪眠儿逛逛,可好?”她的脸颊有点红红的,看样子是害羞了。
      莫先生难得地抿唇笑了,“恩。”
      他特意留心了她对哪些东西更为感兴趣,然后,主动带着她到摊子上看个仔细,直到她满意,便轻轻捏捏他的手,两人就很默契的离开。
      “等等。”
      他们停在一家饰品店的柜台前。
      丛眠被他轻轻拉了回来。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莫先生伸手拿起根青翠琉璃簪看了又看,又摊在她面前,“眠儿是不是喜欢这个?”
      她又羞了。
      这的确是根好看的簪,碧绿碧绿的通透水晶里有几缕银丝,阳光照耀下流光溢彩。
      “眠……眠儿还小。”她轻轻摇头拒绝。
      莫先生再笑。他蹲下身,与她平视,把簪子插在她高盘起的发髻上。
      “很好看。”他由衷地赞美。
      而丛眠几乎快羞得没脸了,放开他冰凉的大手,退到几步远,忸怩着不说话。
      莫先生付了银两,便走到她身前,轻轻把她抱起。
      男孩是要用来管的,比如天青。女孩是要用来疼的,比如丛眠。
      “叫莫先生吧!”
      丛眠轻轻点头,她在他身上嗅到了一种很亲切的味道。
      “我会照顾你的。”诺言很轻很轻,却好像很重很重。丛眠一怔,眼泪又不争气落了下来。见莫先生不反对,干脆趴在他身上哭得痛快。累了,便睡了。
      他仍旧把她送回原来的住处。
      干粗活虽苦了点,但不委屈。曼陀庄从来不胡乱惩处下人。
      何况,她虽说恨得是爱情,但到底是他们从中插了一脚,才会让她这么小就做了孤儿。谁能做到一点都不恨的份?把她留在青儿身边,对两人都不是好事。
      莫先生想的入神,丛眠已经醒来,正坐在他身边对着他轻笑,也没被发现。
      直到他想完了,转过身才吓了一跳。
      她的确是个很安静的姑娘,虽然春晓也是如此,但两人的安静却迥然不同。
      “要回去了,眠儿乖,先生改日来教你功夫。”
      没给她反驳的机会,他便起身走了,丛眠望着那个方向,想着一天走过的路说过的话,竟像个梦似的。
      是该来个人了,来个人跟她讲讲过去。

      他果然没有爽约。
      不多久,便来了,带给她一柄镶着红玛瑙的匕首,开始教她功夫。
      那日以后,她再不敢蓬头垢面了。总是梳理清楚了才出门,而那根簪,也被她深藏在一个镂花箱子里,里边有她来时最初穿的衣裳和一枚银锁。
      丛眠的日子多了花样。但她的功夫总不见长进。她不明白,为什么先生时常摇着头说她不是习武的好苗子,却还是固执着要她扎马步,跑圈子。累得满面通红,他却在树荫下喝凉茶。
      于是,有一天,她问出口了。
      先生拎着她的后衣领飞到高高的枝桠上。她可以看见偌大的曼陀庄全部范围,就在不远处那一片死气沉沉的斗场上。有人血肉模糊仍倔强地以胜利的姿势站着,而周围的人全数倒下。
      “那是……”丛眠搜刮着零星的记忆。但是太远了,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就记不起。
      “怕吗?”莫先生感觉得到她小身躯的颤抖。
      “怕。”她没有否认。
      他拿捏着是否该将曼陀庄的事儿告诉她。他收回自己的话,丛眠和天青春晓一样,都不是一般的孩子,只不过,内心多了一份纯净而已。
      他很想保留这份纯净,但是——
      “丛眠。”他唤她全名。然后指了指那个屹立不倒的人,幽幽道:“总有一天你得到那个人身边去。”他说得极为肯定。丛眠静默的把话记下了,似也明白了些什么。
      斗场内的尸体被抬了出去,有一个较为高挑的女孩走了进去,看样子是在为他清理伤口。丛眠认得她,但抿着唇什么也不说。春晓被拉走后,自己活过来后,就去探听她的消息了。春晓过得很好,她不仅成了这个庄园主人的贴身侍婢,也是一个组织的右使。
      丛眠是一个孩子,没人会存心防她,所以她知道的东西就多一些。而且,她有一种本领,便是过目不忘,不,不仅如此,只要说一遍的话,她一辈子都记得。
      这种本领,似乎莫先生也发现了——
      他说:“眠儿,你行医应该不错。”
      她摇摇头。她还没找到行医的理由,她不会去做的。
      有一种人,总需要根支柱才能得以生存,否则,她会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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