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年旧时月（第三十八年夏至）》顾念离

2、二、

　　昏黄的灯光斜斜打在舞台上，映着陈年色泽，伴着老旧二胡悲凄的曲，直勾人内心。苍凉的往事叠叠涌起，台下倏然便静了。此时才看的，一名青衣隐在灯影中，垂着眉，表情淡漠。灯光交错辉映，琵琶声悠然响起，那青衣抬眉，一双狭长凤眼半寐着，身形轻摆，婉转唱到：“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台下，衣冠满座，均屏气宁息，追随着那抹艳影，望他回眸、浅笑，垂目，低叹，如痴如醉。台上，他每踱出一步，轻盈的步伐如彩蝶起舞般翩跹而起，柔美的花腔如一碗清冽的酒掠过每个人的耳畔，却又恍然散去，直引回味无穷。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一曲很快接近尾声，见他轻舞水袖、低吟浅唱，自初的灼灼目光渐渐暗淡下来，音也逐渐缓了，每个人的心都仿佛随着那阴沉了下去，只觉感同身受。有那多愁善感的姑娘，娇嫩如画的面上竟早已爬满了泪痕。
　　“谢谢大家捧场。”最后一音完结，他立于台中央，朝着台下左、中、右三方各鞠一躬，便缓缓退至幕后。台下人群竟还沉浸在那婉转忧伤的曲中，如入醉梦。许久，台下才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怎么样？这月笙楼当家花旦，还不错吧。”一个穿深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谄媚地伏在坐第一排正中央穿白色西服一脸英气的男子耳边道。
　　“这位是？”男子转过头，剑眉入鬓，一双漆黑的眸深邃不见底，却足以见冷冽之气咄咄逼人。
　　“这位可是名满天下的角，燕凌秋，燕老板。”中年男子道，言语间尽显得意之色：“军爷您今日赶得巧，这燕老板可不是随便登台的。”
　　“看来，白某今日运气不错了。”男子自嘴角晃出一个轻笑，道：“班主，可否安排我见下这位燕老板？”
　　“这——”班主面露难色：“燕老板是不接见客人的，军爷是否能——”紧接着他感到手中一沉，再望去，几张纸币已经塞入了他手中。抬头，那姓白的男子不知何时已起身，目光遥遥望着不知何处。
　　“您且等着，我这就叫凌秋来。”班主笑道。
　　“不了，既是燕老板，该我亲自去拜访。你带我去吧。”慵懒笑意挂上男子的嘴角，却朦朦胧胧，令人看不透他内心所想。但班主知道，他来此绝不仅仅是仰慕燕凌秋的戏这么简单。
　　班主一路引着男子到后台，此举，他不知是福是祸，但他深知，无论福祸都是命中注定。世间许多事便是这样，你预先不知结局，却知是无论如何躲不过的。
　　很久之后，当他已白发苍苍，当月笙楼已不复存在，他终于明白。
　　这两个绝世男子的第一次相遇，便注定一生羁绊。
　　他们彼此，尽成为对方一辈子得不到、忘不了、勘不破、放不下的红尘牵挂。
　　只是人生，有了牵挂，才望得绚烂的天空。
　　“这便是了。”班主在一处棕红色门帘前停下，正想进去通报，突然一声“燕凌秋！”自耳边传来，声音浑厚、响亮。
　　彼时，燕凌秋正在后台卸妆。他刚自鬓上摘下那支珠花，便听得帘外底气十足的一声燕凌秋。他微微皱眉，这声音有些陌生，看来并非老友来访。大概又是些狂热的戏迷吧，要么就是班主又将他卖与了谁，他这样想着，不觉有些气恼，也不答话，径直往里屋走去。
　　“燕老板，我大老远慕名而来，你就如此不待见我吗？”一支手臂将燕凌秋生生截下，男子挑了挑眉，却是一副委屈的口气，正是那白姓男子。
　　“这位先生——您是？”燕凌秋转过身，对上他漆黑的眸：“您今日看到的满座看客，大多都是慕凌秋之名来的，难道凌秋要一一接待吗？”语气之中，自是独属燕凌秋的那份傲气、冷淡，轻易便拒人于千里之外。
　　“凌秋——”班主唤道，却似乎并未有想要制止凌秋的意思。一直以来，这样的事他早已司空见惯。正想劝男子不要在意，忽听“拍拍”地鼓掌声，正是那男子。
　　“凌寒傲骨，冷若清秋。真是绝配。”男子笑意更浓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在燕凌秋面前：“在下白慕沂，请多多指教。”
　　不知是受了什么蛊惑，燕凌秋竟不自觉握住了那只手，白慕沂的手掌宽大而温暖，霎时，一股暖流遍经全身。燕凌秋一颤，忙将手抽出来。他自幼体质就弱，手脚冰冷，又一直孤身一人，对这种温暖竟有种天生的抗拒。
　　“白某刚才听了燕老板的《长干词》，真是妙哉！曲是你自己谱的吧？”白慕沂的言语之间不觉流出艳羡之情。
　　熟知，白慕沂也是位戏剧爱好者，只因父母都是高干子弟，才未踏入梨园之门。更是阴差阳错做了民盟少尉。
　　也许，这一阴一阳的差错，便注定了日后千山万水的相隔。
　　“谢白先生嘉奖。”凌秋道，眼波流转，宛若万千碎落星河。
　　“在下有些戏曲方面的问题想请教燕老板，不知燕老板可否赏脸同在下小酌几杯？”
　　“这——”话未落，便听得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几个身着军服的人急匆匆跑来，立在白慕沂面前，仓促行了个军礼，道：“少——”
　　白慕沂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转过头来冲着凌秋抱歉地笑笑：“家里有点事，只能下次再请燕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