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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殡 出殡的 ...

  •   出殡的那天,雨下得很大,正是六月中旬,梅雨季节。
      殡仪馆大堂的瓷砖地面又湿又潮,聚集在堂内的人群皆是千篇一律的素色,面容哀愁。大厅中央摆着死者的遗像,被黑色的缎子包裹着,正下方就是电动的水晶棺材。
      季雨姗站在角落的空调前吹着湿漉漉的衬衣,高跟鞋沾满了泥水,只是觉得烦躁却流不下一滴眼泪。偶尔有几个灰白发的老人经过她的时候指指点点,季雨姗把冰凉凉的衬衣套在身上,不说话,就静静地望着大厅外头的雨幕发呆。
      那些老人说,“呐,就那个小姑娘活了下来!”

      “瞻仰遗体了。”阮秋爱在旁边提醒了一声。
      “恩。”季雨姗回过神,朝阮秋爱点了点头。就在转身的同时,季雨姗只觉得脖子里一股凉风吹过,身体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季雨姗扭头朝门外看了一眼,水汽湿重,像是起雾的样子,空荡荡的水泥场只有噼里啪啦的雨水声。
      “发什么呆啊?”阮秋爱走了两步,一把拉住季雨姗的手挤入了人群。
      季雨姗一直很忌讳看见死者的面容,只是本能的排斥会让她不舒服的事情。然而好友阮秋爱的话却让季雨姗终于还是忍不住往水晶棺材里望了一眼。
      从季雨姗的角度看过去,只是一个侧面。红色的棉被围着鲜艳欲滴的花簇,上面零零散散撒着银色的元宝。随着视角切换,季雨姗慢慢的走到了死者的脚跟前,然后从这个角度看清了死者的模样。
      “我以为她的脸都被挤烂了……”
      季雨姗立马阻止了阮秋爱的话。
      只有季雨姗见过死者死时的模样,一辈子也忘不了。而现在棺材里躺着的女生被绣着八仙的被褥裹得严严实实,唯一露出的皮肤就是那张面孔,完好无损的面孔,只是比常人略显苍白,脸颊两侧的胭脂和嘴唇红衬得脸有些突兀,相比死去,更像只是闭着眼睛假寐一样。
      就在季雨姗出神的时候,背脊又是同样被寒风灌入的凉意,本能回头看一眼,却被大厅门口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
      “那个人是谁?”
      “谁?”
      “门口那个男的。”季雨姗一直看着门口那个人,黑发白面,穿着一袭灰黑色衬衫,目光像是穿过了人群直接看着季雨姗一样,让人毛骨悚然。
      “我听那几个老奶奶说像是入殓师。”阮秋爱说,“长的挺年轻的,还蛮清秀的嘛。”
      “那小林的尸妆是他画的?”季雨姗顿时觉得浑身不舒服,明明皮开肉绽怎么肯能修复成这样完好?
      “是啊,这个入殓师被传得非常神,据说不管尸体损伤如何严重,他都能恢复成原来模样,不过开价不菲……喂!小姗……去哪儿?……”

      殡仪馆后头是一大片人工竹林,更往后就更为荒芜,殡仪馆本来就是阴气过重的地方,附近更是不可能有人家。季雨姗看着男人转身走开,立马就跟了出来,兜兜转转就从馆后的破铁门里绕到了这片竹林里头。
      季雨姗没有打伞,头发衣服裤子湿的彻底,高跟鞋粘了一地的泥怎么跑也跑不快。明明才下午三点,天色竟暗得十分快,加上竹林里水汽湿重,像是已经到了傍晚。
      男人走的很快,在雾气里飘飘忽忽。季雨姗猛然停了下来,怕得不敢再往前走。她警觉地,小心翼翼地回头望了一眼,一下子瘫软了下去。身后哪里还有殡仪馆那扇破旧的铁门,只有茫茫一片白雾,明明才走了几步而已。
      再回头,男人的影子也不知哪里去了,整片竹林只有被淋成落汤鸡的她一个人。雨还噼里啪啦地下着,不但湿还寒,一直从踩在地里的脚尖一直寒到头皮。
      六月的天里硬是打了两个冷战。
      季雨姗一咬牙,决定转身往原路跑回去。刚一扭头,就被什么物体直接撞了回来。
      “嘿嘿。”
      嘿嘿!?季雨姗抬头看着男人,亏他还嘿嘿!可气归气,怕终究是怕的。她低头先查了一下男人的脚,踩着地面,粘着泥土,再看了看男人的衣服,湿嗒嗒的,头发还在淌水,松下一口气。
      “你是谁!?”
      “你是谁?”
      “季雨姗。”
      “段非。”
      同时沉默。季雨姗皱着眉头再次打量男人,眉清目秀,头发黑得像墨,脸色却略微苍白一些,唇角带笑,眉眼弯弯。不像是什么坏人,更不像什么好人。可季雨姗总觉得这个男人的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息,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季雨姗警惕地问,“你是不是故意把我引到这里来的?”
      “不是你自己跟过来的吗?”
      季雨姗无话可说,却发现男人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仔细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是一只黑红色的方形花梨木盒子,雕琢的花纹,正面还贴着一张灰白色的一寸照片。惊觉,“小林的骨灰盒?!”
      “恩。”男人笑了笑,然后蹲下身子放下骨灰盒。
      季雨姗很是不解地凑了过去,“你要做什么?”
      “找出凶手而已。”
      季雨姗惊讶,“连警察都说了小林是意外撞上电线杆死亡的。”虽然季雨姗知道并非这么一回事,尤其是被男人看了一眼之后竟有种找到倾诉者的感觉。
      “你不是都知道吗?”
      季雨姗和小林关系一直很好。一周前,毕业典礼刚结束,季雨姗一寝室四个女生决定一起出去吃顿散伙饭,一直玩到深夜才散。阮秋爱因为男朋友催促提前走了,季雨姗就和另一个室友坐小林的车回宿舍。学校在郊区偏僻的地方,因为想早些回寝室,所以三个人决定超小道回去。
      那天也是下这样大的雨,三个人一路上说说笑笑,车速开得很慢。原本这条小路只会有当地几个农民路过,然而就那天晚上,车灯前原本只是大雨倾盆的水泥小径,却突然出现一辆汽车。季雨姗察觉时尖叫着推了小林几把让她让道,可是小林就像着了魔一样不减速也不避让,直挺挺朝着对面的车子撞了过去。等季雨姗昏昏沉沉醒过来的时候,车子不见了,一旁的小林因为没系安全带整个人扭曲地撞在挡风玻璃上,面孔嵌进无数玻璃碎屑,而后座的另一个室友也早已没了气息。
      警察给出的答案更是让季雨姗无奈,什么叫意外!季雨姗怎么解释也没人相信,而她又成了车祸唯一存活下来的人,更是百口莫辩,就好像她也应该随着她们一同死去一样。
      “你能找出凶手吗?”季雨姗问。
      男人点了点头,然后打开了骨灰盒。
      季雨姗几乎是同时捂住口退到一边,盒子里的气味瞬间弥漫开,让人作呕。
      男人却带上了手套,拿起了盒子里的东西。
      是一张脸皮,更确切地说是一张人类的脸皮。血液被洗干净,看上去更像是菜市场抽干净血液的猪皮,然而眼睛那两个窟窿中间的一棵黑痣让季雨姗更加心寒。
      “是……小林的……”说完,季雨姗就躲到一边,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男人淡淡地笑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在骨灰盒上放正,又脱掉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在一旁打电话了。
      片刻之后,季雨姗觉得眼前的雾气开始加速流动,伴随着滴滴答答的雨滴声,她还听见了另一种脚步声,然后雾气缭绕里看见了两小团明晃晃的火光。
      季雨姗定神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两团火光是两根白色蜡烛,像是幽火一样飘了过来。急忙用手捂住嘴,才抑制住喉咙里颤抖的尖叫声。此时,一旁的男人收了电话绕到了季雨姗前头,先开了口,“你怎么才来?我得走了,还有另一家请我去化妆的。”
      像是对着那两团烛火说的,季雨姗缓过神,发现烛火靠近的时候渐渐清晰的一个黑影,然后出现了另一个男人。大热天穿着一袭正装,黑色的西装衬衫打着银色的领带,灰色的西裤配皮鞋,五官立体架着眼镜,和双手托着的两根蜡烛极为不相称的场景。
      “东西我都放着了,有事打我电话。”叫段非的男人收拾了下东西匆匆忙忙走了。
      “好。”西装男靠了过来,对着季雨姗瞥了一眼,然后在骨灰盒两边放下了蜡烛,把背后的木箱一同放了下来,“能看见灵异物体么?”
      季雨姗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对自己说话,可他的口吻却像是老师训话一样,条件反射就开了口,“不能。”
      男人抬了一下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从木箱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把香,然后在蜡烛上点燃,“没事。”说好,又从里头拿出一面方形的罗盘,看不出什么质地,通体翠绿色,上头有环形的密密麻麻的红黑色文字,中间有磁针。
      “跟我来。”
      男人手里拿着香,在骨灰盒附近绕了一圈,又分别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插上香火,然后男人看着手中的罗盘,在面朝殡仪馆后门的位置停了下来。
      季雨姗乖乖跟着停下,她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只是发觉罗盘上的磁针晃动得很厉害,想问问明白,可是抬眼看了看那眼镜下寒气逼人的眼还是闭上了嘴。
      “背过来,站着就行。”男人说,然后递给季雨姗一样东西,是一串桃木手链,“别丢了。”
      “哦。”
      男人又瞟了一眼罗盘,脸色突然一凝,“来了。”
      同时,季雨姗觉得背后阴寒逼人,像是被冰附上一般,然后脊背上又有苏苏麻麻像是被什么攀附上来的感觉,死死拽紧了手中的手链,身体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开始颤抖。
      “别出声。”男人说着从那木箱最顶层抽出一面圆镜,竖在骨灰盒后头,是一枚复古雕花圆镜,有些年数的样子,镜面不是那么清晰。季雨姗觉得从那镜子里看出来的竹林有些不同,却一时间又说不出来哪里出了问题,对,是照不出人,明明男人就在镜子前,可就是没有照出来!
      忽然,竹林中卷起一阵寒风,满地的落叶从季雨姗的脚跟划过,像是有什么东西闯了进来一样。
      男人在骨灰盒前插起三支香,像是一个小型的祭桌。
      季雨姗猛地咬住嘴唇,脸色煞白,她看见男人朝着她望过来,脸色毫无变化的淡然,惟独那眼神更加阴郁。季雨姗知道男人并不是在看自己,因为季雨姗从正对着自己的那面圆镜里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到来。
      与其说是人,更确切的说是鬼。
      圆镜里的一切像是一幅画,让季雨姗立马想到了聊斋,云雾缭绕的竹林,女鬼一袭白衣长发披肩,双手垂在两侧,脚踏一双蓝色绣花布鞋,只是没有沾染半点泥尘。
      季雨姗看不清楚那女鬼的模样,只知道那女鬼正慢慢靠近那圆镜,更确切的说是靠近那骨灰盒上的脸皮……
      就在女鬼停滞下来的一瞬间,风吹起了女鬼的长发,满头黑发瞬间诡异飘起,然后女鬼的脸在圆镜发黄的画面里清晰,苍白的一张白面,没有任何五官。
      “啊……”季雨姗立马用双手捂住嘴,冷汗不停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看见明明没有眼睛的那张脸透过圆镜竟然像是朝着自己看过来。
      男人立马朝季雨姗瞪了一眼,意思明确,是让她闭嘴,否则生死自负。
      女鬼就用着那张面孔从镜子里朝着季雨姗看了片刻,又慢慢低下了头,骨灰盒上的小林的那张脸皮黑漆漆的五个窟窿,白刷刷的皮,更为触目惊心。女鬼慢慢举起脸皮像是要覆上自己的脸……
      突然男人掏出一张写着红色符箓的黄纸,嘴里叨念着一串咒语,猛地按在了女鬼后背。瞬间白烛烛火颤动,香火断裂,镜中的女鬼白色的面像是融化了一般滴滴答答地溶解下去,然后就消失不见,只留下那张惨白的脸皮。
      男人极其迅速地将脸皮放进骨灰盒,然后用那张黄符封在盒口上。
      季雨姗腿脚一软,就跌坐在了地上,身体寒气渐渐散去,张了张嘴才发现早已因恐惧失声了。
      把东西全部收拾干净,又把一些香火聚集一起烧尽,埋好。男人才开口,“你阴气太重,气又虚,整个就是引鬼体质,多亏了你那个女鬼才能这么快到这儿来。”
      “如果下次又感觉到背后发寒那就是有灵异物跟着你,只可惜你看不见。”
      季雨姗被这句话说得更加汗毛倒立,忽然想起之前在火葬场里的时候,也是两次脊背发寒,当时以为是那个入殓师在看自己,现在想来应该也是有什么东西跟在自己身后,只是自己浑然不知罢了。想到这里季雨姗几乎抓狂!
      “不过以你的体质虽然看不见鬼,应当能看见一些迹象。”男人慢悠悠地说着,“就像那面镜子,正常人是看不出镜子里的东西的,这面镜子只能照出超自然物体,但是在普通人眼里不过一面普通镜子而已,不过看你刚才的模样应该看到里面的情景了吧。也许你也时常能看见一些黑影之类的东西,会被你当做幻觉忽略,其实都是只是那些灵异物体在你周身徘徊罢了。”
      季雨姗连连点头,“那现在你封住的那个鬼是不是就是害死小林的那个?”
      “是的,被我封印起来了。”男人收起骨灰盒,又把随身带来的木箱挂到肩上,转身就要走了。
      “等等!”季雨姗喊了一声,见男人停下来脚步才继续开口,“那个……你叫什么?”
      “度森,你按原路回去,之前是那女鬼设下的幻象,现在没事了。”男人回答完,然后就转身走了。
      回到殡仪馆的时候,阮秋爱在大厅门口焦急地左看又看,看见从后面绕过来的季雨姗时,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小姗!你去哪儿了,我等了你半天!”
      “小爱……”季雨姗张了张口,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你怎么还没走?”
      “小林的父亲在等着领取骨灰盒,今天也没什么人,不知道怎么等了这么久都没领到。”阮秋爱看着季雨姗满身雨水很是不解,“你怎么湿成这样?雨不是早就停了吗?”
      “呃……”季雨姗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刚好火化馆小林的父亲捧着小林的骨灰盒出来了,连忙拉着阮秋爱跟了过去,“走了。”
      “哦……好。”
      等在大厅外头的一帮子人也一同跟了上去,哭丧的队伍聚集起来,季雨姗跟在队伍后头,她看见了那个骨灰盒上的封符,黑色的缎子包裹着盒子,正中央是小林惨淡的笑容,只有季雨姗知道这个盒子里没有小林的骨灰,只有她的一张脸皮,还有一个凶手的野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出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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