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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其二,却依青湖照远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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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用自睡梦中冻醒,又见身旁空空,便拨开帐子向外望。这一望,便见那宋公明立于屋外。月华之下,身披大氅怔怔然不知在寻思些甚么。
只怕,又是在悔恨为何当初不一鼓作气说服兄弟们受朝廷招安罢。吴用想着,收回手臂。本无意惊扰,无奈两声轻咳擅自喉间逸出。外面立刻有了动静,不出三下帐帘便又被拉起,是宋江:“军师怎么不睡,可是宋某起身时扰乱军师了?”
眉间仍是散不开的一个“川”字,吴用莫名有些好笑。“哥哥莫急,”又是几咳,“没事的。”而宋江哪里管他嘴硬,不由分说拉紧被子,还不许他探手出来:“哪门子瞎话,还蒙得我不成。军师既是染了风寒,便安心休养,莫要多虑。”说罢反而自己伸手进去握握他的,随后又将纱帐拉得紧实才肯罢休。
其实明明是心虚了。总是不安而多虑的,不正是他宋江自己。
他们之间的事,其实在兄弟间早已不作秘密了。
那日不过是一时疏忽让宋江留了宿,却不想仅此一回便叫杨志撞个正着。
那青面兽在门外叩着:“军师,军师起了么?”吴用闻声本是要下榻去应门,然而宋江却将手环他腰上不放,一个床弟间的翻身反而使他换至里侧:“我去。”“哥哥!”吴学究拉住他的手腕拼力压着嗓子阻止他。
吴用急了,宋江觉得有些意思,他还没有见过吴学究处变而惊的模样:“军师以为还能够瞒多久,不如趁早自行向兄弟们交代了,也算诚义。”瞧着宋黑三那暧昧不明的笑,吴用真恨不得直掌掴上去。
“公明哥哥你若是诚义,那天王呢。”本是一句玩笑话,宋江听了却不再笑了。
他下床把中衣胡乱往身上一挂,便去启门。
出来开门的竟是宋江哥哥,这可是叫青面兽再怎么都想不着的。宋江倒是大方地唤了声“杨志兄弟”引他进屋,这时军师亦自里间出来。
虽同为男子,头回见他衣冠不整的样子杨志仍是有些红了脸。好在碍于原本的青印,约莫旁人是瞧不出的。
气氛诡谲到极点,杨志明显是以为自己搅了他俩温存。吴用正欲开口说些甚么,那人却终坐不住了,腾地站起,告辞后便逃也似地出了院子。
吴用又望向罪魁祸首,只见宋江不紧不慢地倒茶喝,也不理会他。
晁盖的喜怒往往不对他多加掩饰。宋江则从不向旁人表露,但吴用总是明白。明白他何时大喜,何时悲至骨髓,而何时又是真真怒火中烧。
就是此时。
自那以后,吴用便不再提晁盖了。然愈是不提,愈是常常忆及,因为总要提醒自己小心,不要提起。
倘使从头来过,吴用不知他是否会改变选择而劝阻他去讨伐曾头市,或许不会。然而晁盖死了,吴用不怨自己,亦不怨任何人。
“平生未有入绿林之志而入绿林,不敢有遇公明之愿而遇公明。既如此,何有旁人。”
怨便怨天罢。
自东京看过花灯回山后,燕青时常坐在后山水泊边出神。吴用大略猜得出,他是在思念李师师。京城的头牌,当今圣上的绕指柔。
“小乙。”吴用一日无事,便到湖边与他共坐。“军师哥哥。”“东京好玩么?”“宋江哥哥还没说予你?”话一出,燕青便住了口。吴用早知如此,自不嗔他,微笑着摇头。
“京城好看,只是小乙与铁牛哥哥后来闹出那些祸事,对不住山里各位哥哥。”燕青说着又欲抱拳请罪,吴用以扇子拨开。
一时无话,吴用顾自扇动羽扇静待他开口问。直至那燕小乙终于耐不住,问道:“宋江哥哥,可是当真铁了心要招安?”吴学究叹口气,既而摇扇:“这是咱们梁山唯一的出路啊。”
燕青笑了,别过头望水:“但哥哥可曾想过,或许梁山本不需要出路。”吴用心中一惊:“此话怎讲?”见他听了进去,燕青又回首看着他,笑仍是清清淡淡不带隐晦:“如铁牛哥哥那般欲自己做皇帝自断然不可取,可为何不以梁山为据,一辈子兄弟相守,也算聚义好汉。”
聚义聚义,想当初兄弟们不正是冲着水泊梁山聚义厅来的么。忠义两全,始终只是他们两人的好梦而已罢。吴用不禁暗自自嘲竟一直不懂:“那师师姑娘呢,不想与她厮守么?”
“有些人生来就用来使人惦念,”燕青站起来,掸掸衣摆,又伸手拉他,“小乙该‘厮守’的是主人,还有哥哥们。”
吴用颌首,将手搭上他的。
那吴学究素日里总穿得严谨便罢了,已是早春时节,屋里竟仍支着竹炭盆。宋江嫌热,便决心调侃一番:“军师这是催宋某脱衣裳?”吴用见人来了,起身关门顺带添茶水:“哥哥哪里学的这些子不端严的笑话?”宋江哈哈笑了,探手勾了他腰身入怀。
又凑近了耳际,刻意低声道:“不端严的,军师不喜欢么?”
吴用不为所动,轻轻挣脱怀抱,立着斟茶:“今日是有正经事,才请哥哥来的。”宋江只得悻悻然挽起衣袂坐端正:“好,谈正经事。”“纵使招安,圣上也绝不会真地信任一介寇首。这个道理,公明哥哥懂罢。”吴用将茶盏推去。
宋江端杯的手停在半空,眼光向下,半晌又放下:“军师今日是怎么了,净拣些不称意的来说。宋某的心思,还以为军师早都参透了。”
“兄弟们没有一个愿下山去俯首系颈。”“如今连你也成了说客?”“哥哥,”吴用握住他腕子,急切地向前倾身,“吴用大胆,但哥哥难道就是真信凭咱们一众莽夫能扳倒朝中奸佞——”“够了!”宋江的手蛮脱了桎梏,狠狠拍在桌上。
他似是气极了。然而步至窗前时,话音却仿佛已经平息:“无论是谁,他说(shuì)你时提了天王聚义,我可说准了?”缓缓的,如死灰般,倒比暴怒更令人心寒。吴用的应答不悲不喜,是胸有成竹,又是无言以对:“是。还提了你。说有人为怀念,有人为相守。”
宋江背对他,扬首叹息。忠贞孝义四个烙金大字,终究敌不过这么一句话。
入夏后,山里一天天燥热起来,大伙三天两头便需得下山买冰。唯独那吴学究,仗自身寒体,穿着与宋公明初见时湖青的衣裳,手摇羽扇,姿态好不逍遥。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宋江话音未落便将一袋冰镇鲜荔枝撂在桌面。吴用唇角微挑,引得那人又道:“瞧瞧,这不就笑了么。”
“哥哥快坐罢,莫再消遣我了。”吴用拉着他的手放于桌上,又将滑落的冰块拾回,“早前不是刚分过了,怎么又拿来。”宋江呵笑,探手折了一枝予他:“这些是特意留予学究的,不一样。”
吴学究接过来,剥起一颗:“小生却以为,”剥净了,便举至他唇边,笑容如远山,“实在是公明哥哥懒散,不愿自己动手罢。”宋江一把捉住那段露出的清细腕臂:“学究近来真真愈发地口无遮拦,心中明了,又何必讲出来。”既是承认了,自没有辜负他一番好意,荔枝下口,似乎着实更甜些。
吴用又剥了几颗,才拾掇了果皮取了帕子擦手。其间谈了些无关痛痒的杂事,后论及这几日刚刚下山去游玩的李逵:“我想是时候为铁牛寻一房妻室了,哥哥说呢?”宋江不禁大笑:“那可还得看哪家姑娘胆大心细,有勇有谋了!”
吴用自睡梦中冻醒,原是一夜大风,将篮中备好的纸通宝吹乱了一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