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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执子之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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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彻底掉换了身份。天青对莫先生说,她是躲在厨房偷粮食的乞丐。而春晓,成了丛铭丛大侠的亲生女儿。只是,两人的待遇一般——都被关起来了。
丛眠还沉浸在双亲死亡的痛苦里,总是窝在角落不吃不喝。
而春晓,本就像个哑巴,安静得一动不动,仿佛在想些什么,偶尔会低喃出些断碎的字眼。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天,丛眠已经饿得头昏脑胀、四肢发软了,但她是个死心眼儿,仍旧固执着不肯进食。
“哐当”一声清响,在阔道里传来阵阵回声。有人开锁了。
谁要被领走了呢?她自己无所谓,她快要去见爹娘了,可是——她微微抬起头,她不想她死。
果然,被领走的是春晓。丛眠一个激灵,刚站起身,就又要倒下,全身酸痛得像散架一般。没事,即使是爬她也会爬过去的!
抓住了!她露出胜利般的笑容。
来抓人的杂役和春晓都吃惊不小。
“庄主说了,只要见她!”杂役不耐烦的挥手解释。
丛眠却拽得更紧了,她已经没力气开口了。她不要她死!她死了就没人能证明她是个有爹有娘的孩子了——曾经是。
杂役显然很恼火,用力一推,丛眠倒下,额尖磕地,但小手还死拽着。
“放开。”
春晓简短的两字让她又颤抖得厉害。很冷很冷,比站在她身前要拿刀救她的那个人还冷。有什么渐渐垂下了。她掩在稻草堆里,听着他们渐行渐远的声响,就好像躲在大缸里,听着爹娘渐行渐远的声响一样。她是一个人了,没爹没娘的一个人了。
春晓被领进一个偌大的场子,里边黄沙遍野,隐隐约约会有一丝丝鲜红的血迹被掩盖。风中的腥味刺激着鼻尖。
她站着,眼神淡漠。
有人在她手中放了一把刀,从咧咧寒光可以判断出是把好刀。
春晓从外观上看是同丛眠一般大,但实际年龄却多了两岁,再加上阅历甚广,心智年龄该也大得多。
“你只有一次机会。”有人发话了,声调依旧没有起伏,但有丁点掩藏不住的得意。
“你只有一次为爹娘报仇的机会!!”一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身影闪在她面前。他正用素白的纱巾揭去匕首上的血迹,眼神专注而认真——这便是他的游戏。
“爹、娘?”春晓跟着重复了一遍。干涩的喉咙一阵火辣。好陌生的词!似乎不久前有人对她提及过。谁呢?
她努力思索着。是了,是她了。眼神突然黯淡了几分。
“你记住,从现在起,你的名字叫丛眠,是一代大侠丛铭的亲生女儿,我,纪梳若,是你娘!!”
她是这么说的。
那么“她是谁呢?”春晓喃喃自语,眼前浮现出自己在病危时看见的丛眠面上和煦的微笑。
好像很幸福,有爹有娘就会有那样的笑么?
“她要死了。”
“我才是纪梳若的女儿……”
她尝试性地重复一遍。
是这种感觉么?春晓猛地抓住胸口。一点疼,一点喜悦,仿佛她不是莫名奇妙存在的。
“是的,她要死了。”她笃定的再强调一遍,脑海里细细描画着丛眠在牢里惨白虚弱的模样。眼角似乎瞬间燃起了生机。
天青把匕首擦得锃亮,抬首间,却有瞬间的愣怔。怎么是她?
对了!他撒谎了,全庄的人都认为她才是丛家小姐呢!他为什么要撒谎呢?静默了,心底没了声。
但戏总要演下去,莫先生还在上头看呢!
“动手吧!”他怏怏开口,眼中兴致全无。他本想折腾死那个女娃的,最好让她体会一下徘徊在死亡边缘的恐惧,最好让她跪地求饶!
春晓看了他一眼,又瞅一眼刀。认了爹娘,报仇就是应该的了。她点点头,便冲了上去。
自小便是江湖出生,正宗的武功不会,但防身的三脚猫还行。春晓本就心狠,这会子是拿出打狗的猛劲来干的。
不料,天青倒被这胡搅蛮缠给唬了神,一时间处于被动,只能防着,不让刀子近身。那是一个傻婆娘,这就是个疯婆子!根本就没有套路。
他震怒地瞪她一眼,脚尖轻点,腾向后方,春晓却还是一个蛮劲闭着眼死命舞着。
开玩笑!!他自小就跟死神打交道,此时还会因为一个小女娃乱了方寸?。
五岁是狗,一条,两条,三条……六岁是狼,一只,两只,三只……七岁是虎豹,紧接着是没功底但有脑子的成人,最后是有功底也有脑子的暴徒。
能走出这里的只能是一个人,即便天青死了,囚徒也得杀死其他囚徒,然后成为这曼陀庄的庄主。平日里吃一锅饭的兄弟即日反目成仇,真是可怜!但他却无需经历这一关,因为他没有兄弟!
天青闭上一只眼,瞄准春晓左胸口的地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很快的,很快送你见阎王!
“嗖——”就在他另一只眼也闭上的瞬间,匕首从他手中飞出,犹如一只利箭,直奔向一颗跃动的心脏。
“啪!”又是一声清响,他蓦地腾开双眼。竟是莫先生!莫先生用石子轻轻打歪刀子,使之偏离了一小角,然后,稳当地刺进女童的左肩。
痛!天旋地转!!她本没有泪,因为无情。此时眼角却有了一丝湿润的痕迹。她生的时候该是有娘的,死的时候却是爹娘都全了,该知足了!
没有着地,落入一个凉丝丝的怀抱。
“莫先生坏了规矩!!”天青有些恼,正要从她肩上拔出刀,小手却又被打下了。
“这人你不准动!”
“哼!是谁方才在上边看好戏的?!”
“青儿。”男子宠溺的摸摸他的发,带一丝无奈的笑,语气竟有点讨好的意味。
“刀还我!!”他不领情,撅起嘴,两手抱胸,背过身去。
“一会儿还你。”他低头看了看那孩子面上知足的笑,多少开始有点同情这个“丛铭的孩儿”。
“现在拔,要死的。”
“那便是她的事了,与我无关!”
“青儿!”莫先生又唤了一声,加重语气。
天青也火了,憋着闷气就要向前。当初,他快被母狼吃了的时候,怎不见他救他!这疯娃子有他好?!
“给。”一朵开得正盛的红花挡在自己身前。天青的瞳孔放大,止了步子,转身。
“园子里,你娘亲手栽的曼陀罗开了。”
“当真!?”他一改先前清冷的面容,漆黑的眼睛都变的温暖起来,里边似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在燃烧。
也不顾刀了,飞也似的向后院跑去。莫先生望着,有说不出的怜爱与心疼。
要死了么?“水……水……给我水……”
唇角有一点湿,是水来了么?不!好涩!!
是谁的泪?
“眠儿,是娘对不起你!你要活下去!娘求你活下去!!”
真好听!娘的声音还跟从前一般好听!从前?
她蓦地睁大眼,不是铁牢子,是漆黑的屋顶,木桩,大床,还有灯!
“醒了?”
一个大婶模样的人走到身旁。动作粗鲁的扶起她,便灌了一碗水,也不管她正呛得厉害!
“没那么娇贵!!”
“算你命大,小不丁点也能撑过三天,幸好救得及时!”她放下碗,又转过身,斥道:“我说,这曼陀庄的人,哪一个不是求活?你脑子坏了是不?死还不容易?”
死容易为什么还要活着?她没问出口,喉里还是一阵干。
“你以后就随我打杂。我可丑话说在前,你年纪虽小,但这儿都是一视同仁。守好本分,自然安妥一生,若惹了麻烦,也得自己扛。别指望有什么救世大侠!真是!”碎碎念了几句,大婶便出了门。
丛眠挣扎着下床,自己又倒了碗水,她只想喝水。直到解了渴,她才恢复意识,痛苦才袭来。怜悯总是一点点,那是上天给她无畏求死的奖励。
她竟会跟自己打趣了,有进步!丛眠摸摸干涩的脸,才发现那些泪是自己流的。娘的样子仍历历在目,娘的话语仍声声在耳。她一向是个好孩子,或许她会乖乖听话活下去。
等面上有了丝血色,她的工作就来了——擦擦栏杆擦擦砖。
仅此而已。
但真正令她觉得无望的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还是那一句,死容易为什么要活?
是娘叫她活的!
心底有个声音回答,不大,却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铿锵有力!
就这么丝信念,坚持着她在这里熬过了一年,直到来年春天,她九岁的时候,已能笑靥如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