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二周目》DarKnight

8、第 8 章

　　雨还在下，间或小了一些。
　　李济仰起头，闭着眼睛，呼吸着夹杂泥土味道的湿润空气。他的同伴还没有回来，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李济已经没什么力气思考这些问题，雨水带来的冰冷似乎将大脑一并冻结，他的思维一片混乱，身体机能也无法顺利运转。
　　“喂，你还好吗？”
　　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中气十足的声音一瞬间把他震醒。
　　李济捂着太阳穴抬起头，有点惊恐地面对着面前湿透的人：“你怎么走路没声音……你怎么不打电筒？”
　　袁佑弯着腰，手扶在双膝上，屈身在他面前。
　　“没电了，要不是看见你打出的灯光，说不定我就迷路了。”
　　“是吗……”李济咧嘴，扯出个难看的笑容，“找到孩子了吗？”
　　“嗯。”袁佑点点头。
　　“怎么……不带过来？”
　　“这边哪里能挤下三个人，”袁佑从他怀里把背包拎起，斜挎在肩上，“不远的地方有个小棚子能避雨，我已经把妞妞送到那边去了。咱们也走吧。”
　　李济点点头，扶着石壁想要站起来，腿却哆嗦个不停。
　　“上来吗？背你过去。”
　　李济使劲摇头。
　　“客气什么，等你走过去，天都亮了。”
　　“那我不如自己爬过去。”
　　袁佑皱着眉头，没再说什么，他过去搭住李济的肩膀，将同伴的身体强揽了过来，借着身体的力量撑出他，为他分担脚踝支撑的重量。
　　李济知道自己的状况不容逞强，也只好接受了这种带着微妙屈辱感的施舍，一瘸一拐地朝着未知的方向走去。

　　“就是那里，看见了吗？”
　　在二人的视线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个窄小屋棚的时候，袁佑再次开了口，伸出手指向前指着。李济抬头去看，才发现那遮蔽物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好，它只不过是个临时搭建起来的小屋，木制结构，顶上约莫是覆盖着塑料布，雨水滴溅在上面，激起很大的噪音。
　　尽管十分破旧，也能看出来还不到年久失修的地步，至少遮风避雨没有问题。
　　袁佑推开那吱呀作响的破门，把受伤的同伴搀扶了进去。
　　李济看向屋里，那屋里也有个小东西看着他。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姑娘，乌黑的齐耳短发下，是一双充满惊恐之情的圆溜溜的大眼，在看清来人之后，她有点紧张，又像是松了口气，通红的小脸蛋上，瞬间变化了几种表情。
　　“妞妞？”李济轻轻朝她摇了摇手，咧嘴笑着打了个招呼。小女孩往墙角缩了缩，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你先脱衣服吧，”袁佑一边对李济说，一边走到小姑娘面前蹲下，“冷吗？”
　　小女孩摇摇头。
　　“今天就先睡这里，明天就能见到妈妈了，别怕。”
　　袁佑说着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也许是年轻人掌心高热的温度，把女孩心中的恐惧驱走了。那小丫头露出稚气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袁佑站起身，回过头来，看到在另一个墙角处蹲着的李济，脸色又阴沉下来。
　　“不是让你脱衣服吗！”
　　李济结结巴巴地回：“脱……衣服干吗？”
　　“都淋湿了，你要这么睡一晚？”袁佑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那也不能……在这儿脱吧……”李济瞅瞅角落里的小姑娘，“还有女孩子呢……”

　　袁佑冷着脸从棚屋堆积的杂物里翻出条绳子，一头一尾打了个结，挂在木墙上钉着的一排生锈铁钉之上，又脱下上衣，搭在绳上，把两个成年男人和小女孩的视线隔离开来。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转回头抱着双手，看向李济。
　　作家别过脸去，不愿意多看一眼袁佑那年轻结实的身体。他知道袁佑是好意，事实上他也并不认为在这种特殊情况下，面对着四五岁的小姑娘脱个上衣就是冒犯了这位小淑女，他只是没法说自己不愿意在袁佑面前脱衣服……李济说不出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自卑，也许仅仅是因为别扭。
　　可现在再说不行，只会更令人觉得古怪。
　　袁佑是正常性向的男人，他当然不明白自己的纠结，可李济也没勇气冲着人家说，因为我是个基佬，请你在我面前自重一点之类的话……他只能硬着头皮，把上衣甩到地上。

　　可袁佑却是个过于坦荡的年轻人。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李济内心的挣扎，只是进一步善意地提醒道：“裤子。”
　　“什么？”
　　“把裤子也脱了。”

　　袁佑说着，身先士卒，在目瞪口呆的李济面前，把牛仔裤拉链扯开，转身褪下，将湿漉漉的裤子扔在地上。
　　年轻偶像只穿着一条浅灰色内裤，站在门口用力拧干湿透的衣服，再回到屋里搭在晾衣绳上。李济看着面前走来走去的两条长腿，觉得脑袋有点发晕。
　　袁佑把衣服搭好之后，蹲在背包前，翻出纸巾，擦去身上未干的水珠，接着把那皱成一团的短裤挑出来，甩了甩穿在身上。他做好这一切之后，回头看看，李济依旧坐在原地，抱着腿瞪着眼，一动不动地瞅着自己。
　　“里面有T恤，”袁佑把背包扔给他，“你最好赶紧换上。”
　　偶像一边说着，一边指着李济那光裸的上身道：“你身上都起鸡皮疙瘩了。”
　　李济知道自己的状态并不怎么好，长时间泡在雨水里令他很不舒服，现在还有点低烧的趋势，再不换件干爽的衣服，恐怕一整晚都没法安然入睡。比起面子来，健康才是最实惠的。
　　想到这里，他只好学着袁佑的样子，脱下湿衣，用纸巾把身体擦干。可把背包里的衣服翻出来后才发现，里面直剩下件上衣。
　　“只有这一件吗……”李济展开T恤，不情愿地嘀咕。
　　“这还有，”袁佑指了指自己的短裤，“你要是想要我可以脱给你。”
　　“谢谢，不用。”李济说着，将衣服飞快地套在身上，“现在几点了？这么晚了，大家一定都很担心吧。”
　　“已经打电话通知了，明天搜救队会过来接我们。”
　　“太好了……”李济松了口气，头倚在木墙上，“总算是都平安。”

　　“要睡觉了哦，”年轻人站起来，弯着腰，对房间另一侧的小女孩说道，“叔叔把手电关了可以吗？”
　　小姑娘脸皱成一团：“会黑……”
　　袁佑挠挠头，有点困扰地自言自语：“只剩下一个手电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伸手摸摸女孩的头发：“要不要过来这边睡，离叔叔们近点就不怕黑了？”
　　妞妞点点头，手脚并用，从晾衣绳底下钻了出来，和李济并排蹲在了墙根处，接着又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另一侧，认真地说：“叔叔睡这边。”
　　袁佑莞尔，按着女孩的指示老实地坐下：“要关灯了，准备好了吗？”
　　“好了。”妞妞闭上眼，学着李济的样子蜷成一团，“关吧。”

　　袁佑将手中的电筒开关拨下，破旧的小屋又重新陷入黑暗之中。
　　李济将头枕在手臂上，轻轻呼了一口气，虽然现在脚下凉飕飕的，可比刚才在室外的情况要好得多了，何况他身边还多了两个人。静谧的空间里传来的同伴均匀的呼吸声，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屋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淅沥沥的，从屋檐坠落到木板……
　　奔波了一个晚上，身体早就透支，闭上双眼没多久，李济就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昏昏沉沉之间，头一歪，身子向着外侧慢慢倾斜……
　　李济吓得一个激灵，马上从浅眠中醒了过来，他本以为自己会栽倒在地板，却没想到正靠在了个结实的肩膀上……
　　“哎？”李济撑着手爬坐起来，压低了声音问，“你怎么跑这边来了？”
　　他睡前明明看到袁佑在妞妞的另一侧坐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坐在自己身边了。
　　年轻人没睁眼，抱着手臂哼了一声：“这边离门口近。”
　　“啥？”
　　“有风。”袁佑斜眼瞅了瞅李济，“就你这身板，能给妞妞挡住风吗？”
　　“……”
　　“要靠吗？”袁佑似乎完全没发觉自己被旁边的人用仇视的目光瞪着，以为对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要不要靠在我身上睡？”
　　“不用，多谢。”李济不动声色地往反方向挪了挪。
　　其实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也多少对袁佑有了点了解。年轻人并不坏，很多时候还算得上热心。他也算是小有成就的公众人物，家里又有背景，却没什么明星架子，出来拍戏跟大伙同吃同睡，遇上人有苦难，也乐意出手相助。要说缺点，大概就是袁佑这张嘴，即使没有恶意，说出来的话也总像是夹枪带棍的，再搭配他那万年不变的淡漠表情，想让人产生好感都困难。
　　李济挥了挥手，把脑子里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都赶了出去。他什么时候对这家伙这么上心了，有这时间不如多睡点觉。
　　李济把脑袋扎在腿上打盹，这一觉睡到半夜，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溜到地上了。自己身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也早就不是原本靠着墙闭目养神的姿势了，全都四仰八叉地倒在地板，呼哧呼哧睡得正香。
　　李济翻了个身，把压得发麻的手臂活动了一下，找了姿势继续去会周公。

　　他在朦胧之间听见耳边有人叫他的名字，睁眼一看竟然是卢嘉树坐在自己身边。“你怎么来了？”李济又惊又喜，翻身坐起来。
　　卢嘉树的脸色并不好看：“我不能来吗？”
　　一直以来都温和待人的编辑朋友，从没像这样给自己使过脸色，这让李济忽然感到不安：“怎么了，嘉树……你怎么，出了什么事吗？怎么这么不高兴？”
　　卢嘉树面对着自己张着嘴说了很多话，可李济听不大清楚，他伸手去抓住友人的衣袖，想要去确认朋友为什么如此生气，却被卢嘉树反手抱在怀里。
　　李济吓得不轻，连动弹都不敢，只能反复问道：“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卢嘉树，你怎么了？”
　　卢嘉树推开他表情复杂而略显狰狞：“截稿期都过了，你为什么还不给我稿子？”“哈？”
　　“截稿期！截稿期！”
　　我不是在休假吗，难道我又拖稿了！李济痛苦地看着友人那阴沉的、仿佛刚被丧尸咬过一样的脸，慢慢向自己靠近，最终死死压在了自己的脖颈之间，那双环抱着自己的手像铁钳似的怎么也无法松开。
　　这难道是做梦……李济的大脑高速运转着，为当下这不可思议的情景寻找合适的理由。
　　可如果是在梦里，这被拥抱的触感也太过清晰了……简直就像……李济拼命地大口喘气……简直就像真的一样……
　　李济用力挣扎，竭尽全力想挣脱梦魇。可这噩梦中的主角不依不饶，像块大石一样压得李济无法呼吸。可怜的作家手跑脚蹬，最终牵动了受伤的脚踝，一阵巨痛顺着脚腕一直蔓延到小腿，才将李济从梦中活活拉了出来。

　　他前额的头发都被冷汗打湿，猛然睁开的双眼还无法顺利对焦。而更可怕的是，胸口的承重感丝毫没有减轻……
　　天色还没完全放亮，室内的光线很暗，可李济不用看，也能猜得出压在自己胸口的手臂和夹着自己的双腿到底是什么人的。
　　“喂！”李济伸出手，愤怒地将自己胸前那颗沉甸甸的脑袋推开，“您这样对一个伤员合适吗？”
　　年轻的偶像皱了皱眉头，颤抖着睫毛从美梦中醒来：“……早。”
　　他看出来李济的怒气，却似乎并不明白那是因何而产生的。
　　“怎么了？”袁佑哑着嗓子问，“身体还不舒服？”
　　“当然不舒服了，你他妈都快压死我了。”李济不敢大声，怕吵醒还在熟睡中的小朋友，只能压低声音骂道，“你睡个觉还要拿人当垫背是不是？我他妈都要被你压吐了，你能不能把手松开？”
　　“抱歉，睡相不大好。地板实在太硬了。”
　　他摊开双手，做了个无辜的表情，可压在李济身上的双腿却并没有及时撤下。
　　“还有您那腿！”李济说到这里，猛地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脸色变得煞白。
　　袁佑勾着嘴角，似乎是在耐心地等待着身边的人继续发飙，可是大作家没有继续骂下去，只是惨白着脸，示意他把腿松开，接着向后挪了挪身子。
　　“没……没事……”
　　李济瑟缩着翻了个身，背对着袁佑蜷起，把T恤朝下拽了拽。
　　明明前一天还受伤淋雨低烧，睡梦中差点被人压到窒息，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下，他竟然还有精力晨勃！

　　清晨的尴尬一直延续着，两个人谁都没在搭理谁。直到小姑娘从梦中醒来，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甩着小腿跑到木屋的门前，吱呀一声把门打开。
　　“雨停了！”妞妞兴奋地拍着手。
　　“嗯。”袁佑走过去拍了拍小姑娘的头，“你妈妈很快就来了。”
　　“啊，真的呀，叔叔。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呀。”
　　袁佑笑嘻嘻地跟妞妞逗趣，李济蹲在墙角别过脸去撇嘴，刚才还听见他在那边咔哒咔哒地发短信，也就骗骗小女孩装什么未卜先知。
　　“喂，手机给我。”李济忽然想起来，那手机还是自己的呢。
　　袁佑慢腾腾地在自己裤子口袋里摸索了一阵，将黑色的机器轻轻抛给了对方。
　　“谢谢。”
　　袁佑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吓得李济差点把手机掉地上。能从这么不讲礼貌的家伙嘴里听见感谢，还真是太稀罕了。

　　救援队在十几分钟后赶到。
　　男女老少一窝蜂地涌进狭窄的窝棚里，把三个人团团围住。
　　“妞妞！”
　　“妈妈！”
　　大嫂抱住失而复得的女儿一边亲一边哭，老村长也在旁边长长地出了口舒心气。
　　汪学海神情复杂地看着袁佑，朝着他肩膀上怼了一拳：“你小子真是……你要是出个什么事，我怎么向你姐姐交待。”
　　袁佑淡淡一笑：“我能有什么事，有事的在后面呢。”
　　他这句话一出口，所有的视线全都聚焦在了李济的身上。
　　“李老师！听说您受伤了！您没事吧！担架呢，担架呢！”
　　汪学海大嗓门一喊，后面马上有人搭腔：“担架外面呢，太挤，进不来。”
　　“行了，也都别在这儿堵着了，回去了。快来个人搭把手把李老师扶出去。”
　　李济脸色发白：“汪导……汪……我真没事，我就是扭到脚了，我能跟着走。”
　　汪学海摇头：“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别硬扛着，要真骨折了，可就大麻烦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遣散了人群。妞妞母女和老乡们现行一步，袁佑架着李济站了起来。
　　“走不动就别用力。”袁佑连搀带抱的，架着他一点点往屋外挪。
　　李济恶狠狠地小声说：“是不是你胡说八道，跟导演说我腿断了！”
　　袁佑笑着看他：“你不想坐担架？”
　　“当然不想了！”
　　出来找迷路的孩子，人家救援队全都好好的，就自己一个人躺着回去，这也太丢人了。
　　袁佑哼了一声：“行吧，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再背你走回去。”
　　“……”李济一愣，紧接着别过脸去，“别开玩笑了。”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袁佑扶着他在门口站好，朝着担架努了努嘴，“要不上去，要不……你上来。”
　　李济移开视线，小声说：“麻烦扶我去担架那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