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怨•剑缘》苏轻箬

1、龙泉 我指指自己

　　我走在通往郢都的大道上。
　　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独自一人。昨天刚过了十六岁生日，娘说我已经是大人了。我明白，长大了，就必须做一些大人该做的事。
　　现在我的背上负着父亲留给我的剑，娘说那是父亲亲手铸的，昨天我才第一次见到它，是柄铁剑。
　　铁剑在我们那里很珍贵，甚至在整个楚国都很珍贵，因为所有的铸剑师都被抓去为楚王一人服务，他不准民间私藏铁剑。
　　我自小便喜欢剑，所以当听说能够见到一柄铁剑的时候简直欣喜若狂，然而第一眼见到时，实在有说不出的失望，它没有我想象中的耀眼光芒和慑人气魄，那样薄薄长长轻轻的，一点沉重雄浑之气都没有。但我知道不应抱怨，毕竟那是父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况且我还要用它去做一件伟大的事。
　　离家的时候，娘叫我一定保重，她定有话没说出来，我懂。可是我已想好，要作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不能畏首畏尾、贪生怕死，我唯一的遗憾是不能留在家里孝顺娘了，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为了完成使命我什么都可抛开。

　　走了五天。听路人说，还有二十多天才能到。我没想到，去郢都的路那么长，我不怕死，然蚀人的孤寂却委实难以忍受，有时一天都见不到一个人影，就像今天，干粮和水都没了，我又饥又渴，却不知道下一个有人烟的地方在哪里。我无奈跌坐于树下，心想若非父亲的遗言支撑着，我早就回家过舒舒服服的日子去了。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不晓得过了多久，被一阵金属碰撞之声吵醒。
　　循声望去，迷迷糊糊中只见一团青色笼罩在无数白色光影中，定睛看时，才发现那是两个人在练剑，其中一个是女孩子。
　　不对！练剑哪会下手那么狠毒，那个女孩子眼看被逼得没了退路，我不知哪里来的一股不平之气，大喝一声：住手！
　　那女孩倒还镇静，趁对手心神一乱之际，以不可思议的身形蹿到那人背后，一剑抵住对方背心。那最后一招真是神来之笔，我直看得呆了。那男子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想必是怪我坏了他的好事，看他的样子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庆幸自己没有帮错人。
　　他对那女孩子说：姑娘，你最好把剑放下，交给我。
　　她说：我不想杀你，更不会把剑给你，你走吧。
　　他说：我不过是奉命行事，你就算逃过今天也逃不了明天，何苦做无谓之争？
　　她说：那是我的事，你回去告诉大王，除非杀了我，否则我决不会让他得逞。
　　我忍不住插嘴道：好，姑娘，说得好。其实我也不知道她说的到底好在哪里，只是觉得她敢对抗大王就了不起，她嘴里的大王会不会是楚王呢？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对那姑娘说：哼，没想到逃到楚国你还是有帮手，好，算我倒霉，臭小子，你样子那么丑，我是不会忘的，后会有期。
　　他一溜烟跑走了，我却对他的话很不服气，我的相貌就算奇特了点，也没有他说的那么夸张嘛，正在忿忿不平，那女孩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跑过来笑道：大哥，你一点都不丑，尤其是眉宇间露出的那股英气，实在很有男子气概。
　　我突然觉得如沐春风，那甜甜的善解人意的声音实在太美了，而当我真正看清楚她这个人时，才知道那甜美的声音不是没来由的。她一袭青衣，清秀动人，纯澈的眼神更让人想起清晨荷叶上晶莹剔透的露珠，真的，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情不自禁的看着她，忘了把眼光从她身上移开。突然她大喊了一声，才惊醒了我。
　　怎么了？怎么了？我问。
　　她瞪大眼睛，好像很吃惊地说：你的剑！原来她看到了我背上负着的剑。
　　我把剑解下来，笑着递给她说：这只是把普通的剑，比起你的那把差远了。
　　我说的是实话，刚才之所以都没看清楚这女孩子的样貌，就是因我一直注视着她的剑，那才是我心中宝剑——锋利、峭拔、光芒四射、威力无比，想必正是这样，刚才那个人才一定要她把剑留下吧。可是她却把自己的剑扔在地上，只顾盯着我的剑看，仿佛那是一件稀世珍宝。过了一会儿，似乎看出了什么名堂，既而用一种怀疑的犀利的眼光瞧着我，弄得人很不自在。
　　这剑你是从哪偷来的？她问。
　　笑话，这明明是父亲留给我的，又怎会是偷的，就算偷，我也不会去偷这么一柄粗制滥造的剑呀。我哑然失笑：何以见得是偷的呢？
　　她严肃的说：此剑乃精铁所铸，天下会铸剑之人本不多，能铸铁剑的就更少，通常这种剑只在宫廷中才会出现，除非你是宫中之人，否则就是偷的。
　　她不忘补上一句：你不会是宫中之人吧？
　　当然不是，我说，不过，你又怎么会有一柄铁剑呢？莫非你自己是宫中之人。
　　这，她的语气软了下来，捡起地上的剑说，这是我爷爷铸的，他去世之后，才到了我的手上。
　　我笑笑，拿回我的剑：这就对了，这也是父亲留给我的。
　　啊！她张大嘴巴，你、你、你是干将的儿子！
　　啊！这回张大嘴巴的是我了，没错，她猜对了，我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铸剑师干将的儿子，我娘叫莫邪，几千年之后，爹娘的故事都还在东方的一个大国里传诵着，只不过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些。
　　你怎么知道？我问。
　　她说：如果你真是干将的儿子，那么不妨告诉你，我爷爷是欧冶子。
　　我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还是出于礼貌的说：哦，是吗，很好。
　　她是那样善解人意，马上给我解释道：我爷爷和你父亲既是师徒又是朋友，所以我才认出你手上这柄剑。
　　我有点惊讶，说：可是，你不觉得这柄剑和你的那柄比起来太黯然失色了吗？难道是我爹学艺不精？心下好不失望。
　　不、不，她说，我的这柄龙泉宝剑也出于你父亲之手。
　　什么？我一把抢过那剑，那么别致的造型，那样精巧的雕刻还有那令人目眩的光彩，一把举世无双的宝剑，它真的是父亲铸成的吗？我依然不敢确信。
　　她安慰我道：你的那柄剑之所以毫无生气，我猜想，是少了一道工序。
　　我说：什么？一个铸剑师连工序都会搞错，那还不失败。
　　她摇摇头道：你听我说，当年爷爷与干将合力为楚王铸三剑，其中就有这柄龙泉剑，还有两柄分别名为太阿和工布。
　　我点点头，她继续说：何料，剑成之日竟被吴王派人抢了去，楚王大怒之下，却也奈何不了身在越国和吴国的爷爷与干将。后来吴国为越国所灭，干将就逃到了楚国，我猜想也许他是为了对抗楚王才故意把剑造成这样的。怎么，这些事你俱不知道吗？
　　这些事我的确不知，十六岁之前，娘跟我隐瞒了有关爹的一切，直到几天前，她才告诉我爹是因为延误交剑的日期被楚王杀死的，爹走的时候说，要我带着这柄剑去为他报仇，当时一种身负重任的使命感让我热血澎湃，这才踏上通往郢都的不归路。可是，既然他要我用这柄剑为他报仇，却为何把它造成这样呢？
　　我尚有许多事想不分明，譬如那些大王为什么要为几把剑争得你死我活？为什么父亲明知道楚王不会放过他还是要到楚国来？为什么娘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事，让我在一个小姑娘面前丢丑？而眼下最最重要的是——
　　我问道：龙泉剑不是被吴王抢去了吗？怎会在你手上？
　　她说：吴国被灭之后，三柄剑很长一段时间不知所终，龙泉剑是十八年前范将军临行时交给爷爷的，爷爷一直保存到现在，直到临死前又交给了我，他说，此乃他与干将的心血，说什么也不能交给别人，并嘱咐我找回另外两柄剑，哪知道……
　　我明白了，一定是越王得知龙泉剑的下落，派人杀人夺剑，于是她只好逃到楚国来。
　　我只觉如此实非明智之举，就说：你太傻了，这样跑到楚国来，不怕落得和我爹一样下场吗？莫忘了，你是欧冶子的孙女。
　　她说：我知道，可是范将军传书来说，太阿宝剑就在楚国境内，所以我无论如何也得跑这一趟。
　　我说：你口中的范将军到底是谁，既是越国的将军，难道不会帮着楚王骗你，你就那么信他？
　　她一跺脚道：哎呀，你连范将军都不知道，就是助越王打败吴王的范蠡范将军嘛。他如今早已退隐江湖，不再为那黑心的越王做事了。你知道吗？他现在靠做买卖挣钱，据说已经是富翁了，正因如此，他才能打听到太阿剑的下落，范将军是大英雄大豪杰，有勇有谋、重情重义，我自然对他深信不疑。
　　我真没想到，这小丫头一说起范蠡来就滔滔不决，想必是偶像崇拜。我对此人不感兴趣，倒是对寻剑很有兴致。
　　我说：我帮你吧，我们一起找好不好。
　　她说：好啊，反正你也不是外人。
　　我不知道她这句不是外人有无特殊含义，总之听得我心里甜丝丝的。
　　我说：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她说：我叫蜻，你呢？
　　我指指自己比别人宽得多的眉头说：我叫赤比，也有人叫我眉间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