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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其一,最盼红枪挑浊盏。 ...

  •   “小六子,快瞧谁来了。”美龄夫人叩开他赌气不出的卧房门,音中带喜,面上有笑。张汉卿仍是有些不满,然而只一瞥,便瞧见那清瘦身影徐徐进来。
      五年前落下了伤筋动骨的背疾,于是他拄一支老黄木手杖,走得不快。他似乎也开心,抬头,笑着唤他:“汉卿。”

      蒋中正终于来访时,张汉卿刚刚打网球回来。浑身汗津,正需得一场痛快澡。
      “每每看你们小家伙这样不顾忌地耍玩,总觉得自己老了。”蒋中正双手搭在手杖握柄上,他刚过了半百生辰,幸而还不显老态。张汉卿仅在背心外披件军服,姿仪不太端正,不过他知没人谴责:“委座若是有意,不如下回一起罢。”说完,才记起他背上恐尚有西安时留下的伤。话是说错了,已收不回来。
      蒋中正顿一下,又摆回笑颜挥挥手:“快去沐浴罢,我等着。”
      想这软禁的半年多来,虽受命四处迁徙,此番还是他头一次亲自探望。再加上前几日刚爆发的卢沟桥事变内情扑朔,张汉卿已如热锅蚂蚁,焦躁着念他许久了。匆匆冲了凉不忘换身整洁衣裳,便回去见他。
      回到会客室时,蒋中正以未改分毫的姿态坐在沙发内,唯一不同的是不见了平日里寸步不离监控着的警员。张汉卿有些感激,随后亲手沏茶端给他。蒋中正道一声谢,没有即刻饮用。
      “大哥,”落座于对面,既是未见外人,他便叫回了从前的称谓,“汉卿这几日读报——”然而精明如蒋中正又怎会不知他是所图何事,抬手示意他止于此,才慢条斯理开口:“来,今日我们不谈这些个劳什子。有日子没见,汉卿瘦了。”
      每日养尊处优,却又不许做事。明明发福,却又偏拿“瘦了”来噎人。张汉卿心中忿忿,不想早已全权写在了脸面上叫对方读了个一清二楚。
      蒋中正见他如此反而真笑了出来,于是边笑边取出早已备下的红木匣子朝他打开:“罢了,为小家伙带了些时令水果。虽不指望甜腻,好歹新鲜,权当赔不是。”
      张汉卿纵是从不向他掩饰,但也不是不聪慧。他的话中句句埋着试探,此时他已听出,便同样婉转回答:“大哥切莫折煞我了,如此这般,汉卿知足得很。”说着将木匣推回,这又是在怄气了。蒋明知他不喜得被他打官腔,却偏要相逼。
      这边蒋中正也不再犟他,只顾自取出盒内仍沾着水光的荔枝,掐着连缀的茎条,三两下便剥净了果皮递至他面前:“喏,还不是要我剥予你。”
      张汉卿望着他似乎含笑却不容置疑的目光终于屈服下来,只是接下时仔细没有碰到那骨节分明的手。
      当日的荔枝是好吃,然而次日直至近正午仍是不见新版本的日报。张汉卿疑惑地招来一小厮问询,不料答曰委座交代下来,打昨起不再向旅行社这里送报了。
      少帅听了自是勃然大怒,与守卫推搡着硬是嚷嚷要见委员长。最终敌不过众人,只得强压怒火作罢。

      而蒋委座再来,已是两月后的秋节。说是夫人忙于空军公务无法前来,便独自带了月饼邀他赏月共酌。
      这些日子由于几乎与世隔绝的苦闷,张汉卿开始整日读藏书消耗时光磨砺心性。自书中学得多想得多了,自然瘦了一些。原本娃娃似的脸颊略失去丰盈,蒋中正一目了然,探手拍拍他的:“怎么,我交代下的补汤厨子胆敢不照做?”
      年轻人冷哼一声:“委座这些关照,汉卿消受不起。”对他这般恃宠而骄的性子,蒋中正早已习以为常,几月来没了他在身旁放肆,反而不惯了。每每这时,蒋中正总有一个法子应对,便是顾左右而言他最有效,因他再是肆意也断不会与他顶嘴:“军服不穿了?我记得以往你总舍不得脱呢。”
      不想对方这一回可是不打算与他含混的,不假思索便接上话头:“上前线杀鬼子又没汉卿的事,自然也穿不起了!”蒋中正面色略有不悦,但转而又趋于平和。真真是,唯有他张汉卿张少帅才敢于,或能够与他如此使小性呢。既是自己纵容了多年的孽障,也不独缺这一次。蒋中正将瓶上的塞子除去,倒了半杯美国红酒给他:“汉卿啊,心无旁骛,好好读书,方是正事。”
      张汉卿正在气头,接过酒杯也不顾气度,径直仰头饮尽,又重重落回桌上。纵然已年近不惑,容貌与毛躁却分毫无改,一如二十年前的年轻气盛。这一条,也唯有他张少帅了。蒋中正笑笑,抿一口酒细细品过后,才不舍地咽下。
      禁足期间长久未饮好酒,几巡过后视界便似乎蒙上一层水汽,再晕染灯影,朦朦胧胧,煞是好看。张汉卿盯住自己兄长,这才发觉两月不见他已消瘦至此。
      那人面颊完全陷凹下去,眼尾添了纹路,肩膀似乎亦没得从前那般宽厚。在他毫不知情的两月间,恐怕发生了许多。张汉卿撇撇唇角,又喝了一杯。
      “汉卿,大哥知这一阵你受了冷落心中有怨。”蒋中正仿佛还是冰雪清醒,淡淡开口道,“可我当初拼力保你下来,并不是为了叫你再去掺与那些烦心事。”张汉卿虽仍反驳,却已半垂眼睑枕在臂上,气焰失尽:“男子汉大丈夫当为家国抛头颅,岂能到头来是孤寂致死。”
      蒋中正手中的玻璃杯换了醒酒茶,予他,他不要,既而说下去:“你愤恨鄙夷之寂寞,我求而不得之清净,汉卿你怎就不明白。”“我就是受不住这冷清寂寞要人陪,你又怎样?”借着酒劲,小家伙反而变本加厉喊起来。
      “你说,凤儿有何不好,”蒋中正沉默片刻,叹道,“那四小姐又有何过人,我不明白。”
      张汉卿怔了,随后却露出诡谲笑容,看似顽皮,又有无奈:“大哥你呢,又何尝明白。”说罢猛地起身,脚步轻浮转身离去,“醉了,醉了……”
      望着那道故作歪斜的背影,蒋中正缓缓阖上双目又睁开。他已不见了。

      其后的两年多间,搬迁愈来愈多,那人来探的次数却愈来愈少。即便不读报纸,张汉卿也感知到了时局的动荡。然而外界再天地翻覆,对他的安排却反变本加厉地骄奢安逸。
      送去中央的每封信皆终于石沉大海,仅有几次相聚也仅是谈些不痛不痒的闲事。再加于凤至近来因病赴美,偌大的阳明洞居所只余下他一人。这反复累叠的怨艾无处去说,只好等那罪魁携夫人踏雪前来时,统统撒在他身上。
      “汉卿。”蒋中正步到屋子中央,眼睛看着他,而手朝门外招招,“快瞧谁来了。”
      一位披着灰狐裘子大氅的女子款款现身,正是赵一荻。
      然一见是她,张汉卿胸口的火气却登时爆发,再拉不住脸面。不顾门口立着两位妇人,他夺门而去。
      身后尽力追逐的脚步与手杖声笨拙,他不是听不见。只是越是如此,他便越是气,越是行得快。“汉卿!汉卿!”那人不断唤他,话音中渐渐有了气虚。
      至他冲破了大门,冷风如刀割夹雪逢面扑来,他仍是不依不饶地跟出来。张汉卿见此一时气结,赶忙又迅速向回去要搀他进屋避寒。他是恼他,但他更见不得他再受那道背伤之苦。
      蒋中正亦是火了,反而执拗起来,拉扯间喝他道:“二十年了,你骄横蛮行,讨这讨那我哪个不依你!伙同□□闯下弥天大祸我仍是信你保你,现在你要的四小姐又为你请来了!好你个小六子,你倒是再跑啊!”他不顾一切只是大喊,嗓子哑了便挥起手杖胡乱捶打。可他脸色青白,真正打下去也没有力道,嘴唇不知是冷是恨,失控地发颤。二十年了,张汉卿从未见他如此模样。
      张汉卿不由得放开了手,蒋中正蹒跚地拄杖想往回去,而他驻在原处。
      雪片较之前又扩大了些,不知怎地,隔着十步风雪,蒋中正仍能听到他的声音。
      他说:“大哥你怎就不明白。”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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