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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乘气以霏 他比她要 ...


  •   崔府的外院在望京城郊,实质是外庄了。地势空阔,良田环绕。一般都是些农事奴仆和犯错姬妾、婢子待的地方,要一起每天下地耕种或是做各种杂事,算是极重的处罚。至今仍有哭哭啼啼的侍妾,每天在哀哀的洗衣服。
      浮邺住了将近十日,每日担水、砍柴、洗衣做饭,有时还真的要下田地,好在还是冬天,又是旱地,顶多翻翻土。却并无哀色。管理外庄的伙计、老侍女,也都有些另眼相看,再加上这人是崔总管亲自送来的,并不敢怠慢欺辱她。也许这个水灵的姑娘过几天就回内院了,他们也在期许着这种从来没发生更过的例外。
      这夜望京难得暴雨如注。外庄上早已经早早的锁了院门。不想天快全黑的时候,来了一辆马车,居然是内院来的人。总管不敢多话,立刻开了门,打伞相迎。
      是一位年轻的侍女,打扮却不错,说是内院温红娘子身边伺候的,少主和温红娘子说话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这里的贴身侍女,说来看看她悔改了没有。
      总管一听,果然这个侍女还是要回去的。马上带人过去。
      不到一刻钟,那侍女就回去了,回去时脸色不怎么好看。总管纳闷了,看来是表现不好了。他看了一眼浮邺所在的小房间,却并没看见人。床上纱帐遮掩,倒是被子鼓鼓的,这就睡了?总管是个老实人,原是庄稼汉,并不多事,送走了内院的人就关门去睡了。
      然而第二日,更稀奇。内院又来人了。竟是几个有资历的老侍女,脸色不善的找浮邺。
      总管诚惶诚恐的带路,屋子里却是空的,人不在。
      大侍女脸色当下更不好,叫人去找。一会人回来说:整个庄子都没看到人。
      “这是怎么回事?”穿暗红裙子的大侍女看向一旁的总管。
      “这,我也不知。明明昨晚还在。”老实人急了。
      “难道是知道了消息,逃了?”另一个穿黄裙子的大侍女沉吟。
      “不可能。这事没人知道。”红裙子又问总管:“最近人可有异常?”
      “没有。这侍女规矩的很,也从来不抱怨。每日早出夜伏的,比男人还了得。啊!对了,昨晚内院有侍女前来找她,说是少主吩咐看看有没有悔改。”
      “是谁的人?”红裙子脸色更沉。
      “说是温红娘子身边的。”
      “不好,果然是得了消息逃了!”黄裙子急了,手里的一个包袱捏的死劲,
      “你派人查看,这附近可有马匹、车早出的痕迹,看看从昨夜到今早,出入的都是哪些人,可有看见这个逃奴。”红裙子对总管吩咐道。
      “是。”总管摸了摸头上的汗。这事他少不了要被责罚。
      “吩咐众人,抓此逃奴,其他的事不要透露了。”红裙子离开前低低的说,脸上却是无比严肃,总管头点的停不下来。

      “逃了?”崔洛中并未抬头,手上的笔也没停,崔远并不知道少主怎么想,却也并不开口给任何建议。
      “逃了就逃了吧,没看到就当死了,看到了就处理了。”半响崔洛中放下手中的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锦绣文章、游龙墨字又有何用,到头来还是得写这些阿谀奉辞、蝇营狗苟。
      “那个报信的侍女?”
      “换一个。别的别动。”
      “是。”崔远下去了。
      崔洛中却靠在椅背上,不知想些什么。只是看了看书房一侧,那张显得有些孤单的华丽大床,又捏了捏额角。

      “少主,那个女子已经跪了一天了。”少年对着静坐的祖源说。
      祖源在望京的下榻处,是一座四递进的宅子,连家安排的。因为靠近城郊,主卧的窗户推开,就是一大片开阔,远处可以看到山。祖源喜静,有静坐的习惯。
      “让她进来。”
      浮邺虽然跪了一天,精神却仍然很好,衣着也很整洁。她抬起头看向祖源,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袍,衣带并未系上,头发也并未束起,只是披散在肩上,人端坐在榻上,一旁打开的窗户有风进来,青色的发带轻轻扬了扬,茶几上的茶碗中上扬的白烟也给吹出了弧形。他比她要大五岁左右,而今这个姿态,却已经不是五年的差距了。
      祖源长相冷清,脸庞白净五官疏朗,已经不是五年前她在阴岭冰室见过的,眼底怒意凛然的少年。此刻他的眼神很清澈,亦可以说是无情无欲。
      “浮邺见过祖大人。有事求大人。”浮邺缓缓的对着他跪了下去。
      祖源看着她,却不说话。
      浮邺抬起头,看了看他,然后把视线放在他的下巴上,轻轻的说:“浮邺做了件错事,想要补救,却没有门路,而今只有大人能帮我,故而斗胆来求大人。”
      “原来不是要我救你的命?”祖源脸色还是不变。只是拿起一旁的茶,温在手心里。
      “大人已经知道了吧。”浮邺一顿,“浮邺自然怕死,但还是想着先改错。”
      “我为何要帮你?”
      “浮邺可以……”她说不下去,他并不缺奴仆、姬妾。然而从她拿到温红姐姐的那封信,她就没有选择。
      一步之失,逐离崔家,她要殒命,小姑娘要郁郁寡欢,望京的路并无好走。她花了两年时间经营,短短半年就灰飞烟灭,然而并无后悔,这一步,迟早要走。
      崔洛中起了杀机,她虽然惊讶如此之快,却也足以说明事态的严重性。温红姐姐要她去望京驿馆找李荏苒,附有一块青玉。她内心感动,却把玉坚决的还给了侍女。
      往日情,既然葬送了一生,浮邺怎么可能去践踏她仅有的一点自尊。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又怎么可能无咎,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资格,都愿意回头。
      崔家外庄有一条小道,通往一处密林,平日已经发现勘探过。当夜她就趁还未关门,潜出庄外,在大雨中夜行密林,奔了近一夜,到达望京城郊另一面。而连家给祖源安排的宅子正好在这一面。
      找了一户农家收拾干净,填饱肚子,才敢来求祖源,果然,一跪就是一天。好在祖源虽冷,却也心软,五年前她就知道。
      “你走吧,我不会帮你。”祖源开口。
      “大人难道无所求?或者哪一天浮邺可以用得上?”浮邺看向那双无波的眼睛。
      祖源突然笑了笑,嘴角轻轻扯了扯,眼底笑意却不浓,摇摇头说:“快五年了,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浮邺心下大惊。却也浮上一丝喜意:“大人既然当年肯救我师徒二人,而今为何不能再帮一次?”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渴望,跪了一天的脸上丝毫不见憔悴,倒是从满灵秀。
      然而祖源只是喝了一口茶,说:“你可以留在这里,我再救你一次,保你性命,但是不会帮你。”说完就放下茶碗,闭上双眼,不再看她。
      “姑娘,请随我来。”身着青袍的少年对浮邺说,很明显祖源不想再见她,他也只会庇护他而不会帮她。
      她随少年离开,少年合上门,门里那个静坐的身影却在门合上的一霎那,睁开了双眼。

      “姑娘,你就住在这吧。只要不出宅子,大人都可互你。”青袍的少年约莫比浮邺大二三岁,面貌虽然不俊朗,却看起极斯文干净。给人温润如玉的感觉。他微笑着把浮邺带到离主卧偏远的一间客房。
      “饭食自有人送来,姑娘安心住下就好,有事可以叫人找我,我姓蓝,名霏。”
      “多谢蓝先生。”浮邺对着他行了一个礼。
      “姑娘不必客气。”蓝霏安排妥当,便离开了。转身去和祖源复命。
      而蓝霏一离开,没过多久,浮邺在洗漱饮食之后,从偏院往外翻了两座墙,也出了府。

      主卧室中。祖源没有再静坐了,而是伏在案头处理各种信件。脸上神情完全换了一副。
      “如何?”
      “人出府了。”蓝霏在一旁给他拆装信件。一会儿又慢慢的说道:“我让人跟着她了。”
      “你对她有好感?”祖源并不停手,淡淡的问。
      见他语气波澜不惊,蓝霏胆子大了些,说:“她性子像我妹妹。”
      祖源此时刚好写完一封信,盖上家主印章,然后递给有点忐忑的看着他的蓝霏,蓝霏接过,低头封印。此时,祖源的声音响起:“现在还没到摊牌的时候,不要让这一小步影响了全局。”
      “是。”蓝霏抬起头,声音里却有点喜悦。起码他同意了。
      祖源看着斯文的少年立刻低下的头,衣领里露出的一截白皙的颈项,因为愉悦而微微红晕,突然就生出一股恶心,却立刻就压了下去,脸上半分不显。
      “少主,这封要回么?”蓝霏拿起一张烫红金印华笺,问道。
      那是一封邀请函,连昌冷差人送来的,连家和安栈李氏联姻,三天后在连府进行小定。因着祖源性子冷,不耐烦各种虚宴,邀请函多是回绝掉,这封却不好说。
      “不必。”祖源对他笑了笑。冷清的脸孔因为笑容,看起来像融化的冰雪,十分美。祖源五官并不绝色,然而很少笑,但是一笑就会非常温暖好看。蓝霏极喜爱他笑。平日做祖源的书童,也多是尽力让他笑,但是收效并不佳,此刻倒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容,给惊艳征服了。十分开心。一扫之前的忐忑担心,开始引祖源说话。
      蓝霏虽然年纪不及祖源,学识却是非常之好。加上性格温润,很有谦谦君子之风。也正是这一特质,他成了祖源的书童。终南阴岭祖氏,百年来一直是雄踞西南的一股势力,家主多为武将,到祖源父亲祖霜这里,却有点变化,既文且武,文武双全了,故而影响力更强大。祖霜不知何故,早早的就退隐了,独子祖源继承了他的兼好文武,而且似乎更偏好文,性格沉静,有文人雅士风气。蓝霏自从伴在他身边,做的最多的就是陪他处理杂务,然后一起谈诗、谈佛。
      “今天有点累,就算了。”祖源摆摆手。想休息。蓝霏收拾好一切,又差人更换了室内的取暖火炉、熏香香料,布上屏风,便离开了。
      祖源歪在软榻上,闭目沉思。他突然开始期待三天后的连府宴会,也许有一场好戏可以看,也许有些机会在亲自送到他身边。

      浮邺很是花了一番功夫,摸进了元府。光是摆脱跟着她的人就绕了很久。崔洛中要杀她,虽不至于满城追杀,但也绝不会容许她在眼皮子低下明目张胆乱窜。冬天很早天就暗。傍晚的时候街巷已经很暗了。尽管如此,她还是在一家小面馆坐到了人家收摊,天完全黑了。然后开始贴着墙快速奔走。跟着她的人功夫比她要厉害的多,尽管可能无恶意,但是绝对不方便她接下来要做的事。索性,她赌的就是望京她比他熟,果然,几圈下来,侥幸赢了。甩开了人。
      浮邺暗吸一口气,翻进了元府。她并不知道元府内部如何。但是此刻别无选择,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祖源不肯帮她,连家不大可能,和崔洛中交好的,貌似只有元逢久性子要软一些,但是不比住在城郊的祖源,可以放心的去求,元府正当闹市,与崔家离得不远,她怎么也不可能光明正大的来求见。只好来碰运气。
      这次,运气貌似不错。她翻进来的方位膳房处。灯火依然亮着。给主子们做夜宵之类的。浮邺来之前就在祖源那里换了一套一般的侍女装,加上面貌清秀年纪较小,很符合大家里的侍女形象,但是却不知道怎么走下一步。
      “哎,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呢?”膳房里出来一个中年使女,冲着浮邺喊。浮邺一看,机会来了。立刻低着头过去。
      “少爷叫我来拿酒菜。”浮邺怯怯的说,心里也在打鼓,这慌只能这样撒,她只知道一个元逢久,其余人一概不知道,一问就是个死字。
      “我说梅香怎么还没过来,原来是差了你个新人来。”中年使女性格似乎很豪爽,立刻有一个更小的侍女抬出一个大的食盒,让浮邺拎着。
      “模样长得还不错。好好服侍少爷。”大使女似乎身份颇高,居然打量起她来,又叫那个小侍女进屋那盏灯,跟着浮邺去,省的不看见。
      浮邺内心暗喜,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正好在心坎里。面上依旧不显,拎着食盒,由小侍女点着灯在前,她在后,往内院走去。
      左拐右拐几次,她默默记下路线,果然靠近了一座精致的小阁楼。然而门口站着守卫,浮邺的内心在打鼓,脚步却不敢停下来。
      “哐当!”阁楼内摔东西的声音首先传了过来,这一摔倒是把浮邺快要跳出来的心给镇定了。
      她装作脚下滑了一下的样子,慢了下来,小侍女,忙问要不要紧,浮邺说没事,妹妹你先走,我跟在后面,小侍女本想送到这就回去,但看浮邺脚受伤的样子就要去帮她拎,浮邺说不用,妹妹你先上前通报,我跟着,别耽误了少爷的酒菜。小侍女一听也是,就先上前去通报,浮邺低着头,跟着她后面。
      门口的守卫听了几句就放行,浮邺顺利的进了阁楼。
      然而考验这才真正开始。
      摔东西的东西更大了,有男子的怒斥声,侍女的劝说声。她们一进去就看见一个穿着颇好的侍女出来倒茶水。
      “哎,这是谁啊?”侍女点有梅花额妆,显得面容越发景致秀丽。
      小侍女以为问她,忙说道:“姐姐,我是膳房的庆歌,这位姐姐来送酒菜,给她点灯的。”说着指了指一旁低着头的浮邺。
      “我知道,我是你呢,你是谁啊?”额妆侍女这会子听出不对劲了,直接走到了浮邺身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乘气以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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