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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归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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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再次醒来的时候,浑身的痛楚清晰地折磨着每根神经,扯了扯四肢,发现人被成十字吊在刑架上,模糊的视线努力对焦,幽冷的暗示里只有两侧几根蜡烛照明,一边的火盆里燃着烙铁,火光幽暗地映衬着四壁。
弗兰大致知道这是哪里,他听说过,这里是城堡地下室的水牢,之所以称为水牢……稍稍垂眼,弗兰小腿以下被冰冷的水淹没,完全失去了感知,没入水的脚已经呈深色的紫红。水牢里的水是特殊制成的,能有效的克制血族的能力。弗兰疲惫的垂下了头,作为人类的他根本承受不了水中的寒气。
弗兰听到靴子踏出的脚步声,愣愣地抬眼,沉重的牢门被打开,那个金发的人阴沉着脸站在门外。他身上的血腥味已经基本消失,血族君主的恢复能力果然很好,弗兰可想而知对方的伤口起码外层已经愈合。看着衣冠整洁的贝尔,弗兰吐出口气,现在的他重伤被架在刑架上,而对方则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
“这就是……血族和人类的差距……”弗兰喃喃地开口。
闻言,金发的人面色更为阴冷,靴子踏下水牢,步至弗兰身前,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弗兰依旧平静的面容,片刻的沉默,见弗兰似乎全无解释的意思。贝尔沉了口气:“契约书呢?”
顿了顿,弗兰仿佛恍然大悟般:“Me就在想堕王子为什么没有杀掉Me呢……岚貂不见了前辈会很困扰吧?”
“青蛙,王子没什么耐心,回答我,岚貂在哪里?”贝尔偏过视线,一眼扫过弗兰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不自知地拧了拧眉。
仿佛释怀般地失笑:“贝尔前辈,岚貂Me已经无法帮你找回来了……所以,你拷问Me也没用——”
音未落颈项已经被身前的人卡住,后脑撞上后方的刑架,贝尔手中的力气却没有要杀弗兰的意思。
“回答王子,岚貂在哪里?”
血族君主冷冽强势的压迫与不可违背的霸气使得弗兰怔了怔,一瞬间竟有坦白的意愿。止住微启的唇,即使他说了,对贝尔而言也百害而无一利,本来圣战的伤势就未痊愈,被自己那样击伤后元气更是大伤,失了契约书的情况下和吉尔那个伪君主撞上的话,结果可想而知。弗兰扯了扯嘴角,有点受不了自己在这种时候还在考虑这种事情。
“切!”贝尔不爽地看着弗兰情绪的变化,甩手松开弗兰。顿了片刻,他再次开口,音色显得有些压抑和沙哑,“你……为什么不在圣战的城堡里下手?”
“……因为,”弗兰忆起当时拥着贝尔时握着冰锥那无法抑制的颤抖,泄气道,“Me还没想清楚……吧……”
听着弗兰本身带着不确定的回答,贝尔继续问:“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什么?弗兰愣愣的问自己,圣战回来后他想清楚了什么?自己没有那样的勇气和眼前的人在一起十年从而发现他的致命弱点?到时自己不可能会有勇气提起手来杀他?自己不会让贝尔死在吉尔的手上?明知自己杀不了贝尔却只身一人对战他?还是……
那样死在贝尔手里弗兰就觉得足够了?
贝尔没有再开口,长久的沉默明确的表示他依旧在等弗兰的答案。弗兰不明白贝尔为何要执着于这个答案,但是这样的沉默让他觉得窒息:“Me在想……是不是杀的了前辈。”
“……”贝尔显然不认可这个回答,“王子去铲平绮罗教会的话你会回答么?”
这样的提问倒是让弗兰确信了一件事:“贝尔前辈……你……很早之前就知道Me和教会有关联吧?”
“你决定杀王子,真的不是花坊里那个安姬娜老太婆的命令么?”
弗兰诧异于所闻,当时贝尔在圣战的城堡里见到自己全无惊讶,而后又支开斯库瓦罗和玛蒙对自己的提问,弗兰可以猜到贝尔已经知道了他是教会的人,但是他绝没想到贝尔甚至知道安婆婆的身份。他想到圣战回来的路上,他拉着自己避开了安。一切他都是知道的,那么……那么他为什么依旧允许自己在他身边?他为什么给自己看契约书?
——血族君主完全没把神职者和绮罗教会放在眼里。
从没有揭穿过自己,甚至庇护自己避开其他血族的提问。
“呵……”弗兰只觉得可笑,贝尔什么都知道,唯一让他惊讶的是自己神职者的身份,那么这样的对战他应该早就能预料的,把自己当傻瓜一样耍很好玩么?啊啊啊……看着自己的掩饰背地里在偷笑吧?拉着自己躲开安婆婆的时候觉得自己像白痴一样吧?把敌人留在身边当食物当泄欲工具是不错的消遣吧?把自己彻头彻尾的当成了小丑吧?那么所谓的成为后裔呢?他曾经和自己提过要成为同族是为了什么?嘲笑愚蠢的绮罗教会?还是只是纯粹的折磨?凌辱?扭曲一个吸血鬼猎人的世界很有趣吗?
——Me对你来说,是什么?
凄凉的冷笑着,弗兰不知为何觉得原本火辣辣痛楚的身体如何瞬间冷得彻骨,歪着翠色的脑袋,他开口:“因为Me已经厌倦了。”
这样的回答似乎出乎贝尔的意料,弗兰看着贝尔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道:“Me已经厌倦了在前辈身边,所以……并不是安婆婆的命令哦,Me已经不想在再呆在前辈身边了,Me已经受够了前辈,再这样下去Me也许真的会被堕王子你逼疯呢,所以Me就想,在那之前,杀掉你,贝尔前辈。”
“嘻嘻嘻……多么的愚蠢……”贝尔仿佛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些许失狂的低笑着,“你是白痴么,杀掉天之契君主的那个女人,用了整整十年,你以为你现在就能杀的了王子?”
“重点并不是这个举动的可行性……而是Me,”弗兰看着贝尔一字一音,“要离开前辈。”
面色阴冷地看着弗兰,贝尔的言语中戾气骤现:“明知道也许十年之后你能发现王子的弱点而杀掉王子,但却偏偏选择现在全无把握的情况下出手?”
“Me说了……Me讨厌你,贝尔前辈。”弗兰漠然地看着对面瞬间暴怒的贝尔,他看到他的身子有些发颤,“Me在这里的目的只为杀了你,Me无法和你在一起十年……”
贝尔抬手一把扯过弗兰的碧发,将他拉近自己,咬牙问道:“弗兰,随便乱说的话王子真的会杀了你哦。”
毫不退缩地对上他的眼:“Me是认真的。Me们本来就是逆路上的人,Me们的终局从最初开始相遇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没有第二种可能,你知道的,不是么,贝尔前辈?”
——所以,前辈,杀掉Me吧……
贝尔却只是恼怒地甩开了手,倒退一步后转身离开,踏出水牢,他顿了顿,随机诡异而尖刻的笑声回荡在这幽冷狭小的牢房:“嘻嘻嘻……弗兰,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在你没说出岚貂的下落之前王子不会杀你的,嘻嘻,王子有的是时间,王子可以告诉你,什么才是人间地狱。”
心惊地看着贝尔野兽般张狂的气势,金发后的双瞳是他陌生的暴虐。
“王子还没玩腻你呢……所以,我们的游戏才刚开始,王子会等着你求饶的那一天。”贝尔抽出数把飞刀,舌尖轻轻舔过刀刃,随后甩手掷向弗兰。
几道利器擦过弗兰的颈边带来一丝痛楚,随后温热的血稍稍泛出,形成一个奇怪的血色痕迹。
贝尔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弗兰依稀听到他对部下说道:“无论用什么手段让他说出岚貂的下落,但是绝对不能弄死。”
那个人压低了声音,却带着无可反抗的绝对压迫重复道:“绝对不准弄死他。”
接下来的日子弗兰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的,那个叫做爱丽丝的女人在血族中的残忍众所周知,她的心狠手辣弗兰也早有耳闻,他和贝尔还在一起的时候,对方对自己毕恭毕敬,如今倒是完全放开,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鞭伤在原本就惨不忍睹的伤口上一次又一次绽开新的痕迹,后期弗兰已经完全感受不到痛楚了,这使他好过许多,也许是水牢的寒气夺取了他身体的感知,也许是熬过了极端的痛楚已经麻木了。昏厥后会一再被用辣水泼醒,只有那时弗兰才能意识到这具躯壳还是属于自己的。
身上不知道还有哪里是没有骨折的,钉子不知道在自己的骨骼上落下多少窟窿,令弗兰无法理解的是每次就在他觉得就快窒息的时候用刑却终止。但是翻来覆去也不过是扎钉子和鞭伤,弗兰意识朦胧的时候就会想,爱丽丝的手段甚至被绮罗教会借鉴过去报复所抓到的血族,但是几天下来似乎上得了台面的酷刑他还没体验过。但也许再坚持几天就快了,比如把自己拉出去挂着等着乌鸦一点点的食尽自己的血肉,或者更直接的用刀一块块的刮去自己的血骨,又或者对方会当着自己的面从绽开的血肉间抽出自己的血管,还是头骨钻孔?截断四肢?剥皮?被扔进沸水里煮?灌铅?想到这里弗兰却不禁瑟缩一下,据说爱丽丝好用一切变态的手段,侵犯、灌肠,以及更为不堪的……
几日里,弗兰清醒的时候就会呆滞地看着那扇牢门,贝尔自那之后一次也没有来过,只有爱丽丝近乎不耐烦了的用刑,却也不见她再换更残忍的手法。爱丽丝始终重复问弗兰岚貂在哪里,或者,有没有要和贝尔说的,弗兰却千篇一律的摇头。爱丽丝后期完全失去了耐心,拷问仿佛成了例行公事,并没有传闻中他对犯人无下限的折磨凌虐。
思绪涣散的时候弗兰脑中会不断回放那个金发的人和自己在一起时的场景,然后会想到涵小姐,那个天之契君主会是如何待她的。会偶尔想到自己到底是谁,谁的孩子,自己六岁前的空白到底是什么。
但或者他已经不那么记恨涵小姐了,弗兰讨厌自涵小姐那继承的所有,相貌、能力,他没有想过如果自己是个普通人的话人生会是什么样的,但他起码知道,他如果不是神职者的话,他一定无法遇见贝尔,他们的人生将不会有任何的交集。那么他的人生会是如何的?弗兰想象不出来。可他又会设想一下,如果自己不是神职者,却又和贝尔相遇了,那么,他会如何待自己的?还会不会对自己说出“变成后裔”这样的话,当自己有权利来思考的时候,自己又会不会接受。但这终究只是设想,血族君主和神职者的宿命是无法逆转的。
那时候,涵小姐是用了什么方法让自己继承神职者身份的?弗兰这样自问,想到那个女子,他又会觉得也许对方是真的把消灭血族寄托在了自己身上,她杀掉了天之契君主,继承她力量的自己应该会和她一样杀掉另一位君主。
自己却只做了一件事,在那个人的心口留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伤,那株蝴蝶兰冰花会一直在贝尔的心里,它会动不动的发作,会痛,撕心的痛。弗兰又觉得自己或者并不算失败,能让血族君主在永恒的生命里始终受到一个人类留下的痛楚的,仅他一人吧?
那样的痛楚,会在疼的时候想起自己的吧?会在他的无尽的生命中永远记恨着自己的吧?弗兰为自己矫情的小得意而觉得可笑,但是,这样……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就在弗兰考量着按照目前的身体状况还能挨过几日时,他再次听到门启的声音,来者踏进水牢,唇边拉开一个肆虐的笑容,诡异的笑容传出,一缕金色闪现在眼底,弗兰震惊地抬起头,苍白的唇不禁颤抖着。
本就睡得不安稳的贝尔痛苦地翻身坐地,烦躁地拽着额发,呼吸局促,他按上心口,伤口正撕裂般的痛楚。
“切——”贝尔咬着唇,以血族君主的恢复能力,被弗兰刺穿的心脏应该已经大致愈合,加上他从高位血族那大量进过血,原本应该不会再有异常,但令贝尔没想到的是,弗兰在他心口留下的那株冰花竟牢固地驻进他的心脏,不时泛起极端的痛楚,贝尔原本认为这样的情况会随着身体的复原而消失,但几日下来却完全不见转好,更有痛楚愈烈的趋势。
[Me讨厌你……]
弗兰在水牢里的言语一次次地回响在耳边,两天内,无论醒着还是睡着,脑中满是那个碧发少年的身影,贝尔不知道是因为心口的痛楚使然,还是这是他的自主意愿。
[Me已经厌倦了。]
“混蛋……”贝尔一拳捶在床上,心口的剧痛使得他近乎窒息。最初的时候,他确实是想一点点折磨死那个倔强的少年,最初的一个月贝尔就知道弗兰是教会的人,更知道花坊里那个安婆婆的身份,但这对贝尔来说无关痛痒,在他眼里人类如同蝼蚁毫无威慑力。他确实带着好奇和戏虐的心情,他倒是想知道那个倔强顽固的少年能奈他如何,但不久后他便单薄了这层意识。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一点点的依赖上那个少年,不是他的血液,也不会是躯体。是更深层的,连贝尔也道不清说不明的东西,他一点点的侵占那个少年的意识,颠覆他的作息企图扭转他的生活模式,他提出的“成为后裔”自然是认真的,他从不把绮罗教会放在眼里,更不在乎弗兰在教会里充当的是什么身份,即使是现在,他也不在乎弗兰神职者的身份。
贝尔自然猜得到弗兰在自己身边是为了找出自己的弱点并且暗杀自己,那连贝尔自身都不知道的所谓弱点,所以贝尔有时候会觉得,他和弗兰之间有一层游戏,在他找出自己的弱点并且暗杀自己之前,自己是否能颠覆他的人生,成为他世界。
在圣战城堡里看到弗兰时,贝尔不知道他来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无论他为何而来,在那一刻他看到他却觉得无比的安心,他拥他入怀。贝尔意识到弗兰也许会在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下对自己下杀手,又或者,弗兰本身是这场圣战的最后一个环节。贝尔突然起了好奇,他想知道弗兰会怎么做,他感觉到那个少年环抱着自己的温度,许久也不见他出手,然后,听到他对自己说,咬他。
贝尔却已无力失笑,有一瞬间他甚至在想再被弗兰伤的话自己是不是需要唤醒岚貂强制把自己和弗兰带回去,但弗兰的提议却让他不知如何反应,在这种被圣器伤到心脏的情况下,如果他触碰到弗兰的血他不敢保证自己是否能够控制份量,此刻身体迫切地需求血量,也许只需一口他就可以抽干弗兰身上所有的血。
所以他只是更紧的拥着他,他瞬间开始怀疑过去千余年他的生活模式,以及他无法想象,如果他在这里抽干弗兰的血,以后的日子是如何,恐怕只是苍茫的一片空白。这时候他又听到少年低沉的声音,他要他去休眠。
这又是个不可行的办法,贝尔贪婪地呼吸着怀里人甘冽的气息,直接驳回。血族对自己休眠的时间毫无概念,也许他们只觉得小睡了一会,醒来的时候已过百余年。重伤下的休眠更是漫长,通常是□□完全修复后等待意识慢慢清醒。贝尔很清楚,如果这一觉他睡下去,醒来的时候弗兰早已不在。
当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他看到那个少年为了自己划开了手腕,看着他苍白的面色,贝尔知道这恐怕是弗兰失血最多的一次,为了自己,弗兰自己的决定。那一刻贝尔觉得他们的游戏应该已经结束了,他赢了。所以他的思想会直接步入如何实施对弗兰的初拥,绮罗教会有胆干预的话就直接铲平。当然,他也不会允许斯库瓦罗和玛蒙来搅局。
但是数日前发生了的那场战役让他无法理解,他原本以为他胜出了游戏,迎来的却是弗兰毫不留情的攻击,贝尔原本并不认可神职者会是血族君主对手这一说法,但是他和弗兰的战役是他存在至今最为惨烈的。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弗兰会有这样的能力。他说他在自己身边的目的只为杀掉自己。
贝尔疲惫的靠在床背上,仰起头将手臂掩在眼前,他听闻过如果血族君主的死亡会使得神职者也丧生,那个时候弗兰说他不会活着离开自己,是指这个意思。如果他杀不了自己,那么会死在自己手里,如果他杀了自己,那么他自己也会死。
[Me们本来就是逆路上的人,Me们的终局从最初开始相遇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没有第二种可能。]
他最终没能扭转少年的世界、没能改变血族君主和神职者的宿命。心口的地方沉痛的几乎要将自己撕裂,无名业火灌顶,贝尔恼火地抽出一把小刀,毫不留情地刺入自己的心脏!!
一刀下去贝尔并不觉得过多的痛楚,他搅开已经愈合的皮肉,探入心脏内部,然后他感觉小刀的刀尖触碰到了那株指甲大小的冰花,冷汗从额间滑落,贝尔屏息,小刀挑断了冰花边缘的组织,却发现冰花底部那错综复杂得仿佛是根茎一般的细小冰痕盘旋缠绕在心脏深处!!被小刀隔开的组织不出片刻就开始愈合,贝尔已经意识到那株冰花一辈子都无法从自己心底拔出,狠狠地将沾血的小刀甩手扔出,小刀撞上墙壁后跌落在地面。
咬着牙,贝尔不知道弗兰在他心口留下这样的伤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侧眼看着身边空寂的床铺,他早已习惯身边有那个爱吐槽性格糟糕冥顽不灵的少年,他早就习惯下意识地让开半张床给那个少年,他早已习惯拥着他分享睡眠。心口的痛楚会伴随着他无尽的生命持续下去,也就是说,无论是他自主的还是被动的……
弗兰对于贝尔来说,是一生刻骨铭心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