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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赛尔 在哈达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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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哈达尔,天总是很晴,阳光也总是刺人眼的那种,所以传说太阳女神来自哈达尔也并不奇怪。
霍维有些奇怪,为什么在这样的国家长大的赛尔却总是一脸阴霾?
赛尔心情好的时候,会说这是年龄的差异,顺带讽刺一下霍维很孩子气。好吧好吧,就算你十六,我十四……这有什么很大的区别么?你十四岁的时候要是像我一样,我就一头撞死去。
而且,说霍维孩子气,也并不是很恰当。有时候偏偏是年龄较小个子较矮的霍维做出令人叹服的正确决定。而赛尔总是一副对外界漠不关心的样子,也就是,一脸阴霾。
霍维和霍瓦兄妹在无聊的时候会去猜测赛尔小时候的事,但从来没有问过他本人。同样的,赛尔也没有问过他们这样的问题。最起码,自从两年前他们认识以来,从来没问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难言之隐,即使是同行的伙伴也不例外。而且,这也并不会对“危急时刻互相帮助”这件事情产生任何的障碍吧。
同伴之间不可互相猜忌。虽然只有两年,这份默契可是都培养起来了。
所以……
“你不要多管闲事。”赛尔侧视着霍维那一脸诡异的笑容,觉得身上冷汗森森。
“没有没有~我只是做出判断而已~”霍维丝毫不在意对方的眼光,“我说的肯定没错,不信你自己去问问。”
霍维那坚定到不行的口气让赛尔吓了一跳,而后赛尔又看到了对方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凭着前两年的经验,赛尔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霍维慢吞吞地刻意拉长声音,神情诡异地说:“那位卡蒂小姐,人又漂亮,心肠又好……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赛尔一时语结,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现在他只想扶额哀叹了。“敢打日圣女的主意,你、你也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你长了几个胆子?”不知何故,他的口气有点怪异。
霍维一脸正经地摇头:“这可不是我长了几个胆子的问题呵~我知道你胆子可比我大得多了~”
赛尔撇撇嘴:“圣女一心侍奉女神,终身作为女神的仆人,必须……必须终身不嫁,又怎么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霍维就已经摆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带着七分的嘲弄:“哦~看你说的,难道……你真的仔细考虑过?”
……又被他耍了,这是赛尔内心立刻发出的声音。看着霍维恶作剧的表情,赛尔表面虽然看着风平浪静,内心已经被气得七窍生烟。没办法,这是这家伙的一贯作风,他就喜欢没事开些特别无聊的玩笑,或者和朋友斗嘴以提高他的诡辩技巧。
赛尔没说话,于是霍维继续气人:“沉默就是默认了对吧~不用解释了。你放心,这事我谁也不告诉。”说着还拍了拍他的肩。
赛尔皱着眉头,把脸别开了。如果前面不是出生入死过的同伴霍维,而是那个贪生怕死的莱尔斯,估计赛尔会立刻拿起床头的长刀砍过去。
看赛尔反应冷淡,霍维也只好收起欠揍的嘴脸。他右手托起下巴,手肘支在腿上,随口问道:“大夏天的你天天躺着不热么?”
废话,谁乐意天天躺着养伤啊!赛尔刚要开口,却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说:“他的伤口很深,还是不要乱动为好。再休息一天大概就可以了。”
是卡蒂。
伴着轻慢的脚步声,少女出现在两人的视线里。她穿着曳地的长裙,一头金发顺着上身的弧线披散下来。在刚苏醒的那天赛尔没注意,但是现在他看得很清楚。卡蒂的确长大了,而且就像霍维说的那样,她很漂亮。一时间,他觉得身上布满伤疤缠遍绷带的自己有种没来由的尴尬。
她一直是有身份的人,而自己只不过是过惯了山间生活的野孩子罢了。
“卡蒂小姐。”霍维站起身,很有分寸地冲她打招呼,刚才的无赖劲早不知飞到哪里了。还好,看卡蒂的神情应该没听见他们刚才说什么了,赛尔暗自想。
“叫我卡蒂吧,”少女轻轻地笑起来,“你的伤怎么样了?”
“很好很好~”霍维轻松到有些夸张地回答,“我受伤一般恢复的都很快。呐,你躺着吧,我回去看看霍瓦。”后面这句话是冲着赛尔说的。赛尔清楚地看见霍维冲他挤了挤眼才走出了门外。
卡蒂走向霍维刚刚坐的地方,她身后两个侍女一个端着盛有清水的木盆,一个拿着毛巾。
“擦擦身子吧,天气太热了。”卡蒂看向赛尔。
赛尔看着那两个侍女的动作,心里一阵不舒服,连忙说:“我自己来吧。”他的表情本来就很严肃,再加上口气有些强硬,竟把那个正在浸湿毛巾的小侍女吓了一跳。卡蒂点点头,轻轻对两个侍女说:“你们把东西放在这就好了,回去休息吧。”
两个侍女听话地退出了门。赛尔偷偷松了一口气,拿着湿毛巾胡乱擦了下脸和脖子。在他把东西放下之后,他听到卡蒂的声音:“我检查一下你的伤口。”
“……不用。”赛尔下意识地回答,“我感觉很好,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这样回答是不是有点唐突?
卡蒂冲他微微一笑:“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而且纱布包的时间太长也不好。”
赛尔只好点点头,看着卡蒂修长的手指在厚厚的纱布前虚划了一下,纱布就像被剪断一样分开了。
魔法……她从小就很有魔法天赋,也曾经用些简单的小法术为他治些小的擦伤划伤。不知道这些事她还记得吗?……说起来,魔法也是地位划分的一种标准。在南方,贵族垄断了魔法的学习,像他这样的人一辈子也不可能接触魔法。霍维曾对这种制度表示了深深的鄙视,并说北方没有这样的限制,每个人都可以接触魔法的学习。
……总之,我们的距离还是很远。
卡蒂的表情很认真。她把每个伤口的位置都记得一清二楚,并一个不漏地仔细检查。看到赛尔右胸前和嘴角处的两个深深的伤疤,她皱紧了眉:“看来是没有办法恢复原样了。”
“这些都没什么。”脸上身上多添几个伤疤,只不过看上去更吓人了而已,并不是关乎性命的大事。更何况,这又不是第一次了。
卡蒂看着他的伤口,并没有与他对视。两人沉默了好一会,气氛有些尴尬,但是赛尔并不想说话。和霍维不一样,他不是健谈的人,对于调剂气氛这种事也并不擅长。
终于,卡蒂开口说:“身上还有很多明显的伤疤呢……赛尔这么多年……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呢?”
赛尔心中骤然一紧,目瞪口呆地看着卡蒂渐渐微笑着继续说:“难道,赛尔一点也不记得我了么?”
该死,还真让霍维那小子说中了!
赛尔只觉得突然间胸闷无比,呼吸困难。四肢动惮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了。这是什么感觉,难道是高兴么?不对,是激动、慌张还有惊恐,是面对狼群命悬一线的时候都不曾有过的感觉。
有些头晕呢。
“我还以为……”赛尔说到这里停下了,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得可怕。我还以为你完全不记得我了,他本想那么说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这样说更像是在责备,可他并没有打算责备她的意思啊。
“你以为我不记得你了?”赛尔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被卡蒂看穿了,她毫无掩饰,坦率地说,“可是我对赛尔太熟悉了,又怎么会认不出你来?看见你的头发和耳坠,我就知道是赛尔了。”她又笑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赛尔刚刚激动得过头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的确,他忘了,自己头发的颜色很少见。那是一种纯粹的灰色,并不是老人黑白发相交杂的那种,而是真真正正介于黑色和白色之间的灰色。至于那个红宝石的耳坠,是死去的姐姐留下的东西,从五岁起他就一直戴着。
他的脑子渐渐清醒过来。卡蒂认不出自己是在情理之中,认出自己更是理所当然,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至于太过在意。激动成这个样子,真是丢人。
迎着卡蒂的目光,赛尔有些不自在地说:“我也认出来了,你和罗文。”隐瞒事情时他没什么感觉,但被发现就多少有些不安了。而且,罗文也正是他隐瞒事情的原因之一,提到他,赛尔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罗文?他……”卡蒂听到这句话也有些犹豫了。罗文和他们两个都是一同在哈达尔长大的,所以罗文和赛尔的关系曾经有多么多么不好她也很清楚。在卡蒂印象中,罗文将昏迷不醒的赛尔扛上马车是脸色很是难看。当时她还没认出赛尔,只是单纯地以为罗文也受了伤。现在一想……
“我不想看见那家伙。”赛尔用一种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的口气说。这句话说得是那么直接,直接到卡蒂心中一凉,抬眼却只看见赛尔一脸的漠然。
卡蒂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赛尔时是在附近的山坡上,她是想偷偷藏起来让罗文找不到还干着急的。她和罗文都是神殿收养的孤儿,从小就认识。但她一直不知道赛尔是什么来历,只知道能在山里看见他。他的眼神有些呆呆的,但是特别会爬树。罗文发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草丛里和树上的赛尔聊天。罗文气冲冲地走过来抓起她要回神殿,还当着赛尔的面无礼地说:“以后离他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人。他们家的人都是强盗。”山里的确住着一窝强盗,但是卡蒂猜想罗文当时只是信口胡说。罗文说完以后,就听见赛尔喊道:“你说什么?”
赛尔小小的个子从树上跳下来,深蓝色的眼睛盛满了怒火。他个子比罗文矮了许多,后来卡蒂知道,赛尔比罗文小两岁,也就是说,比她还要小上一岁。
罗文当时可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赛尔手里拿着树枝,直直指向罗文的鼻子:“你有种再说一遍!”
……会有这样的第一次见面,两人的关系这么差也情有可原。卡蒂有点不知说什么好,看到赛尔冷冰冰的样子心里竟有些害怕。赛尔看她不说话,继续用淡淡的口气说:“只要不与他扯上任何关系就好,我不会特地找他麻烦。”
卡蒂没想到赛尔会这么说。这样固然好……可是还是很尴尬不是么?万一这两个人碰巧遇见了,不会再起纠纷么?卡蒂觉得心中很没底,赛尔说不会“特地”找麻烦,可是罗文会不会呢?思考了很久,卡蒂决定……换个话题。
“赛尔?”
“怎么了?”他侧过头来看她,那熟悉的眼神让卡蒂心里一动。
“你还记得……小炊么?”
听到这个奇怪的名字,赛尔的表情变化了:“小炊?”
赛尔的反应让卡蒂有些失望。她急忙抬头望向对方的眼:“你不记得……”匆忙的问话被轻轻打断:“我记得。”
“灰蓝色羽毛的那只绌依西莫。”赛尔用简短的语言概括了他的记忆,“当然记得,后来听人说,是十分稀有的一种巨雕。”
卡蒂点点头。
“我有一段时间总是梦见它。梦见骑在它背上飞,然后一不小心坠落下来,梦就醒了。”赛尔继续说。
本来想缓和一下气氛的卡蒂听到这,脸色又有一些不好看。她听见少年带着笑意问她:“怎么那副表情?梦见从高处落下是好事啊。”
卡蒂有些疑惑,看着面部表情已经柔和许多的赛尔:“好事?”
“对,就是说你要长个子了,这是教我刀法的师父告诉我的。”赛尔嘴角微微上扬,向卡蒂解释,“你没做过这样的梦么?”
“做、做过,但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说法啊……”卡蒂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她觉得自己不太像平时那个地位尊贵,举止大方的日圣女,倒是更像第一次遇见赛尔时那个有些内向的小丫头。
……说起来,赛尔真的长得很高。虽然到现在赛尔一直都躺在床上没站起来过,卡蒂也能看出他大致的身形。他好像经历了长年累月的磨练,手指和虎口上结了茧,手臂上能隐约看出肌肉的形状,为他换药时能感觉到他的皮肤下面结实得发硬。他一定有很刻苦地练刀法,听霍瓦的讲述,赛尔的刀法已经练得炉火纯青。有十年了吧,这十年里他都经历了些什么呢?她觉得自己已经经历了够多,但是赛尔也许有比她更奇特的经历呢?
卡蒂真没怎么变。赛尔看着她走神的样子想。“小炊现在怎么样?”赛尔问,让卡蒂的思绪又转回到了话题上。
“自从你走了……它听不到你的笛声,就不怎么露面,我也只能偶尔看见它一两回。镇上有些人说要把它抓住,试了很多方法,都是徒劳……啊,对了!”
卡蒂起身把床头的柜子翻了个遍,拿出一支小小的笛子。笛身小巧,不过巴掌大小,像是用某种动物的骨头制成的,被人用结实的草绳穿了起来。
“我把你的随身物品都放在这了,没想到你还将它一直放在身边。”卡蒂将笛子递给赛尔,又坐了下来。
赛尔看着手中的笛子,眼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但是他没有动,没有吹响它。
“那个……赛尔?”卡蒂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了他的名字。
“什么?”赛尔回过神来,看向卡蒂。
卡蒂咬了一下嘴唇,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才继续说:
“我们……明天去看小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